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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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許想去非洲采訪某個原始部落,或者去南極考察那些人類祖先留下的痕跡。”

……

平安辭窮。

傑克一直低著頭,用他的大頭鞋一直在一只死蜈蚣的屍體上磨蹭著,這時緩緩說道:“平安難道你是個富婆?”

平安點點頭:“不算太富,但只要你開口,我可以給你我的全部。”

“我不要你的錢,既然你非要去,不如你現在去請我吃一頓羊排烤面包?”

平安訝然:“這就是你的要求?當然沒問題。”

“謝謝你。”她真摯道謝。

傑克沈思一下:“或者我先不說我的要求,因為我現在也不知道我該向你要求什麽,我最想要得到的,你又不可能給我,不如你先欠著,等我想好了,我再找你要。”

平安一怔:“我是不是太好說話呢?”

“那我們不合作就是。”傑克笑笑:“放心,絕對不會讓你做違背道德良心的事。”

平安想了想:“成交。”

兩人決定去市中心采購這一路的行李和幹糧,順便飽吃一頓。要知道,此番北去,風餐露宿,便再難有這樣的口舌之福。

物價高得離譜,兩頂帳篷就花了平安800刀,簡直是搶錢是不是。傑克勸她:“買一頂就夠了,別當冤大頭。”

平安狠狠瞪他一眼,傑克即刻噤聲。

不當冤大頭,難道當他的囊中物嗎?

不過長得帥也是有好處的。在購物中心飽吃一頓後,本來要300多刀的晚餐,傑克沖服務員小姐燦然一笑,說她好cute,那邊便即刻給打了八折。

誰說這是個女色時代,有時候,男人比女人更吃香。

平安問他:“你長這麽帥,會不會有很多女人追你?”

傑克搖搖頭:“我對女人不感興趣。”

平安嚇一跳:“所以你才會對瓊恩如此執著?”

傑克聽好久才聽明白,明白後他哈哈大笑:“平安你太壞了。”

兩人連夜趕路,披星戴月,因為晚上遠比白天安全。走到半夜的時候,傑克實在走不動了,抱著他的尼克照相機喘著粗氣,死活不肯動:“平安我會累死在這裏的。”

平安這才擇地休整,在靠近湖邊的幹凈地方。這樣至少能保證一面方向的安全。傑克把兩頂帳篷用繩子捆在一起,猶是如此,他依然不放心,幾次三番喊著平安的名字,直至平安不再應答,他才安心而眠。

平安睡得很不安穩,不停地做夢,不停地醒來。黎明的時候,再也睡不著,她幹脆起身,坐在湖邊,看天由黑變成魚肚白。

水鳥蟲子的聲音,也終於吵醒傑克,他倒是心寬,一覺睡到大天亮,此時見湖對面朝陽升起,不由得心情大好。從帳篷裏鉆出來,長長伸一個懶腰,神清氣爽,還調侃平安:“你這是早起,還是一夜沒睡?”

平安朝他看去,正待回話,但她的說出的字半截都咽在喉嚨裏,而她的臉色,則突然陰沈下去。

“別動。”她厲聲說道。

傑克被吼得莫名其妙:“平安你怎麽啦?”

“別動,別說話。”平安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在黎明的暗色裏,她恐懼的表情,猶如鬼魅。

傑克終於覺察到不對勁,他的臉也變得慘白,粗聲問道:“是樹蛇還是眼鏡?”

平安左右轉動眼珠,示意他不要亂動;然後她輕輕地、用極小的頻率向帳篷靠去,用幾乎做解剖實驗時的小心翼翼打開袋子,然後拿出一大瓶牛奶割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拋離遠遠的。

牛奶的香味開始彌漫在四周。傑克聽到身後草叢裏的嗦嗦聲,然後他看見一條顏色妖艷的樹蛇從他旁邊像箭一般射出,落在牛奶盒大面積潑灑的地方,再然後他又看見平安匆匆拿起一個小袋子,疾色匆匆地沖過來拽住他的手;“跑啊。”

他覺得舌頭都麻木,耳膜像浮屍般浮腫,平安的聲音,像是隔著水面發出。

他只能下意識跟著平安跑,沒命地跑。

直到離湖邊遠遠的空地上,草木枯竭,再也找不到蛇的棲身之地,兩人才停下,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死裏逃生,兩人先是相視而笑,繼而大笑。

尤其平安,笑得直不起腰:“沒想到,你一個大男人怕蛇。”

“你不也怕嗎?”傑克撇撇嘴。

“可我是女人啊。”

“你是女漢子。”

他連女漢子這種2013年才流行的網絡用語都懂,這中文造詣是不是也太超前了。

稍作休息後,太陽已升至半空,烤得地面幾近冒煙。

平安準備回去拿回他們的行李,傑克慌忙攔住她:“不要去了,我們的帳篷,說不定已變成蛇的溫床,他們可能此刻睡在裏面呢。”

平安搖搖頭:“帳篷昨晚噴了驅蟲藥物,而且太陽那麽大,它們估計都應該躲回樹上睡覺。”

那麽多錢,兩千多刀的行李呢,平安舍不得。

“平安你不是富婆嗎,怎麽要錢不要命。”傑克拽住她不準她去:“大不了我賠你錢。”

平安嘆口氣:“不是錢的問題,如果沒有帳篷,我們以後睡哪裏?”

傑克猶豫一下:“要不咱們原路返回,重新回去昨天那裏買?”

平安瞪他一眼,撇開他的手,往回走去。

後來感覺到後面吹胡子瞪眼的聲音,平安回頭一看,不知什麽時候,傑克也跟在後面,已尾隨而至。

“你要是被蛇吃了,我上哪找我老婆去。”傑克仍然氣鼓鼓:“你們中國不是有句古話嗎——”

“打住。”平安哭笑不得,心思卻溫熱許多:“我們中國,沒那麽多古話。”

她站在原地等他,傑克上來,很自然地就拉起她的手:“我怕。”

好像是個無法拒絕的理由。平安掙脫他的掌心,叉手在腰上,示意對方把手吊在她臂彎上:“來吧。”

傑克笑笑,也不客氣,還真把手伸進去。他一米八八的個子,低就著纖細的平安,亦步亦趨地跟著,遠遠望去,畫面甚是滑稽。

009、生死契闊

可傑克卻覺得再自然不過。尤其是看著平安俯身收拾行李的時候,她臉上的安定自若,竟給他莫大踏實力量。

今晨之前,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被一個女人保護,照顧;平安身上,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味道,像小時候的那個溫暖的懷抱,給他勇氣,力量,及希望。

莫名的安全感。

他不想離開,不想再一次失去,這種唯一的感覺。

平安看他身上金光閃閃的毛發,好奇問道:“你這麽多毛,會不會很熱?”

“你摸一下?”他把手伸到她面前,“不小心”蹭過她手臂上的肌膚。

平安避開:“大猩猩有什麽好摸的。”

“胡說,你見過這麽好看的大猩猩?”

平安被逗笑,白人根本是厚臉皮嘛。

“平安,清辰帥嗎?”白人突然問道。

平安點點頭:“他很好看。”

“比我呢?”傑克指指自己的臉。

平安又笑:“男人之間也會攀比樣貌?”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平安。”傑克不肯放過。

平安想了想:“也許在世人眼裏你好看,但是在我眼裏,清辰最帥。”

“根本是兩套標準,平安你一點也不客觀。”傑克嘴上說著,但心裏別提多高興。因為他聽出了這個東方女子的言下之意:他比她的清辰好看。

平安看著眼前男子得意的樣子,突然不由得心思恍惚:這個奇怪的男人,明明胡子拉茬,一身塵土風霜,卻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身上,即有男人的強健和老練,又有男孩般的單純熱烈。

他的真,能讓人不知不覺中放下心防。

他依賴平安,特別是晚上,說這些深山老林裏處處是毒蛇,他陪平安“孟姜女千裏尋夫”,平安須負責自己的安全。

平安拗不過他,便每次擇大道邊草木稀疏處支開帳篷,又不敢生火,怕驚動黑馬軍團的哨兵,蚊蟲又多,無奈之下,平安只好擠進傑克的帳篷裏——

陪他,也保護他。

有時她看著他寫稿,很快的速記,外人根本看不懂內容。平安看他發郵件給他的報刊,不由得好奇問道:“他們看的懂?”

傑克微笑著解釋:“我的編輯看得懂。”

平安特別尊重文筆好的人,她覺得文字的力量,遠比任何醫術或武器來得強大,因為文字能慰藉人的靈魂,那些紅塵跋涉、哭過長夜的靈魂。

“你除了報道新聞,也寫嗎?”

傑克搖搖頭:“生活遠比虛構的精彩。你能預知,但生活,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平安笑笑:“你期待嗎,你的下一秒?”

傑克依然搖頭:“我的每一秒,都在努力糾正原來生活的方向,卻仍感覺仍在往那個方向滑進,所以我不期待。我期待改變。就像一根準繩,我想要用盡力氣,去掙脫或偏離它的預定軌道,而不是沿著預定軌道走下去。”

他也許說的是他的人生吧,但不知怎的,平安聽著這話,總覺得心有戚戚焉。

重生回來,她何嘗不是用盡力氣,不斷突破,置之死地而後生,破繭成蝶,這才走到今天嗎?她辛苦籌謀的,不就是改變自己、還有身邊人的命運嗎?

可惜,冥冥之中總好像有只看不見的手,她的所有努力,不過是其掌心中的小小挪騰……

傑克看著她恍惚的樣子,在她面前揮手:“嗨嗨嗨,別睡著了,平安,你得等我睡著了你再回去睡。當然如果你等不了的話,你可以在我的帳篷裏陪我一起睡著。”

平安聽著他拗口令般的一番話,不禁失笑:“那怎樣才能讓你快點睡著?”

“不如——說說你的清辰?”

清辰,那是她重生回來的唯一意外及饋賞,也是她如今唯一之牽掛。平安看著更北處夜空,那裏漆黑寂寥的,好像一個沈默的洞穴,吞噬清辰的洞穴。

她想念他,更深深憂慮。

“瓊恩的人為什麽要劫持你男友的妹妹?你男友是做什麽的?”

平安搖搖頭,她不打算和他說太多,只微笑著:“早點睡吧。”

傑克卻談興正濃:“你不告訴我我也能猜到,清辰是中國軍人,而且在軍隊的銜位還很高,所以瓊恩才會想劫持你們的家人,以達到某種目的。”

其實很容易猜到是不是,尤其是戰亂之際。

尤其眼前這個小小東方女人,如此冷靜沈著,一看就不乏歷練。

“他為什麽要選擇這麽危險的職業?”傑克不解:“他有這麽好的女友,有這麽可愛的妹妹——平安,如果你是我的女人,我會放棄所有理想,只為陪伴在你身邊。”

平安看著他:“難道你會為了將來的某個她放棄你戰地記者的職業?”

傑克點頭,異常堅定:“如果她是你的的話,別說戰地記者,就連這片戰場,我都可以放棄。”

平安失笑,繼而又似想到什麽,目光開始清亮:“清辰永遠不會,他心中有大義和大愛,有自己的標準。他深愛我,不過是用他的方式;他寬容善良,在愛的環境裏長大,他的生命裏,除了任務,是非黑白反而沒那麽大的界限。”

所以也沒有極致的情感,所以才會在平常在等人一次次找上門的時候,他都會盡他所能滿足他們。

他的愛,從來都不是利劍,陪她一起刺向敵人心臟。清辰的愛,更像大海,包容她的一切,並獨自承擔一切,只為平安能找到內心平靜。

便如此刻……

傑克看著女孩眼裏澄清如月光般的光芒,不由得長嘆一聲,他想他應該已經知道了答案,盡管這個答案讓他頗為難受。

良久,似想到什麽,他又問道:“平安,你那天怎麽憑一個煙霧彈就能猜到清辰在山上?是你們兩人的某種暗號嗎?像我和我的編輯那樣?”

平安但笑不語。她自然不會告訴他,煙霧彈是她和清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那x城高山山頂上,她救了他。而z國地處沖積平原,國內鮮有山,所以清辰才會用那麽唯一的方式,告知他的位置……

010、虎口脫險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那些生死關頭的默契及信任,外人又豈能窺探一二?

平安只想快點找到他。

直至行至韓博地帶,路人才漸漸多起來,這裏已靠近黑馬軍團的勢力,算是他們隊伍的撤離地帶,傷員和輜重眾多。

又遇雨季洪災,上流沖下來的死豬等牲畜,被傷員打撈上來食用;衛生條件極差,十幾個人擠在木頭或破棉被搭就的簡易帳篷裏,久而久之,瘟疫和瘧疾橫行。

順著河流而上,漸漸行至上游地帶,植薇山腳下,河流的發源地。

一路上都是滿目瘡痍,滿臉爛疤的民眾。交戰之地,物資極度缺乏,平安憐惜,把兩人身上所有的急救藥留給難民,傑克試圖阻攔,對平安說“要是我倆病了怎麽辦?”,平安則說:“至少我們現在是健康的,救命就和借錢一樣,救急不救窮。”

“這是中國的又一句古話嗎?”

“唉。”平安嘆息一聲,敲了下這個文弱書生的腦袋:“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普世價值。”

“你知道嗎,平安,你總說戰爭太殘酷,其實戰爭更像是人類的自愈過程。造成人類歷史上傷亡最大的,是瘟疫而不是戰爭,永遠是瘟疫,包括去年的sars,還有明年不久之後席卷你們國家的禽流感。”

“你怎麽知道中國明年會有禽流感?”平安不解問道。

傑克一楞,似被問住,良久才撓頭倒:“歷史上好多次這樣的重覆,以前是歐洲,現在是你們東亞。”

平安搖搖頭,不置可否。她其實對這2003年和2005年的兩場傳染沒什麽大的印象,前世裏那時的她,還是個孩子,李娟尚且健康、她被妥善照顧的、不谙世事的孩子。

兩天之後,兩人的行程被阻隔在靠近韓博的一個小村莊,因為他們被一夥軍隊攔住。

進入軍隊駐紮地後,盡管平安和傑克兩人一再謹慎行事,可她的膚色還是讓她成為這裏最不被善意對待的人。對方騎在高大的黑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哼,中國人。”

像是打量自己把自己涮幹凈了、主動送上門的食物。

連同傑克,也被懷疑。雖然傑克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話夾雜英語反覆向他們解釋:“我是m國人,我有護照,這是我妻子,我們是中立方,沒有惡意。”

為首的軍人像是小隊長之類,騎在高頭大馬上,圍繞著兩人轉了一圈,用馬鞭翹起傑克的頭:“m國人?m國人了不起嗎,到了這裏,你什麽也不是。你的小命,全憑本大爺高興。”

“男的,拖下去,女的,留下。”他惡狠狠地吩咐下去。

“等等。”平安掙脫束縛,分開眾人,走到這個小首領面前:“我必須和我丈夫在一起。”

“是嗎?”男人饒有趣味地盯著她:“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是跟我回去我的帳篷,看你長得不錯的份上我留你一條性命;二是你和你男人一起去河邊被推下去,生死由命。”

平安冷笑,無懼地擡起頭:“我也給你兩條路,一是我治好你的病,你放我們走;二是,三天之後,你隱疾發作奇癢無比,十天之後,你全身灌膿恨不得跳河而死,三十天之後,你已奄奄一息,等著見你的上帝。”

那夥人面面相覷,因為平安說的,正是眼下他們隊伍大多數士兵都已出現的病況。他們一時怔住,呆呆看著隊長。

隊長面色一凝,跳下馬,走到平安面前,上下打量著眼前纖細得近乎不盈一握的中國女孩,良久,他捏住平安的下巴,一字一句說道:“你怎麽知道,我被感染?”

明明他身上,臉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眼睛。”被他捏住下巴,平安動彈不得,可她臉上表情,卻分外平靜:“是你的眼睛告訴我。”

隊長一楞,旋即粗聲對身邊人說:“你們誰有鏡子,快給我一面鏡子。”

可是這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誰會沒事帶個鏡子上前線。最後還是一個年紀較小的士兵靈機一動,把身上的匕首遞給他們老大。

隊長用匕首當鏡子,果真仔細照看自己的眼睛。

“什麽也沒有啊,沒有蟲子,沒有惡魔,你們看是不是?”他把匕首狠狠擲在傑克頭頂上的樹樁上,嚇得傑克一陣哆嗦,差點昏死過去。

“你再欺騙我,我現在就當著你的面把你丈夫殺掉。”他揪住平安的衣襟,這次不捏她下巴了,改把平安整個人拎起來,像拎起行李袋似的,並隨時準備把這“行李袋”像剛才擲匕首那樣,朝傑克仍過去。

“你當然看不到,你的眼睛本來已經被你的無知和嗜血蒙蔽,怎能看見。”平安冷冷道:“我就問你,你的胳肢窩是不是開始脫皮,你的肚子上、屁股上,是不是開始不斷冒出紅色小顆粒?”

“你怎麽知道?”隊長下意識松開手,怔怔看著平安,剛才還兇神惡煞的男人,此刻突然像個害羞的小媳婦:“你又沒看見我身體。”

“我不用看你的身體。”平安平靜說道:“人的身體本來就是一個統一的機體,你的身體出毛病,會反應在你的眼睛,鼻息,甚至你說話的聲音裏。”

“這麽神?”隊長半信半疑:“你真的能治好我?”

平安點點頭:“當然。”

“好,”隊長放開兩人,“我就給你們這個機會,治好我和我的士兵,你們走;治不好,你們死。”

他派了五個人,全程盯著小兩口。

傑克趁人不註意,小聲問平安:“你真的有把握嗎?”

平安搖搖頭:“沒有。否則的話,我之前幹嘛不醫治那些老百姓,反而現在醫治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黑馬官兵。”

“那你怎麽知道那個人感染了?”傑克疑惑道:“難道你真的看過他的屁股?”

平安“狠狠”瞪他一眼:“我對別人的屁股不感興趣。”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這一路上,我們見到的病患還少嗎?”

傑克想了想,點點頭:“是哦。”

011、治療瘟疫

然後又問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是不是中國的古話?”

平安簡直被他氣死。這個豬頭,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她一邊在軍營裏檢查那些馬和人的排洩物,屎啊尿啊,還有那些病患身上的汗水,她也沾起來竟自己吸聞品嘗。傑克看得差點吐出膽汁:“平安你幹嘛?”

平安:“自然是尋找病因。”

逆流而上,從人體排出的,再到人體這具軀體,最後是人體吸收進的,比如食物,水,空氣——這便是疾病在人的身體上的循環。

平安檢查了至少五十個不同周期階段的病人的發病癥狀,細細詢問這之前他們的飲食還有生活作息;又跑去附近農舍,交叉對比村民和軍人的病例,眉頭漸漸舒展。

很明顯,這個村莊地處河流上游,和下游的病患不一樣,他們並沒有打撈死牲畜或變質食物的習慣;所以,下游病患醫治的那些抗生素對他們統統都沒用——如果平安沒猜錯,也許這裏,正是這場席卷小半個z國的瘧疾的根源。

而且,她也似乎找到了這種根源的起源——一種叫“頌子”的樹汁油,長在雨林裏。以前沒有戰爭的時候,人們根本不會上來采摘,因為誰也沒吃過;但兩年戰事,早已掏空耗盡一切食物,村民和軍營這才把目光投向這片熱帶雨林。

當平安和傑克找到這種頌子樹時,傑克猶不相信地搖頭:“真的是這棵樹嗎,可它上面的鳥,不活的好好的嘛?”

“所以我們要把這種鳥抓下來,看看它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她指揮著黑馬軍團爬樹掏鳥窩。

萬事萬物相生相克而存。有毒物的地方,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所有人都不解,幾天下來,這個中國女孩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個醫生治病,反像串門走親戚似的,這裏看看,那裏摸摸,雖然也看病,但僅僅只在醫院裏呆了一上午,反而對那些吃的用的特別感興趣,嘗遍他們所有的食物、本就不多的食物。

有人甚至懷疑她的用心:“是不是個騙吃騙喝的?”

隊長冷冷道:“那就成全她,至少還能吃飽去死。”

他其實也懷疑,因為平安看起來實在太年輕,年輕得擔當不起任何分量和信任;而且,三天過去,他的身體真如當初平安所說的,開始奇癢難耐,所以,他的心思,比其他人更急。

可平安一點也不急,還指揮著他那幫本應持槍上陣殺敵的軍人,居然爬樹幫她抓鳥。當手下把這些報告他時,這個性子火爆的隊長,立即拉開槍栓,帶著大隊人馬,氣沖沖地朝關押平安的帳篷走去。

好家夥,果然是個騙吃騙喝的,正和她老公一起餵鳥吃東西,逗鳥玩呢。

隊長氣紅了眼,徑直用槍指著傑克的頭:“平安,如果今天你還游手好閑,游山玩水,不治病的話,我現在就把你英俊的丈夫給殺了。”

平安頭也不擡,只吐出兩個字:“明天。”

“什麽?”

“明天就給你用藥。”

隊長一怔,半信半疑道:“這麽說,你們找到病因了?”

平安點點頭。

“是那棵樹?”男人又問道。

平安還是點點頭。

“好,很好。”男人臉上突然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你丈夫先吃頌子,再用你的解藥,先給你男人治。”

他想把傑克當試驗品。傑克當然不願意,絕望地喊道:“這不公平,我又沒生病。”

平安分開眾人,攔在傑克面前,對為首的兇戾男人說道:“這是我和你的賭局,不要涉及無辜,你如果不信任,我來試藥就是。”

她拿起桌上一小瓶液體,正要喝的時候,卻被傑克一把拍掉:“你更不能喝。”

“那誰喝?”隊長不耐煩地把槍在兩人之間來回米揮舞瞄準:“你倆,必須要有個人喝。”

“我喝。”傑克撥開對方的槍:“槍口不是對準普通老百姓的,小心走火。我可以喝,不過我不能當著平安的面喝。”

隊長點點頭,使了個眼色,示意下面的人帶走傑克。傑克卻說:“你難道不想親自看著我喝嗎?”

隊長想了想,還真是,畢竟事關自己性命,還是穩妥點好。於是他也隨著眾人去了隔壁。

也不知道他們唧唧哇哇地說了多久,反正當這夥人回來時,卻不見了傑克。平安著急,迎上去就質問:“我丈夫呢?”

隊長看了她一眼,態度明顯好轉,或許覺得現在終有籌碼捏在手上,不怕這個女人逃走或半途而廢,他道:“他在他該呆的地方,三天之後,他的癥狀就會出來,到時你把解藥給他吃下,你們自然可以見面。”

平安恨得咬牙切齒。三天,她還要在這個鬼地方呆三天,天知道三天之後,清辰的安危會有什麽變化。這裏是敵占區,平安的手機早就被沒收甚或踩壞,一時也聯系不上國內,她現在是斷線的風箏,只能自己謀求生機。

不顧平安請求,黑馬軍團還是把她和傑克分開關押。平安在這邊研制解藥,傑克則在平安不知道的地方等待解藥。

平安的方法是餵那種鳥各種東西,這些食物都采集於頌子樹木周圍,然後她發現鳥兒對其中某種食物需求量明顯高於其它種類,平安便把那種綠葉單獨挑選出來,再加上其它幾種食物,平安熬制了一些湯藥。

雖然完全不懂這些植物的名稱,但平安相信萬事萬物都有其存在的根本,比如陰和陽,圓與缺,多與少,水與火。自然界自有其規律或普世真理,而千萬年的進化早已印證了這一點。

你的身體缺什麽,便會渴求什麽;所以,感覺到危險時,你的身體,也會做出如實反映,本能地去尋求救助。

這是生命的奇跡,也是所有物種之所以能生生不息流傳至今的秘密。

平安熬好湯藥後,放在冰窟裏,然後她坐在黑暗中,靜待第三天的到來。

她沒有等到傑克,那些人盛了一些出去後又折回來,許是有了功效,他們這次,直接把隊長架了進來。

012、患難之交

奇怪,三天前還不可一世的隊長,此刻像霜打的茄子,渾身綿軟的被扔了進來,身上也全是傷口,不知是不是被抓撓的。

“怎麽啦?”平安驚訝問道。

擡他進來的另一個陌生士兵冷冷用英語答道:“他已成廢物,留下來何用,如果這次治不好,我們會扔他到河裏。”

真是一群冷血的動物,好歹也是肩並肩作戰的兄弟,竟然狠心至此,沒用了就扔掉,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平安剛要褪下對方衣裳,那個士兵又出來制止:“我們這裏的規定,男人的身體不能隨便給女人看,醫生也不行,這樣吧,你把藥給我,喝的我餵他,要外用的,你告訴我怎麽用。”

平安嘆口氣,這個國家的男人三妻四妾,卻連身子都不願意給外人看,男權至上,當是金子做的麽?

她把所有藥都交給對方,又簡單說了下方法,然後退出到隔壁,靜靜等待結果。

她後來漸漸睡著,直至朦朧中聽到有人呼喚自己名字:“平安醒醒。”

是傑克,正含笑地看著自己,英俊的面容逐漸清晰。劫後重逢,平安喜極而泣,情不自禁緊緊擁住對方。

她知道,她成功了,因為傑克的命,就是她的賭資。

傑克亦淚流滿面:“我就知道你能做到,我就知道。”

“傻瓜。”

“謝謝你又救我一次,平安,我欠你兩次性命,所以,你也可以從我這裏拿走兩次。”

“傻瓜。”平安抽離擁抱,看著眼前男孩,綠色眼睛裏的真摯情誼,不由得也心軟:“你以為你是貓嗎,有九條命?”

兩人述說著別後三天各自情形。如平安所料,平安不僅醫好了傑克,讓他看起來和沒生病前一模一樣外,她的藥也治好了當初那個暴戾的隊長,還有軍營裏的絕大部份將士。

將士又把平安教他們的方法熬制湯藥,浣洗身體及衣物,傳給附近居民;漸漸地,像褪色一樣,三天過後,那些本來面色沈沈、猶如晦氣陰天一般的上游人,終於露出他們原本的膚色。

整個駐地一片歡騰。他們強行留下平安,遵奉她為z國的救星。因為上游的瘧疾解決了,中下游的軍隊和百姓便自然而然得到庇護。用傑克的話說,平安救了整個黑馬軍團。

“為什麽?他們不是你們國家的敵人嗎?你為什麽還要救他們?”他問平安。

平安靜靜答道:“和你一樣,治病的時候,我的立場是中立,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認真對待,任何人都沒有權利說你必須去死,你不配活著,這是不對的;但如果有一天,我是在戰場上面臨這些人,我的立場便是我的國家,我會和我丈夫一起,去守護我們國家的信仰。”

“是守護你的國家,還是守護你的葉清辰?”傑克的視線牢牢鎖住她:“平安,你是個善良的女孩,也許你不並不是一個真正的醫生吧,但你有一顆真正醫者的靈魂,你也許能很自然地舉起手術刀,但我保證,你永遠無法舉起屠刀。”

平安笑笑:“有什麽區別,我的感情和我的祖國是緊緊在一起的,他們密不可分,他們都是我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這個世界既然一定要分出個是非黑白,那所有人都不能獨善其身,他的眼睛便是我的眼睛,他的信仰便是我的信仰。”

傑克搖頭,表示完全無法理解。

“平安,你是獨立的一個人,你應該有自己獨立的人格。”

“不,從來沒有所謂獨立的人格,每個人的生命裏,都會留下他人印記。”平安輕輕搖頭:“傑克,人類其實很弱小,特別是單一的生命,並沒有你所想象的偉大和特別。”

傑克不語,他突然覺得平安也許說的很有道理。

臨出發前的那晚,軍隊為兩人踐行,燃燒了整夜的篝火,喝了整整一卡車的烈酒。平安保持清醒,只喝了少許,而傑克,則明顯薄醉。

兩人的帳篷早已在前幾天的遷徙跋涉中被洪流沖走,因為傑克說兩人是夫妻,所以附近的居民為他們單獨留下了一間房子,村中最好的房子。

許是多日來的相依為命,尤其是昨日的生死之劫,平安雖覺得不太妥當,但也沒說什麽;再說眼前的傑克醉的整個人像一只燒紅的龍蝦殼,平安嘆口氣,拿毛巾用幹凈的水濕潤,輕輕擦著他的額頭,臉頰。

傑克捉住她的手,在月色昏影中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平安,良久。

平安也看著他。

要來的終歸要來,不是嗎?

“平安,在你心裏是怎樣想我?”

“你是一個善良的、有原則的人。”

“你喜歡這樣的我嗎?”

“傑克,我喜歡很多人。”平安輕輕抽離他的手:“比如給我們水和食物的剛才那位老人,比如她可愛的小孫女,比如前天我們看到的,扛槍睡在麥垛上的小士兵,還有他拉的手風琴。傑克,我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當然包括你。”

“不是那種喜歡——”傑克搖搖頭:“和清辰一樣的,你會思念,你會忠誠,你會想要去占有的那種喜歡。”

平安婉言:“抱歉,傑克,我心裏只有他。”

傑克聽明白了,明白後他的表情開始有些狼狽:“我哪裏比不上清辰。”

平安無奈地說道:“這不是比較的問題,更不是輸贏的問題,這是你心裏的問題,你想去依賴一個人,同時也被她依賴,你倆彼此信任,用性命和餘生去信任,你只能聽從你內心的指導。而傑克,總有一天,你也會找到給這種感覺的女生。”

“可是我找到了,我找了24年,我的上帝告訴我,這個女孩就是你。”傑克激動,更加急切地抓住平安的手:“你不能什麽都不去嘗試,就完全否定我,你應該給我,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一個和清辰完全不同的機會。”

平安楞住,想的卻是另外的事情,傑克只有24嗎,他外表看起來,至少已有34歲,果然白人男子的年紀都有欺騙性,尤其是長著絡腮胡子的白人。

她上次甚至忘記去看他護照上的年齡,因為潛意識裏,一個知名戰地記者,不可能如此年輕……

013、惺惺相惜

平安苦笑:“你瞧,你才24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最應該給自己機會的,是你,你應該把時間從工作中勻出來,去結實更多的女孩,直至找到那個對的人為止。”

傑克撇撇嘴:“說的好像你多大似的,你也才22歲嘛,比我還小呢,所以你憑什麽就覺得自己已經找到對的人呢?”

平安失笑。她已經全然忘記自己也才22歲,她的潛意識裏,一直認為自己已年逾30。重生5年以來,每一天,都是人間一日,心中萬年。

只爭朝夕。

“傑克,你的家人呢,你來這樣的地方,他們不會擔心嗎?”平安試圖聊些另外的話題。

傑克的神情卻突然黯淡下來,他放開平安的手,翻了個身,背向平安:“我沒有家人。”

平安一楞,有些訕訕地縮回手,暗自懊惱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痛處。

她以為的輕松話題,畢竟是個很私人的話題。

平安倚在墻角蹲著,看著窗外黑夜,赤道上不僅陽光猛烈,連月亮也似乎格外大和圓。清辰很喜歡月夜,緣於他艱難的訓練時光。

“有月亮的晚上,一般會涼快一點。”

平安想念他,很想很想。

她有時甚至想過,如果清辰真的遭遇不測,她該怎麽辦。幾乎毫不猶豫,平安心裏的聲音告訴自己:隨他而去。

媽媽走了,蓋子也花好月圓,仿佛塵世間,真的再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她的命,本就是清辰撿起來的,如今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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