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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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辰,穿著橄欖綠的T恤,軍綠色紮腳褲,手裏提著一個行李箱,神色憔悴,似比她還要風塵仆仆。

平安百感交集,撲過去緊緊抱住,任兩個人的淚水糾纏在一起。

“對不起,平安,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受這麽多。”他亦緊緊抱住女友,不斷親吻她頭頂發際。

“在熱帶雨林裏蟄伏了一個月,為了渠道安全,規定執行任務的人不能有任何個人通訊器材,平安,對不起。”

平安搖搖頭:“人回來就好。”

她一度以為他也已離去,尤其是看著母親棺木被推入火裏的那刻,平安只覺得自己一切,都隨之化為灰燼。

“我們先去吃點東西。”葉清辰縷縷平安雜亂的短發,碰到她瘦骨嶙峋的肩胛骨,不由得心裏一陣刺痛:“平安,對不起。”

平安努力對他微笑:“那就趕緊請我去大吃一頓吧。”

兩人在路上攔了老半天,終於逮到一輛回市裏的出租車。葉清辰始終擁著平安,緊緊擁著,似要把全身的能量都給她。

第一次,他覺得虧欠,因為自己的職業。

“我能放出來,是不是你找了趙市長?”沈默良久,平安終於問道。

葉清辰搖搖頭:“是王大勇找了人,做了擔保。”

“王大勇?”平安詫然道:“想不到他勢力這麽大。”

葉清辰不語,他不想告訴平安,把她徹底從這案子裏排除才是最困難的一環,因為如果有案底,她肯定不能參加高考。昨天他從任務地回國,第一件事就是給平安打電話,未果,才找到蓋子及王大勇,這才知道平安家裏,已是天翻地覆。

盡管平安不是兇手,但她與兇手息息相關,且警方一直認為曹青園是受平安唆使;葉清辰苦於沒有證據,平生第一次,他求遍親朋,動用一切關系,把平安從這件案子裏暫時脫身。

“在曹青園抓回來之前,我能保證平安絕對不會出逃,或者隱匿行蹤,她隨時都會回來協助警方調查。”他再三向那些人保證。

112、最後的心願

“你是誰,我們憑什麽相信你?”那些人不客氣地說道,態度愛理不理。

無奈之下,葉清辰亮出了他的證件,待見到那軍綠色的名片及頭銜,所有市局的高層都震驚,局長親自打電話核實後,才驚魂未定地對葉清辰敬了個軍禮,什麽也沒說,當即開條釋放。

並親自開車送葉清辰到了看守所,本來局長是想再載他們回去的,被葉清辰婉拒:“你想讓她出來就見到你這張撲克臉嗎,你們已經把她嚇得夠嗆了。”

局長再不敢多言,又畢恭畢敬敬了個禮,這才打道回府。

此時,見平安問起,葉清辰只能含糊過去:“大勇可是你們x市的土皇帝。”

平安點點頭,不置可否。

有些累,兩人在市區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回了家,分別給李娟上完香後,平安似倦極,蜷在沙發上睡著。

葉清辰給她蓋上毛毯,自己則裏裏外外地把屋裏收拾幹凈,又下樓買了些菜,叫來大勇和蓋子。

“你們照顧平安,我心裏感激,晚上請給機會讓我敬一杯。”

當蓋子和大勇手牽手進來時,平安正處在醒與不醒的臨界點。夏日的黃昏,總是容易睡過頭,盡管廚房裏不時傳來鍋碗瓢盆,還有陣陣香味,可平安就是不想醒來。

她害怕睜眼的一瞬間,一切又都如夢如幻,消失走遠。

她更加用力地蜷縮著身子,似乎這樣就能把心拱起來,不讓它那麽痛。

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葉清辰出來開燈,昏暗的房間剎那光明,平安頓感不適,蓋住緊閉的眼睛。

葉清辰溫柔掰開她的雙手,這才見到他以為睡著的姑娘,其實早已淚流滿面。他長嘆一聲,輕輕拭去,又輕輕在平安輕聲說道:“蓋子他們來了。”

“他們這段時間為了你的事四處奔波,我想請他們來家裏吃頓飯。”

“噢。”平安起身:“謝謝你清辰。只是你能不能先去招呼他們,我去洗個臉。”

她踉蹌奔去洗手間放開水,隱約還能聽到大勇的笑聲,以及外面三人的寒暄,平安抑制住情緒,匆匆往臉上拍了些水,捋了捋頭發和衣服,這才躡步出來。

當見到大勇和蓋子手牽手地站在面前時,平安猶覺得恍如隔世,一切都那麽不真實。

不過她什麽也沒說。蓋子說的對:平安你自己的事都理不清,管不來,你憑什麽去插手別人的事。

平安走到王大勇面前,深深鞠躬:“謝謝你,勇哥。”

王大勇用力拍她的肩膀:“你是我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真要謝謝我,趕緊給我重新站起來,別隨便這麽拍一下,你就倒地散架,這可不是我認識的比小強還頑強活著的平安。”

平安苦笑。

蓋子站在旁邊亦不說話,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

葉清辰把菜端上桌,王大勇直咂舌:“這都是你一個大男人做的?”

蓋子這時說道:“你以為呢,除了生孩子,估計這世上沒有我們葉教官不會做的事情。”

葉清辰笑笑:“要論唱雙簧,你倆天生一對。”

他先用小碗碟盛飯菜和酒祭奉平安母親,然後再給四人倒滿酒,遙對靈位:“這杯酒,敬媽媽。”

四人眼睛都濕濕的。

這頓飯也吃得異常沈重,平安幾乎筷子都沒拿起,面對葉清辰關切的目光,她也只是勉強笑笑,打不起任何精神。

蓋子嘆口氣,給平安碗裏夾很多菜:“我今晚啥都不做了,就看著你把這碗東西吃完。”

王大勇亦勸平安:“人死不能覆生,你這樣,只會讓愛你的人擔心;還有你母親,如果她泉下有知,該有多難過。”

“前一晚,她走之前的前一晚,”良久,平安終於啞聲說道,“她說想吃炸油粑,我還說了她好一夥,說吃那麽多油膩的東西,明天拉肚子誰來管你。如今想想,那竟是她最後的心願,可我還嫌她麻煩。如果早知道,我就算把全世界的油粑買來給她吃都好啊。”

說完,眼淚又斷線般掉下來。原來她心心念念的,竟是這件事。

可葉清辰知道,這只是最表面的切口,順著這道切口往下,才是平安最深邃的黑暗——她一個人把自己鎖在裏面的黑暗,誰也進不去。

他抓住她在桌上的手:“明天我們就炸油粑,不,待會我就做,好嗎,我們給媽媽賠罪,陪她吃,好不好?”

平安搖搖頭:“我不是說她吃油粑的事,我恨的是我自己。都說人快死的時候,都會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媽媽平日不知多怕麻煩別人,她突然說出那樣的的話,是不是早就預見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還是有先兆的是吧,如果我能多多關心她,真正關心她,是不是她就不會死?”

蓋子打斷她:“不是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嗎,怎能說是你的錯,平安,你能不能別給自己那麽大壓力。要說錯,我也有錯,胡子不就因為吳勝利而恨你嘛,我才是勝利死亡的罪魁禍首,要這麽說,阿姨的死,是不是應該算我頭上。”

王大勇忙拉住蓋子:“幹嗎又扯到勝利,不是已經查清楚吳勝利是他殺而非自殺嗎?你們這樣來來去去算舊賬,有意思嗎?”

蓋子這才收聲,低著頭,再也不言語。

葉清辰看了眼平安,對女友輕輕搖了搖頭;又對蓋子說:“蓋子,我知道你擔心平安,但你應該給她時間,她失去的,是相依為命十幾年的母親,她唯一的親人,你要她如何一下子找回理智。而且她今天剛從看守所出來,有些事,我們還是不提罷了。”

蓋子擡頭,沈眼看著平安道:“對不起,平安。”

平安淒然搖頭:“是我對不起你們,破壞大家吃飯的興致。”

她提起筷子,扒拉剛才蓋子給她夾的菜,只覺得異常苦澀,比眼淚還苦澀。

她知道自己須快點好起來,像個正常人一樣,去參與這四人聚會,也不辜負葉清辰的拳拳心意——他完全是以一個準女婿的立場,來操持家裏的一切;可平安也知道,自己和他們,再也回不去過去。

她的心裏,身體,缺失了很大一塊,時間及葉清辰,都無法彌補的那一塊。

001、走不下去的時候再朝前走幾步如何?

比前世裏失去母親時更甚。

因為那時的自己,只是被動無能地去接受命運給她的一切安排,可這一世,她明明已足夠強大,已站得穩穩當當,可為何,還是失去了她?

而且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而且很大程度,是因為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憑什麽去插手吳勝利和蓋子的人生,她連自己母親,都無法齊全。

這樣想著,平安越覺悔恨;吃著吃著,眼淚又下來。

葉清辰嘆口氣,心知這頓飯是沒法再吃了。於是他對大勇說:“你等會送蓋子回家吧,早點休息,明天她們兩個還要上學。”

“那你了?”大勇用眼神示意平安那邊:“你一個人搞得定?”

葉清辰點點頭:“在她參加高考前,我會一直在她身邊。”

大勇和蓋子這才長舒一口氣。或許眼下,只有葉清辰,才能把這個女孩從絕望深淵拉出來了。

葉清辰用蒸魚湯汁拌了點飯,以前平安最喜歡這麽吃,盡管葉清辰總說這樣的食物方式不健康,但架不住平安偏愛。

每個人都有她成長的痕跡,比如平安,小時候的缺衣少食,或許那點湯汁便是她年幼時最美味的體驗,所以她經年不改。而葉清辰能做的,不是去糾正,而是帶她去到更高的高度,更遠的地方,用更豐富的味蕾去覆蓋。

他用勺子挖著,一小口一小口地餵她,平安別過頭,他便順著她的方向,執意而輕柔。

“我沒有胃口。”她可憐巴巴的祈求放過。

“吃著吃著就有胃口了,來,乖,試一試。”葉清辰堅持。

最後還是平安投降,乖乖就範,一口一口吃著他餵的食物,像餵一個三歲嬰兒那樣……

在他們上方,李娟在遺像裏微笑著,是她三十歲時的模樣,年輕美好,一雙眼裏,盡是平和及安祥……

沒有被歲月滌蕩的平和,安祥……

本來兩人是分開房間睡,但平安睡得很不踏實,幾次三番從噩夢中哭醒,葉清辰後來幹脆把枕頭搬到平安房間,抱著她睡著。

沒有任何欲念。

像抱著自己失去翅膀的女兒。

只是心疼,恨不得代而承受。

葉清辰幾乎整夜未眠,斷斷續續的,連翻身都小心翼翼。

第二天,葉清辰起了個大早,給平安煲了點粥,又是一番軟硬兼施,才讓她囫圇吃完。

他騎著自行車送她上學,平安有些畏懼:“清辰我有點害怕?”

“害怕什麽?閑言閑語嗎?”

平安想了想,搖搖頭,她的所有面子,在平常春鬧上臺那刻,只怕已摔碎一地。

她其實也不是害怕,她只是,突然覺得沒有了方向,仿佛一切都沒了意義。

從前以為,她能考個好大學慰藉母親,並能帶她離開這裏,遠走高飛,拋下x市亂七八糟的一切,去另一個地方,只有她和母親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甚至連將來要買的房子戶型,或者她和清辰的第一個孩子都想好,請一個阿姨,幫忙照看媽媽和孩子,讓媽媽享受天倫之樂。

可這一切,都已來不及。

葉清辰輕輕擁住她,把她頭抵在自己胸前:“就算為了我,好嗎,走不下去的時候,再勉強自己走幾步,好嗎?”

平安點點頭,靠在他懷裏,無限依賴,似不想從中起來面對明天。

“我看著你進去,如果你想,我在這裏等你下課。”葉清辰擡起她的臉:“平安,我一直在你身邊,不管你是想繼續前進,還是後退回來。”

平安看著他的眼,和他眼裏的自己,良久,才低聲說道:“我去你要我去的地方。清辰,我想和你在一起,永永遠遠,沒有死亡,沒有分離。”

葉清辰撼動,凝視著平安:“我做不到不死,每個人都做不到。但我向你保證,我絕不先你而死。”

平安點點頭,微笑和葉清辰告別。

他的每一次任務都生死未蔔,但他依然願意為了自己你努力去爭取活著,平安知道,這已是這個男人最大誠意的保證。

浮沈十幾天後,平安終於回了學校。

見到平安,宋麗麗頗有些意外:“姐姐你還能來上學?你不難過嗎,我以為——”

“以為我會一蹶不振嗎?”平安冷笑,她是悲傷,可並不意味著她喪失了棱角,尤其是面對她所憎恨的平家人:“我為何要做這種親者痛仇者恨的事情。”

宋麗麗亦不示弱:“你還有親人嗎,你除了仇人,這世上還有哪一個會為你痛。平安你這等不念親情,不顧常倫的逆子,活該天煞孤星。”

“誰說她天煞孤星?”不知什麽時候,蓋子從後面走過來,高高個子,擁住平安,居高臨下地看著宋麗麗:“她旁邊不一直有我嗎?”

“一丘之貉。”宋麗麗冷哼一聲:“你以為你又是什麽好貨色,兩個都命硬,一個克走了自己的母親,一個則克死了自己的母親。”

說完她便得意走開。蓋子看著她的背影咬牙切齒:“怎麽辦平安,我好想撕爛她的嘴。”

“撕嘴有什麽用,她的心更陰暗。”平安搖搖頭:“對付這種八婆,唯一的辦法就是比她強,用實力讓她閉嘴。”

蓋子滿意地點頭:“果然只有敵人才能把你的鬥志逼出來。”

平安笑笑,朝蓋子伸出手:“一切沒變?”

“一切沒變。”蓋子緊緊握住:“北京見。”

離高考還有十天的時間,學校其實現在放寬了學生學習的監督,改而讓大家放松心情,加強身體鍛煉,輕松備戰。

可十二年寒窗,只為那短短三天,誰都摩拳擦掌,不肯懈怠。

葉清辰嚴格按照食譜給平安做飯,一日三餐,餐餐不同。早上的各式小米粥加水果及牛奶,還有各種蒸魚煎魚;中午則是營養簡餐,打包送到平安教室裏,看著她幹幹凈凈吃完才放心離去;晚上有時會多煮一些,因為蓋子也偶爾會來蹭飯。

不見王大勇,平安問及,蓋子就有些不耐道:“他十指不沾陽春水,要他來幹嘛用?”

她雖然和王大勇言歸於好,做了王大勇名正言順的女朋友,但言語神色間,卻遠無戀人的癡纏。

002、考上大學

不像平安和葉清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膩歪在一起。

“我過盡千帆,所以拿起放下都是輕而易舉之事。”蓋子說道:“更重要的是,葉清辰可以用英語給你讀情詩,可他王大勇只識麻將牌搭子啊;而且平安你學習好,可以一邊談戀愛一邊讀書,我就不行了,我一心只能一用。”

“行了行了,左右說不過你那張嘴。”平安笑著打住:“以前都說你胸大無腦,長手長腳卻嘴笨,我看啊,說那些話的人,都應該排隊讓你來說道一頓。”

“切,我只是不在乎而已。”蓋子撇撇嘴:“只有我在乎的人,才能傷到我,我才會反擊。”

“我呢?”

“平安你傷我最深。”蓋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著又眨眨眼,微微一笑。

平安先是一楞,既然點點頭:“深感榮幸。”

彼時,她真的不知蓋子話裏深意,直到不久、或者說多年之後,才明白那個夏日的黃昏,自己曾錯過了什麽。

她生命中彌足珍貴的一段,友情及失去。

時間終於慢慢爬到了7月7日,因為葉清辰在身邊,平安並沒有特別的緊張或不適;她想得更遠,並滿懷期待;比如今年秋天,也許就能去到葉清辰長大的城市,去認識他的家人,去開始新的生活。

她認真答題,心如止水。

三天很快就過去,最後一門英語考完,全校學生幾乎瘋了似的,在操場上扔書慶賀。

“你考得怎樣,平安?”蓋子問好友。

平安想了想:“好像沒有不會做的。”

蓋子艷羨不已:“你一定能上b大。”

平安笑笑,問蓋子:“你了?”

“上次去北京藝考,其他測試都通過了。”蓋子深吸口氣:“現在就看文化課了,希望能上線吧,不然那些舞都白學白跳了。”

平安安慰她:“怎能說是白跳了,你看你現在的身材,簡直比魔鬼還魔鬼,時間花在哪裏,哪裏就會給你回報,這世間根本就沒有白費的時間。”

“所以說到底,我還是個花瓶。”蓋子長嘆一聲:“也罷,既然只有這個命,那我就爭取當個最好看的花瓶吧。”

那時,平安一度以為蓋子考得不甚理想,直至高考分數出來,平安才驚詫看到,蓋子的分數,竟然遠遠高於重點本科。

平安不出所料,685分,一中的文科狀元。

兩個女孩喜極而泣,抱著跳著,哭著。

平安報的是b大,蓋子報的b城電影學院。

兩人皆求仁得仁。

而最讓人跌破眼鏡的是,平日不可一世的宋麗麗,b大的準進生,這次卻發揮失常,只考得601分;調配志願的時候,被分到另一所高校,雖然也是在b城。

許是最後一期,全校師生的冷落終讓她意志消沈。蓋子則冷笑道:“一個人不務正業,整天盡想著算計和謀害別人,怎能有好的結果。”

平安嘆口氣,她依稀記得,前世裏也是如此,宋麗麗平時成績出類拔萃,高考時卻因大病而發揮失常,去了一所很普通的學校;家裏要她覆讀,她便說:“我所有關於讀書的力氣、靈氣都已用完,我再也做不到18歲以前那般努力。”

……

但不管怎樣,平安和宋麗麗畢竟是遠了。這一世,宋麗麗再也奪不走她的葉清辰;她和宋麗麗的人生,其實已完全沒有交集。

第一時間,平安把消息告訴了已回北京的葉清辰。葉清辰也興奮得不能自已,甚至掛斷電話後,還在院子裏手舞足蹈。

他的爺爺,年邁的老將軍葉衛國正在客廳裏看報紙,見此情景,問兒子兒媳道:“清辰怎麽啦?”

葉建國笑笑:“估計是有好事了。”

他幾乎能猜到是關於誰的好事。葉清辰一向喜怒不形於色,除了那個叫平安的女孩,誰能撥動他心弦?

葉衛國嘟嚕著:“除了他的婚事,我不想聽其它任何好事。”

想了想又道:“前天季杭帶季節過來家裏玩,一段時間不見,季節都長成那麽水靈的姑娘了。”

葉建國和妻子相視而笑。兩人走到院子裏,喚兒子道:“你小點動靜,爺爺都被你吵到了。”

葉清辰明顯不想安靜下來,他跳到父母面前:“平安考上b大了,還是第一名。”

“這不挺好的嘛。”葉建國也高興:“開學的時候,你把她帶回家來,你爺爺一定開心。”

可榮潔瑜卻顯得有些不太開心:“那孩子,我總覺得福氣薄了點。”

葉建國悄悄看了眼妻子,示意她別再說下去,因為在葉清辰這裏,任何說平安的不是,都好像是在他自己的不是。

“你不是嫌她福氣薄。”葉建國私下對妻子說:“你是嫌她底子薄。”

榮潔瑜橫了丈夫一眼:“別冤枉我,我這麽有錢怎會嫌棄女方沒錢,我只是覺得這個女孩,小小年紀就經歷父母離異,母親慘死,這麽多變故,她的心智能否健全?我更希望咱們清辰喜歡的女孩,能在一個幸福的家庭長大,這樣的女孩,才會知道怎麽去愛,並守住愛。”

“那要不要聽父親的,跟季家孩子?”葉建國打趣妻子。

榮潔瑜猶豫片刻:“季節那孩子委實不錯,只是她媽——”

瞧瞧,誰都配不上她兒子。

“我們聽孩子的吧。”葉建國抱住妻子:“你見過這世上有贏過子女的父母嗎?”

可葉清辰並不同意現在就把平安帶回家,他吞吞吐吐道:“其實我還沒告訴她我家的情況,她一直以為我是一個窮當兵的,說真的,她還給我寄過一千塊錢生活費呢。”

榮潔瑜聽得目瞪口呆,而葉建國則頻頻點頭:“不錯,是我葉家的媳婦,你看你爸,不就是你媽給我發生活費嘛。”

但葉建國決定私下會會這個未來兒媳。正好有次南下療養開會,在回來的途中,他遣推司機及隨從,自己一人坐車來到了x市。

彼時葉清辰已經去了別國執行任務,葉建國此行,他一點也不知情。

他按照秘書給他的地址,還有手機裏兒子給他的照片,摸索著找到了東方花園。

正當他思忖該找一個什麽借口去見這個女孩時,卻聽到旁邊傳來幾個女人的閑話嘮叨:“修指甲,剪指甲誰不會,為什麽那小姑娘還要收錢?”

另一人攤開自己的手,驕傲地展示:“給你們看看我的手,就是那個叫平安的女孩修的,你們看,好看不?”

其他幾個女人忙湊過去,不時發出羨慕的聲音:“是挺好看的,這樣一看,連手指都顯得修長。”

葉建國不由得也好奇湊過去,擠到那堆女人中間,剛看見那女人的一只手,正想再看個究竟的時候——

003、靈巧的雙手

幾個女人同時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他:“死男人,眼睛朝哪裏看呢,人長得挺人模狗樣的,怎麽偷聽我們談話?”

葉建國尷尬退後:“我我我——”

“什麽你你你我我我,沒見過美女嗎?”女人啐了他一口,悻悻然散開,離去。

葉建國一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待遇,不由得苦笑幾聲,搖搖頭,心想這實在是個糟糕的開始。

他朝女人們來的方向望去,果見小區樓下商鋪處,有一個斜出的招牌:美甲美睫美容。

他信步朝那裏走去。

遠遠能看見一個簡單的門面,似乎裝修都沒怎麽搞,生意就像模像樣的開張起來,頗有些急功近利、趕鴨子上架的味道。

只有一個顧客,舒服地躺在椅子上,放著磁帶聽著歌;在她前面,一個小女孩正蹲坐在她對面,托著她的一只腳,在上面忙碌著。

眉目之間,像極了平安,不過比照片更好看,更真實。

葉建國悄悄走過去,倚在門邊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平安為別人泡腳、去死皮、修指甲。

平安見到門口中年男人,高挺偉岸,不怒自威,便招呼道:“先生您是有事還是來修腳的?”

葉建國想了想:“男人修腳,會不會很奇怪?”

平安笑笑:“你也可以泡腳,我幫你去去死皮,雖不比按摩店裏按穴位,但也能加強血液循環,對身體好著呢。”

“既然如此,那就煩請你幫我修修。”葉建國走進來,找了張凳子坐下,對平安慈祥笑笑:“你繼續幹活吧,不用刻意招呼我。”

他繼續看著平安幹活,一板一眼,剪得每個指甲都是那種好看的月牙形,又用那種指甲油給對方上好幾層色,像小時候清辰畫油畫一樣,煞是流暢好看。

這女孩,有一雙靈巧的手。

客人滿意而去,留下10元錢。

平安把葉建國請到沙發上,欲為之脫下鞋襪。葉建國有些為難,便道:“我自己脫。”

平安笑笑,也不堅持,轉身去裏面倒了些熱水。

“你叫平安是嗎?”葉建國問道。

平安點點頭:“叔叔您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剛在門口聽幾個人聊天說起這個店,還有你的名字。”

“噢。”平安若有所思:“叔叔您講話像北方人,您不是我們x市人吧。”

葉建國忙掩飾過去:“我老家是北方,我在省城工作,過來這邊看一個朋友。”

似為了避開話題,葉建國繼續問道:“小姑娘,你幫別人洗腳修腳,不覺得臟嗎?”

“勞動豈有貴賤臟凈之分。”平安也不生氣,實際上,已經不止一個人怎麽問她了,有的還更過分,比如:你這是足浴按摩嗎?甚至——你們這有那種服務嗎?

完全分不清美甲和沐足是兩回事。

二十年前,美甲還是個新興事物,平安記得,直到濱崎步風靡亞洲之後,美甲和美睫才開始大行其道。

“只要錢不臟就行。”平安繼續說道:“我不偷不搶,不出賣自己,我覺得就不臟。”

“說得好。”葉建國豎起大拇指:“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好樣的。”

倒是平安被他幾句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叔叔您嚴重了。”

她戴上手套,仔細審視葉建國的腳:“叔叔您這是灰指甲嗎?”

葉建國點點頭:“讓你見笑了,是不是很難修?”

平安搖搖頭:“您要在家多泡腳,等下我給您一些藥,您回去省城後,隔一天泡一次,三兩個月後,等新指甲長全,您的灰指甲自然就沒了。”

“有這麽神奇嗎?”葉建國訝然道,雖然他並沒把自己的腳趾甲看成多嚴重的問題,但妻子每每都數落他,要他趕緊去治,還說:“將來去兒子兒媳家看孫子,你這一拖鞋,兒媳還不得嫌棄你啊,保不齊大孫子都不讓你看。”

無奈之下,他只能被妻子強拖著去幾家醫院看了,但無一例外是開些黃黴素加一些塗抹的藥,葉建國不想吃:“我又沒病,幹嗎要吃藥。”

而且那些醫生根本不敢打包票說能治好,所以幾次都不了了之。

“要吃藥嗎?”葉建國問平安道:“我不喜歡往身體裏填很多抗生素之類。”

平安:“嗯,咱們不吃藥,只要泡腳就好了,泡腳的時候,您看會書或者下會象棋,時間很快就過去。”

“你喜歡下象棋?”

平安笑笑,搖搖頭:“我不喜歡,但我冒昧覺得您可能會喜歡。”

“為什麽?”

平安想了想,鄭重道:“看您的氣質,看您這身材,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人。叔叔不瞞您說,我男朋友也是軍人,他就喜歡下棋,常常左右手互搏。”

“哈哈,那不是周伯通嗎?”葉建國爽朗笑道,心想,平安你知不知道你這個男朋友的棋技全是我手把手教的嗎,也許他將來還要教給你們的孩子呢。

看著眼前小女孩,葉建國越看越喜歡。他將門二代,雖然自幼生活上沒吃過什麽苦,不太理解這種為了十元錢甘願為人洗腳的事,但誠如平安所言,憑自己勞動賺得的每一分錢,都應該被尊重。

而且,平安身上那股勃勃拼勁,和他當年在訓練場上的時候,完全有得一比。

他能感覺到這個女孩身上的力量:一點一點,倔強積蓄,然後破繭而出。

於是他故作驚訝:“你才多大,就有男朋友?不怕被別人欺騙嗎?”

(以下涉及灰指甲治療方式,純屬作者個人觀點,請勿模仿)

平安正用銼刀銼薄那些厚厚的變異的指甲,聞言邊銼邊刮邊道:“我不覺得年齡是問題,我雖然年紀還小,但我覺得我比他還活的長呢。”

“再說我男朋友是軍人,軍人是不會騙人的。”

“為什麽你會覺得軍人不會騙人?”

“因為他們的軍裝。”平安坦白道:“我特別信任他們那身制服,每次不管是洪災、地震,還是春節火車站的維勤,只要看到那身橄欖綠,我就覺得心安。”

葉建國不置可否,但他心裏,聽得卻是特別舒坦。

004、我不喜歡灰姑娘

“小姑娘,米養百種人,軍人裏也有好人壞人,不是還有兵痞嗎,你可不要因為你對軍人有好感,就認為你男友是好人,那太天真。”

平安在剛才銼薄的指甲上塗了點溶液,低頭道:“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因為他心裏永遠有最珍貴的東西,比我們的感情、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那是他的信仰,而這種信仰讓我相信,他一定是一個好人。”

“哦?”葉建國饒有興趣:“那你覺得他的信仰是什麽?”

“國家。以及13億國民的安全及和平。”

說這話時,她擡起頭,一張稚嫩的小臉,生動單純。

“即便比你們的感情更看重,你也不計較?”

平安點點頭:“一個有大愛的男人,才能有足夠的責任心,去支撐他的塵世小愛。”

頓了頓,平安又補充道:“他是個善良的人,也是個偉大的人。”

葉建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舒展,誰都喜歡聽別人誇自己孩子,不是嗎?

“還有這樣的人物,說得我都好想認識他。”他呵呵笑道:“平安,能不能看在我也曾穿過軍裝,、是你男朋友同行的份上,送我幾包藥試試,我想看看你的藥到底有沒有效果先,然後再決定買不買?”

“當然沒問題。”平安一口應承:“今天修甲我也不收你錢,您回去以後覺得有效再過來找我買,反正省城離這裏也不遠。”

“那哪成,你開門做生意,該收的錢還是要收,你服務,我付費,天經地義。”葉建國環顧四周:“你這樣一天能賺多少錢,還要付房租水電吧。”

這時候,平安已經把他的指甲修好,又換了盆水,倒上藥粉,剎時一股濃郁的中藥氣味彌漫開來。她把葉建國的腳放在盆裏,戴上手套,細心洗凈。

“這裏原來就準備開一個雅芳的美容院,還在裝修階段,老板想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用很低的租金給我先開業,她試過我的手藝,覺得或許我的美甲能幫她在這裏打開知名度,所以就幾乎是象征性地收了我一點錢。”

嗯,是個做生意的材料,談吐之間,還頗有些妻子昔日的感覺。葉建國模糊想著,此時的他,已無法有完整的思緒了,因為平安的雙手,那雙靈巧的手,正輕柔地在他腳上游離,碰到穴位處,她便按幾下,力道簡直像是量身定做,恰到好處。

戎馬生涯、建功無數的葉建國,要問他此生唯一遺憾,便是膝下只得葉清辰一根獨苗;而他畢生心願,就是想要個女兒,和妻子一模一樣的女兒,承繼妻子的美貌及他的榮光,但榮潔瑜身子一向不利索,尤其是產下葉清辰後,更是虧空得厲害,醫生診斷說,是可以再懷孕,但要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

葉建國當然不想冒這個險,盡管沒有女兒,是他一輩子求而不得的遺憾,但如果是要用妻子以命相搏,他寧願不要。

此時此刻,當平安的小手溫和地覆蓋上來時,葉建國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奇異的熱流,好像他與她早就相熟,在她還是咿呀學語的小女孩時,他好像,分明抱過她、牽著她的手走過一段漫長的路。

是他潛意識裏對女兒的渴望,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葉建國甚至能想到,當他垂垂老矣再不能動時,這個女孩也會手推輪椅,帶他去到路的盡頭。

也許平安,註定是他葉家的兒媳。

葉建國在平安的按摩,及藥液的浸泡下,竟陷入熟睡。

平安笑笑,輕輕把他的腿從藥盆裏拿出,拭幹,又為客人穿上他的襪子,用矮幾給他伸長腿墊著,把風扇移開,讓其安睡。

仔細一瞧,這男人的睡顏,好頗有些眼熟,睡著後蹙眉的樣子,和葉清辰幾乎一個樣子。

或許軍人都是這樣的,即使入睡,也須保持十二萬分警惕,似隨時準備起來沖鋒陷陣。

平安舒服地伸個懶腰,拿過小凳子坐在店門前,看門外過往人群。

直至半小時後,葉建國才醒過來,抱歉地對她笑笑:“實在不好意思,人老就是這樣,覺說來就來。”

“多好,何時何地說睡就能睡也是一種福氣,至少說明您是個坦蕩的人。”

葉建國一輩子聽過不知幾多奉承話,但從無一句話,像平安此時說得那樣,熨貼他心。

他實在是——喜歡死了這個未來兒媳。

從平安店裏出來,他遙遙走出幾個街頭,一邊拿著平安給他的草藥,一邊給妻子電話:“潔瑜,那是一個清辰更優秀、更體貼、更完美的女孩,我們就等著多一個女兒吧。”

“有那麽神奇嗎?”榮潔瑜不置可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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