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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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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蠻橫,此時仍心有餘悸,小聲問平安:“平安,要給客人倒茶嗎?”

平安按住她:“先等等,是客人還是敵人,現在斷定還為時過早。”

蔣依依抱著孩子走過來,遞給平安,平安推脫:“你先放沙發上,我再抱。”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平安真的怕了,這一松一接之間,萬一有個閃失,她可負擔不起。

蔣依依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咬咬牙,還是把弟弟放在沙發上。

平安這才小心抱起,仔細端詳著懷裏的弟弟:剛出生的嬰兒,還帶著胎氣和絨毛,小嘴一抿一抿地,煞是好玩。

平安不禁笑了。

“給我看看孩子。”李娟伸手欲抱,卻被平常春一把搶過:“你有病,別傳染孩子。”

平安的心,又驀得冷到谷底。

她現在連看一眼那孩子都沒了心情,任平常春搶過孩子。

“孩子看了,你們可以走了。”她冷聲,下逐客令。

“不是,平安,這是你親弟弟誒,別人看月子都會有表示,提雞蛋或買糖什麽的,你這個親姐姐,難道一點心意都沒有?”劉細娥先挑開話。

平安想了想,問母親:“媽媽,給多少禮?”

李娟:“給孩子包個1000吧,這錢媽媽出,平安,算媽媽欠你的。”

平安笑笑,依言去臥室欲取錢。

“慢著,平安。”平常春在背後叫住女兒:“平安,不要你這一千塊。”

平安詫然回頭,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麽,還有他平常春不要的錢?

“這不是一千塊錢就能解決的事。”平常春狠狠心,一路上醞釀了大半天的話終於脫口而出:“上次你推倒你阿姨那一次,她傷到了孩子,致使你弟弟生下來就壞了腦子,醫生說要治好至少得20萬。”

平安的心,沈到谷底。她看了眼母親,後者臉色蒼白,渾身氣得直哆嗦。平安向蔡嫂使了個眼色,蔡嫂便把李娟推到臥室。

李娟對平安搖搖頭:“孩子,你不能答應。”

平安當然不會當這冤大頭。

她已經懶得面對這無恥的一家人。

“上次不是把元兇揪出來了嗎,視頻現在還在陳隊長那裏留著案底了,你們要是不記得了,去派出所查看查看。”平安站起身,打了個哈欠:“我要睡了,你們每次來都是大晚上的,虎視眈眈的,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打劫呢。”

好不容易進來了,平常春當然賴著不走,他抱著孩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管是你還是依依,都是害了你蔣阿姨和你弟弟的人。雖然依依不小心推了你,但誰知道你有沒有借力使力,再故意用力推倒你蔣阿姨,這誰也說不清是不是。所以,你弟弟的病,你和依依一人一半,你10萬,依依10萬。”

平安瞠目結舌,如果說她以前還對平常春有一點點人性肯定的話,那麽此刻,她已經完全不把眼前這個給她生命的男人當人去認定呢。

要貪婪無恥到何種地步,才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平安不想再浪費一點點力氣,她直接給保安打電話:“又是來鬧事的,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上來帶他們下去,並請以後再也不要讓他們上來。”

說完這些,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再也不想看到那夥人一眼,仿佛多一眼自己的眼睛都會受汙染一樣。

107、臉皮是個好東西可惜你沒有

她依著門站定,聽著外面平常春的咆哮,宋麗麗蔣依依狂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劉細娥的尖銳謾罵——心如死灰。

直至最後,保安上來把他們架走。

難過麽?不,平安已心死,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她走出來,蹲下身子收拾被平家人攪得翻天地覆的客廳及廚房,她和媽媽還有蓋子的合影,沙發和茶幾上的蓋布,廚房裏的碎碗……

一場浩劫。

蔡嫂出來和她一起收拾,小聲問平安:“要不要告訴葉先生?”

平安搖搖頭。

“他會幫你出氣的,他那麽在乎你。”蔡嫂小心說著:“這家裏,還是要有個男人主心骨,平小姐你年紀小,他們都欺負你,我又是個怕事的人——”

平安止住她:“最後一次了,蔡嫂,我保證以後都不讓這些人來打擾我們。不要告訴清辰,他有他的工作和煩惱,這些都是小事,不用打擾他,好嗎?”

蔡嫂點點頭,難過地看了眼平安,長嘆一聲,再也不說話。

平安以為這爛事就這麽過去,直到下周一升國旗的時候,她才知道,這事遠沒那麽簡單。

平家這次是徹底纏上了自己。

升完國旗後,照例是校長講話,總結上一周,以及這一周各年級的一些註意事項。講到高三,無一例外的,又是高考總動員,又是拿宋超、平安等尖子生做榜樣,號召大家苦戰最後兩個月。

“你們看看330班的平安同學,從335班升級到330班,從一個最差生進步到年級第一,你們以為她是怎麽做到的?你們看到她有一絲一毫地松懈嗎,你以為她會有其它方法嗎?無他,惟努力耳。你問問她,晚上學習到幾點,早上幾點起床?你們就知道差距。”

蓋子在平安身邊,小聲湊過來說道:“難道他跟蹤你?為何連你什麽時候睡覺什麽時候起床都知道。”

平安啐了她一聲,心裏苦笑,這般擡舉,不見得是好事。

平安更喜歡默默努力,在黑暗中努力。

只有人後遭罪,才能人前顯貴。切不可人前顯貴,再人後遭罪。

先後關系千萬不能顛倒。

正當何校長慷慨激昂,講得唾沫星子亂飛時,一道身影不知從什麽地方橫出,沖上主席臺,嚷嚷著躍入大家視線。

赫然是平常春,還有他懷裏,剛出世的嬰兒。

只見他搶過話筒,年邁的老校長大概沒想到他訓了四十幾年的話,突然會遇上這麽一遭吧,愕然之間也忘記一切反應,任憑平常春奪過話筒,並把他推到一邊。

平常春清清喉嚨,目光在底下黑壓壓的人群裏搜尋著,有些狂熱,又有些茫然。

“我我我——”他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話筒,結巴道:“耽誤大家一點時間,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想到出此下策,還望老師及同學們不要介意。”

他輕咳幾聲清清渾濁喉嚨,繼續說道:“我是你們裏面某一個同學的父親,也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父親。一個星期前,我的孩子來到了這個世上,可他不會哭,也不會笑,更不會動,他每天都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一樣活著。醫生說他腦裏長了瘤,要切掉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重新活過來。”

平常春舔舔幹裂的嘴唇,看著底下一片寂靜,大家都靜靜聽著,他終於好像找到節奏,繼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道:“而這一切的起因,就因為我的女兒,我和我前妻生的女兒,她因為恨我,便狠心推倒了當時還懷著孕的、我現在的妻子,致使孩子不僅早產,還畸形。我去找她要說法,她還叫人把我打出門,我想問問你們,這樣的同學,是你們學校教出來的嗎?”

底下開始竊竊私語,嚶嚶嗡嗡。

“是誰呀?”

“這都什麽破事?”

“我好像聽說過。”

蓋子看了眼平安,平安輕輕搖頭。

臺上的平常春繼續在人群裏搜尋著目標,他看到了宋麗麗,看到了蔣依依,可就是看不到平安。

宋麗麗沖舅舅做了個豎起大拇指的姿勢,並朝隊伍後面指去。

於是平常春順著她的手勢往後搜尋,一邊找一邊說:“你們也許會問,就算我兒子生病,我為何要找一個還在讀書的女兒呢。要說我這個女兒,也是個人物,不僅在學校被豎為標兵,在社會上也極其吃得開,三教九流,就沒有她不認識的人物。我也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反正她好像什麽都沒做,就賺了東方花園一套幾十萬的房子,還全款買的。所以,我想,如果她能看在親情的份上,看在她弟弟是因為她而得病的份上,她能不能出點錢,或者賣掉那套房子,給她弟弟治病呢。”

平常春終於在隊伍的末尾看到了女兒,正桀驁地看著他,冰冷如利箭。

他手指遙遙指過去:“瞧,那就是我的女兒,剛被你們校長表揚的平安。”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刷向後面,向海水退潮,自動退出一條縫隙,而平安,就站在這條縫隙及目光的終點處。

終究還是逃不過的,一次次地,如履深淵。

平安緩緩走上主席臺,看著中央位置的平常春,平心靜氣:“你非得鬧到這一步嗎?”

平常春蠻橫地一甩頭:“是你逼我的,平安,我已無路可走。”

“所以你想把我的路也堵死?”平安繼續輕聲說道,邊說邊走向平常春:“你生下我,又拋棄我,還把我趕出家門,讓我和媽媽一度無家可歸,把我逼到懸崖絕路。如今我好不容易自己走出來一條路,你卻又想過來參一腳,把我的路堵死。我只想問你,你晚上睡得著嗎,你咽下每一口食物時,是否心安理得過?”

平常春冷笑:“我哪管你什麽活路野路,反正我不想活了,我沒好日子過,你也別想躲清閑。”

平安嘆口氣,向父親伸出手:“給我。”

“什麽?”平常春下意識把懷裏孩子遞給她:“你終於願意管你弟弟呢?”

平安搖搖頭:“給我話筒。”

平常春縮回手,不給她:“你又想妖言惑眾什麽?”

108、孩子畸形的原因

平安冷笑,郎朗揚聲:“你害怕了?害怕我把真相說出來?還是害怕別人知道你的真面目?你不是來要公道的嗎,好,我現在就把公道還你。”

她走向旁邊校長:“何校長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向廣播室借另外一個話筒嗎?”

何校長此時才有點反應過來,忙不疊點頭:“當然可以。”他還主動叫人拿來了另一個話筒。

平安深吸一口氣,前世的她,最怕這種大場合,沒想到現世的自己,大大小小的,她要經歷這麽多,每一次都如履薄冰,每一次都筋疲力盡。

誰說與人鬥其樂無窮,平安一點也不想鬥,像被人剝光了羽毛,袒露傷口於大眾面前,每一次,每一下,都是連心疼痛。

她咽下情緒,緩緩說道:“不好意思,一點家裏的家醜卻鬧到這麽大陣仗,讓大家見笑了,實際上上來這裏之前,我都在反覆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為什麽要上來?解釋嗎,可是清者自清,濁者要汙,避開就是,不然難道也讓自己變得渾濁?還是我應該像眼前這位我應該稱作父親的男人說的,承擔起理應是他和新妻子應該承擔的一切?”

“長期以來,圍繞我的流言和紛擾都很多,也許,就這個機會,請允許我為自己說幾句。我記得何校長曾經說過一句話,梅花香自苦寒來,可有些苦寒,那是煉獄,人間絕望的煉獄;它煉不出任何香氣,只有畸形,人性最醜陋的畸形。”

平安有些哽咽,她費力地吞一口水,把以前的那些事,母親病重,平常春和拋妻棄女與蔣艷艷同居,到平常春把她們趕出家門,身無分文還背著一身債地流落街頭,然後再是上次生日宴上的事,大致說了個遍。

“如今他們夫妻硬說孩子是因為上次的推搡,但天地為證,還有公安局的警察叔叔們可以作證,當時的蔣艷艷並無大礙,其實——”平安停頓一下,望向平常春,“你們有沒有想過,孩子的病,也許與他母親有關。”

“胡說,艷艷那麽健康。”平常春不耐道:“平安你別想推卸責任,蔣艷艷如果有病的話,依依怎麽沒事?”

平安輕輕搖頭:“我不是指她的身體,是她心裏,是她心裏那份貪婪。你還記得嗎,我們母女前腳剛被你趕出家門,她後腳就搬進了我和母親曾經住的地方,還嫌棄地想把我和媽媽住過的痕跡全部抹殺;或者說,她想急於占有這個家,特別是那套房子的全部,所以我們剛被趕走,她就迫不及待地進來宣誓主權,扔掉我和媽媽的一切,重新裝修,而裝修的時候,她正懷著孕吧。”

平安靜靜看著父親:“你知不知道,裝修材料裏含著大量甲醛,別說一個孕婦,正常人在那樣的環境下,都可能得白血病或呼吸綜合癥;蔣艷艷是高齡產婦,以前流產過多,本來身體條件就不允許了,竟然還大著肚子,在一堆含有甲醛及輻射的材料中整天走來走去,試問這樣的情況,誰來保證孩子的安全?”

“你如果不信,大可去找省城醫生問問。”平安最後說道:“平常春,從你和我母親離婚那天開始,你我之間,不管是法律還是道義,都已斷得幹幹凈凈。當初你打我、把我趕出家門時是怎麽說的,從今以後,我窮你不會幫助我,我富,你也不會攀附我。這些話,可都是白紙黑字地記載在那些文件裏,你可是親手摁的手印。如果你一定要拿上次生日宴會說事,我不介意咱們再去一趟公安局,但請你馬上離開這裏,畢竟這裏是學習的地方,不是判定誰是誰非的地方。”

平安朝底下師生深深鞠躬,又朝何校長鞠躬:“對不起大家。”

所有人都呆呆站著,看著她的背影靜靜離去。

良久。

平安不知道她離開後,平常春是以怎樣的心情收場,只從蓋子那斷續聽說,平常春後來還繼續抱著嬰兒扮可憐,最後在一片噓聲中,灰溜溜下臺離去。

“平安,你怎麽會是他的女兒,我從無罵人畜生,但我覺得,你父親簡直禽獸不如。”蓋子對平安說。

平安苦笑,一次次體無完膚的傷害,她早已麻木。她現在只想考去b大,帶著母親遠遠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裏糾纏不斷的平家,永遠不回來。

雖然公道在人心,雖然師生們都為平安鳴不平,但處於漩渦中的平安,又豈能不成為輿論的焦點。不管她走到哪,始終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八卦沒有善惡,也不關心真相,他們只喜歡話題。

尤其是風雲人物的話題。

貧窮和不幸雖然能引起人們暫時的同情,但更多的時候,人們更喜歡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視你為異類的眼光看你。

平安越來越沈默。除了讀書,她已幾乎足不出戶。

葉清辰依然沒有消息,他從新年回去,已經消失了整整四個月。

平安找不到她,除了持續地給那個樹洞寫信,那個永遠是“查無此人”的郵箱,傾訴她的煩悶,她的憂慮,還有她苦苦撐守的思念及相思。

她知道他在國外,看不到。

她也第一次模糊知道,作為一名職業軍人的妻子,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註定今後一個人的漫長年月。

可她覺得值得,因為他是葉清辰,哪怕她這一輩子只有一天時間和他相守,她也願意用一輩子去換那麽一天。

被那樣的男人愛過,一天,即是永遠。

她沈默,用力學習,還有一個人,同樣沈默,同樣用力學習。

自從招生辦的事件過後,宋麗麗整個人的氣焰都低下來,雖然後來利用平常春鬧校扳回一局,和平安打成平手,但在她內心深處,她知道,自己輸了。

尤其是在宋超那裏。

她親眼見到平常春來鬧過之後,宋超抱著一沓資料進來,徑直在教室門口喚平安:“平安,我從北京帶了些資料給你。”

北京來的資料誒,第一手誒,又是宋超拿來,哪個女生不艷羨?可平安知吐出兩個字:“不要。”

109、折翼的天使

後來宋超又去東方花園找平安解釋:“你是不是怪我大庭廣眾之下又找你,我現在私下給你,總可以了吧。”

平安站在門口,不讓他進來:“可是我不想欠你,任何。”

宋超嘆口氣:“你以為發生這麽多事後,我對你還會有其它想法嗎,我也是個男人,我有我的驕傲和底線,對一個心裏沒我的女孩,我才不會執著。我只是——”

他頓了頓,有些困難地說道:“我只是不忍你一個人承受這麽多。平安我突然能明白,你身上那股強大的力量,夾縫中野草的堅韌力量,不顧一切往上爬的野蠻力量。說實話,你並不是適合我的女生,但我,敬佩你。”

他丟下資料匆匆而去,平安看著他高瘦的背影,若有所思。

和前世卑躬屈膝的自己完全不同是不是?原來只要守住了自己的底線,守住了自己的心,便能立於可進可退的不敗之地。

隨著身上衣服越脫越多,“六一”一過,高考已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平安不理身外事,專心備考。

好在家裏有蔡嫂,不管是照顧媽媽,還是照顧家裏的一切瑣事,正因為有了蔡嫂,平安才能沈下心來學習。

如果不是蔡嫂家裏來電話,說她老公搞雙搶時被犁刮到了腳,蔡嫂匆匆告假,並承諾三天後一定回來,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世事就是這麽難以預料,就在蔡嫂離開的第二天,李娟出事了。

從十八樓,像斷線風箏一樣摔下來,本來就枯草般的一個人,散架地落在地上,連一副完整的屍骨都找不齊。

彼時平安正在上課,當何校長叫她出來時,她還一臉懵懂。

年邁的何校長還沒說話已是老淚縱橫:“平安該怎麽辦呢,你該怎麽辦呢?”

平安第一個念頭是自己的重生身份被識破,要取消她的高考資格,所以她很是忐忑問道:“怎麽啦?”

“你媽媽,平安,你母親——”何校長用袖角擦拭眼淚:“平安,你快回去看看,你們——”

他指指教室:“那個誰,是平安妹妹的那個,跟她一起回去吧。”

“還是我陪她去吧。”蓋子站起來:“老師,我是她的好朋友。”

平安點點頭。剛才見何校長語氣和神態,她其實腳底已經打滑,如果不是蓋子上來抱住,平安差點就栽倒在地上。

平安什麽也沒帶,兩人打了個車,心急火燎地往家裏奔去。

蓋子一直抓住平安的手,試圖說點什麽:“平安,現在什麽事都還不知道,盡量往好的方面想,也許阿姨只是摔倒;最不濟,就算阿姨是走了,平安,最後這段日子,你已盡心盡孝,阿姨可以瞑目,你也可以安心,懂嗎?還有,其實這何嘗不是阿姨的解脫,她天天藥罐子泡著,連上個廁所都不能自理,你以為她好受嗎?”

“蓋子你別說了。”平安緊緊抓住對方的手,聲音像是被玻璃被利刃劃過:“我什麽都不敢想,我只想讓媽媽能守候我到高考結束,至少讓她看到我考上大學。”

“我不允許她現在就離開我。”

可是,就算重生,就算她已強大到內心無敵,可有些事,又豈是她能把控?當平安看著地上的血汙,看著母親屍首分家,全身沒有一塊完整的肌膚時,她整個人都暈倒在血泊裏。

為何還是這樣,改不過的結局,修不正的無常,重活一次又怎樣,她還是在高考前夕,失去了母親。

以比前世更慘烈的方式。

平安在醫院裏悠悠醒來,有一剎那,她腦海裏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依靠點,像在忘川水上飄著一樣,混沌茫然,不知所終。

連蓋子的聲音,聽起來都像天外,隔著一個世界的距離。

是醫院裏那股刺鼻的蘇打水味刺激到了她,想到那些屍首和分離,游離的思緒才漫漫聚集,母親的殘肢斷臂,滿地的血,蟲子,蒼蠅中,母親不曾合閉的雙眼……

平安寒噬入骨,痛徹心肺。

“終於醒過來了。”蓋子扶起她,往她嘴裏灌水:“平安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再不醒,阿姨的喪事都沒法處理。”

平安好不容易咽到嗓子眼的水,全吐了。

“媽媽,媽媽——”她的聲音,竟似幼兒哭啼,迷失無助。

“平安你別這樣。”蓋子抱住她,淚如雨下:“事已至此,你雖難過,但還是要站起來,還有很多事要等著你去處理呢,你總不能讓阿姨就這麽往生吧。”

“幫我打電話給清辰,蓋子。”終於有一點體溫了,終於蓋子跨過另一個世界,撈到了她。平安流著淚,伏在蓋子肩頭:“幫我叫他回來。”

“我打了無數電話,也給他bp機留言,可是找不到他。”蓋子搖搖頭:“我通知了大勇,現在外面的事,都是他在張羅。”

平安點點頭:“替我謝謝他。”

她從床上艱難爬起,那口氣吊著,整個人都好像用一根竹竿撐著,在風雨中搖擺。

蓋子難過:“找的什麽男朋友,需要他的時候永遠找不到人。”

平安閉上眼,渾身打顫:“蓋子不許你這樣說他,他有更重要的事。”

葉清辰,不能只守護一個人的生死,他身系萬家安全。

蓋子攙著平安回到小區,在王大勇的主事下,李娟屍身的殘駭被一一收集,拼湊,大勇又特意從省城請來了最好的入殮師,總算給了老人一個體面的死亡。

還沒火葬,等平安回來發喪。

平家也沒來一個人。蓋子問要不要通知,平安搖搖頭:“出事後,警察打的第一個電話便是平常春的電話,他如果願意來早就來了。”

蓋子看著空蕩蕩的家裏,只有平安一個人,穿麻戴孝,不勝唏噓。

大勇把平安叫到一邊,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這是公安局法醫做的死亡鑒定,說你母親,並非失足,而是有人把她拋下了18樓。”

平安臉上微微扯動,她當然知道母親不是自殺,就算母親一心尋死,也斷然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自殺,她高考前夕的節骨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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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兇手

這世上,會有誰,恨她到如此地步,不惜用殺她至親的方式,來毀滅她?平安心裏輾轉過無數名字,第一個和最後一個浮上的,便是平常春夫婦。

因為他們把智障兒子的這筆帳,全算在平安頭上。

大勇似看穿了平安心思,說道:“警察第一個懷疑的也是你父親,無論從作案動機還是受益人來說,你父親都有充分的理由,殺你母親,然後是你,然後他便能繼承你的一切,包括為他兒子治病的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警察已經核實過了,他們有明顯的不在場證明,事發時,你父親,還有蔣艷艷,還有他們的兒子,都在省城醫院兒科,有無數人可以作證。事實上,他們昨天聽到消息才回來x市。”

平安不語,靜靜聽著,靜靜過濾過每一個人,宋麗麗那天也在上課,她可以排除,剩下的平家人,好像還沒深仇大恨到喪心病狂的地步。

還有一個人,蔣依依。

可小區保安送來的簽到本裏,完全沒有蔣依依的名字,學校裏也有人證明,事發時,她也在上課。

會是誰呢?

吳勝利的手下?平安心裏,驀地閃過一些事情。

她讓大勇去請超度的和尚,自己則打車去了城北曹青園那裏。

“青園,你上次說有個人想找我為勝利哥報仇,你能帶我去找他嗎?”

曹青園點點頭,帶著平安在握手樓間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一戶人家。

“這就是胡子家,胡子跟了吳勝利十年,他母親的病,都是吳勝利掏錢治的,所以吳勝利出事後,他很是氣不過。”曹青園用力捶打那扇破舊的木門:“胡子,胡子。”

良久,從門裏探出一個老人的頭:“誰找我家胡子啊。”

是一個沒牙的老太太,皮膚蒼老,眼神渾濁含糊。

“胡子從昨兒起就沒回來了,他去南方打工了。”老太太認得曹青園:“你找胡子麽子事?”

曹青園:“把胡子電話給我,我有事找他。”

老人搖頭:“胡子說了,誰找他都不行。”

“操,跑路了。”曹青園把煙蒂摔在地上,狠狠在腳下踩著:“一定是他,不做虧心事,不怕人找上門,準沒錯。”

平安點點頭:“我這就去報案。”

曹青園搖搖頭:“沒用,這樣的人存心躲起來,你找他比大海撈針都難,平安你放心,我有辦法讓他現身。”

平安看著眼前斑駁油漆的木門,還有門裏那兩道畏懼而討好眼神,長嘆口氣:“我要找到他,我想問清楚他,為什麽是我媽不是我,他也是有母親的人。”

平安說不下去,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從幹涸的眼睛裏流出。

彼時她並不知道曹青園所說的“有辦法”是什麽辦法,待明白過來時,已為時晚矣。

曹青園送她回家,路上遇見他的父親,踩著三輪車,腰腿完好健壯得跟沒事人一樣,看見平安,還慈笑招呼:“閨女過來啦,回家吃飯不,叔叔去買魚。”

曹青園:“不了,她家裏有事,我送她回去。”

又低聲對平安說:“平安你有一雙聖手。”

有什麽用,連自己的至親都保不住。她能醫別人,卻醫不好自己的母親。

平安覺得淒惶,隱約覺察到冥冥之中的可怕力量:前世她跳樓未亡,今世便有母親墜樓,都是為人所害,都是死不瞑目。

還有前世本應病死的曹青園父親,這一世被她救活,可前世裏安然無恙的吳勝利,卻遭橫死。

就好像,有某個冷漠的面孔,隔著雲霧,無言地審視著平安,和她做著各種交換。

平安生生打了個寒戰。

回到東方花園,赫然在門口見到平常春,保安已把他視為重點攔阻對象,他進不去。

“平安——”他懦懦地看著女兒,平安臉上的哀傷,讓他心裏一陣難過。

從此以後,他的女兒,就要稱為孤兒,一個人生活;就算再狠心無奈,可他終歸是平安的生身父親。

“你來幹嗎?”平安冷聲道,媽媽走了,對這個男人的恨意,反而益發強烈。自始自終,母親未曾從這個身上,得到任何尊重及慰藉。

“我想給你母親上柱香。”平常春難為情地:“可是他們不讓我進去。”

“不需要。”平安想也不想就拒絕。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在生時已傷她至深,又何必死後來故作姿態。

“你要不要去我那裏住幾天?”他有些艱難說道:“你蔣阿姨也同意,所以讓我來接你。我們昨天才聽說,本來想早點來,可家裏出事了。”

他擡眼,試探地看了眼平安,見平安面無表情,便繼續低聲說道:“家裏被你阿姨藏起來的錢,本來準備給你弟弟治病的那點錢,9萬多塊,全不見了。所以我們急著去報案,沒來得及去看你。”

平安厭煩地打斷他:“說重點。”

平常春鼓足勇氣:“平安,現在你媽媽走了,你也卸下了一個大負擔,所以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應急,你放心,我下個月就還你。”

他急急保證,生怕下一秒就被平安拒絕。

“滾。”

平安只回答他一個字。

然後,她和曹青園進了小區,留下平常春在門外惱羞成怒:“平安你別得意,現在你媽媽也死了,你以後就是個孤女了,你將來還不得靠我?你記住你今天的態度,以後你出事了,可也別找我。”

最後連保安都看不下去:“你這人怎麽這樣,她剛死了母親,你這就咒她死,也忒缺德了吧。”

這才把罵罵咧咧的平常春送走。

電梯裏,曹青園看著一直低頭垂淚的平安,萬分憐惜,想伸手擁抱,卻終究沒有勇氣。

“對不起平安。”他黯然道:“以前不知你竟然這樣活著,還那麽欺負你,真的對不起。”

相比平安,他疾病纏身的父親,一貧如洗的家,已是天堂。

曹青園給逝者上香跪拜後,便和平安告辭。

他心裏有了主意,並在回去的路上,漸漸堅定和明晰。

為了平安,為了所有的不如意,為了那段青澀的少年歲月。

111、報答

他的方法,報答平安救父之恩的方法,便是放火燒了胡子的家。以此,逼胡子現身伏法。

燒房子之前,他把胡子的老母抱到自己家,把她交給父親:“爸爸,你的命,我們的生活,都是賺來的,如今輪到我們償還,我自然義不容辭。爸爸,我會消失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麻煩你照顧好胡子的母親,等我把胡子找回來,親手交給平安,我們在一家團聚。”

曹父點點頭,什麽話也沒說,蹲在地上抽了一宿的旱煙。

於是曹青園一把火,把胡子家那棟老房子,燒得幹幹凈凈。誰也不知道他躲在何處,警察搜遍了整個x市,就是找不到他的蹤跡。

可誰都知道,曹青園一定躲在胡子家旁邊的某處,守株待兔,等著胡子現身。

他等,警察也等,張羅了一張更大的網,就等著曹青園和胡子這兩條魚鉆進來,收網。

可誰也沒等到,胡子沒有回來,曹青園也消失無蹤。

警察迅速把目標轉向了平安,作為案件至關重要的人物,他們把平安從李娟的遺體火化現場帶走。

蓋子急得焦頭爛額。離高考只有不到二十天了,不說這一連疊的事,讓平安大受打擊一度不振,單說眼下,平安能不能被放出來參加高考還是未知數。

她知道這場考試對平安來說意味著什麽,平安幾乎把人生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場高考裏,無數的努力,無數的渴望,眼看就要化為烏有,怎讓蓋子不心急如焚。

她用盡一切辦法試圖聯系葉清辰,甚至出動從老家趕過來的蔡嫂,可依舊杳無音信;她又去找吳勝利的昔日好友,卻被那裏的每一個人都嗤之以鼻,甚至拳腳相向。

最後的最後,她不得不,重新去找了王大勇。

王大勇似早就料到她會來,只給她一句話:“你和我睡,繼續做我女朋友,我就把平安撈出來。”

“平安也是你的恩人。”

王大勇搖搖頭:“兩碼事。再說平安這次犯的事,不是小事,殺人放火,你以為是花點錢就能解決的嗎,也許不只是你,連我都要把後半輩子賠進去。”

蓋子再無理會他,轉身而去。

然後,在平安被帶走的第三天,蓋子坐在李娟的遺像下,也抽了整宿的煙。

她第一次抽,把自己嗆得淚流滿面,狼狽不堪。

再然後,她去廚房燒了兩個菜,又去樓下買了瓶燒酒,一個人對著遺像自飲自酌。

“阿姨,我和平安相識十年,您給我燒了七年的菜,您走後,我都沒時間好好陪您說會話,吃你七年也從沒回報您一餐飯,所以今天這頓飯,算我孝敬您,咱娘倆說會話,好嗎?”

“阿姨,我是個笨人,尤其嘴笨,不太會說話,更不會討人喜歡,從前就您,還喜歡跟我說會,你總說我比起平安,你與我更投緣。我記得,我第一次來大姨媽,誰都不敢告訴,只能跟您說;是你,幫我去買衛生巾,給我燒水洗澡,並用熱毛巾敷我的肚子。我還記得,你當時是這麽對我說的:蓋子,雖然你是個沒娘的孩子,但這些你得學會,你可以暫時把我看成媽媽,因為如果將來有一天你也做了娘,有了姑娘,你才能教會她怎麽處理這種事。——”

“呵呵,我也能如此齊全,有自己的女兒嗎?”蓋子苦笑,端起酒杯,遙遙相敬:“其實阿姨,有些話我沒來得及跟您說,您說讓我把您暫時看成母親,雖然這一世,我始終叫您阿姨,但在我心裏,您已是我的母親。”

“平安就是我的妹妹,我曾發誓去保護、追隨的妹妹。如今家人有難,我怎能坐視不理。不管我和她之間從前發生過什麽,但我知道她的心,她也知道我的心。而這份情誼,有今生沒來世,已足夠——”

蓋子舉起酒瓶,一飲而盡。

然後她去了王大勇家。

一個星期後,平安從看守所裏出來,衣衫襤褸,形容枯槁。

擡眼擋住第一縷艷陽的瞬間,她看到了葉清辰,消失了整整兩個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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