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妄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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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落葉滿城風。

天陰欲雨,蘇皎皎看了看沐柏,只抱著幾本書沒有帶傘。

自己和阿荷也沒有帶傘。

一陣秋風吹翻沐柏的衣角,蘇皎皎便擡著頭問他:“沐大哥急不急著回家?”

沐柏是打算回家的,但是遇到了蘇皎皎,乍然重逢的驚喜過後,發現這個女孩子的眼睛有些濕漉漉的紅,明顯是哭過了。

在這並不是富貴人家聚居的大街上,她一個來京城不久的女孩子,貴為縣主,會為什麽事跑出來哭呢?

沐柏的心便有了種他尚未明確意識到的關懷和憐惜,於是他道:“不著急回家,我們那邊坐坐?”

不遠處就是一家小酒館,稀稀拉拉客人很少。兩人尋了個小包間,便進去對坐了。蘇皎皎指著阿荷對沐柏道:“這是阿荷。”

沐柏朝阿荷點點頭,情知這是蘇皎皎的大丫鬟。憑錦衣王的功績和聖上的榮寵,一旦隨錦衣王回了京城,蘇皎皎自然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身邊的大丫鬟,至少得四個的,而能帶出來的,自然是心腹極親近的。

雖然不過是二三個月的時間,但沐柏絲毫不懷疑阿荷的忠心,因為他就算不相信蘇皎皎,也相信錦衣王。

可是憑著錦衣王對蘇皎皎的那般寵愛,沒理由讓蘇皎皎哭著跑外面來啊?

為什麽哭?這話他不能直接問,但是非常非常想知道。

因為看著這委屈還是受得不小。

店小二上來了四個小菜,一壺酒。

這是個寒酸的店,店面外墻的墻縫中甚至長滿了青苔,但似乎歷時比較久遠了,桌子常用的地方有了明顯的磨痕,椅子常坐的地方更是光滑而圓潤。

蘇皎皎很喜歡。

她本是長於市井的,自然知道市井之間有很多門臉看似不起眼的老店總有那麽一兩道堪稱絕技的拿手好菜!

而且也不算是多麽名貴的老字號,就是一個城裏有幾條街幾條巷子的地盤,人人熟知,好吃不貴!

蘇皎皎覺得今兒他們隨意一碰,就碰到這樣的好店了!

那些小炒菜端上來,熱氣騰騰濃香馥郁,竟是激得經受了驚嚇和郁悶的蘇皎皎食指大動。

而且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蘇皎皎為沐柏和自己都倒滿了酒,然後很豪爽地一口喝了半杯去。

駭得沐柏右眼直跳,伸手阻止卻是來不及,蘇皎皎被嗆得側過身俯頭咳嗽,那強烈的咳嗽聲讓沐柏心驚肉跳的!

這丫頭沒了管束就瘋了,當初錦衣王滴酒不沾,也是從不準她飲酒的。

轉而他就心疼了。他緊張地站起身低頭去看顧蘇皎皎,這丫頭沒有喝過酒,他縱著她任她要酒幹什麽啊!

蘇皎皎咳得兇狠,頭發都被震得散亂了,然後□□的脖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了!

阿荷給蘇皎皎捶背,沐柏便慌張著遞水,蘇皎皎被酒辣燒得難受,當下抓了水一仰脖幹了。

好在那可怕的咳嗽止住了。

蘇皎皎吐著舌頭,用手扇著風,人未醉卻沒了拘謹開始冒傻話。她說:“這酒這麽辣這麽嗆人!我怎麽看陸大哥你們喝著就像是水似的?”

沐柏看她原本白皙的面龐如起了火燒雲一般,整個人帶出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艷色。

她端著杯很蹊蹺地看,似乎好奇又似乎帶一種故意的大膽放縱,趁著眾人不備一仰脖竟又灌了下去!

沐柏當真是急了,他幾乎是飛身撲上去搶!可是蘇皎皎已經灌了下去了,這次她沒有咳,只是抓著杯子不肯讓沐柏搶。

於是兩個人貼身肉搏,你攻我取,爭得旗鼓相當不相上下!最後沐柏抓住了杯子,喝道:“皎皎!你給我放下!”

到底男人的力氣大一點,蘇皎皎強不過人家,便嘟著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沐柏心有餘悸地吩咐店小二將酒撤了換茶,不想蘇皎皎眼明手快地抱了酒壺在懷,任性道:“不行!我要喝酒!”

她貌似兇狠,但在別人看來,其動作聲音也不過就是小女孩子的任性嬌軟。店小二於是面帶為難地看向沐柏,沐柏自然不願小二看到蘇皎皎這般情態,當即讓店小二出去。

搶酒的威脅不在了,蘇皎皎猶自緊緊抱著酒壺向沐柏重申道:“我要喝酒。”

沐柏不知道錦衣王平日是如何和蘇皎皎相處的,會不會訓斥皎皎會不會怕,總之他沒有和女孩子相處的經驗,只知道哄著順著,當下道:“好好,你喝酒。要慢點喝!”

阿荷也是可以勸的,可是她覺得今天這事實在太憋屈了,縣主太傷心了,喝幾口酒發洩一下也沒有什麽,回去王爺責罰,就由她來受著好了。於是阿荷在一側沈默無聲,沐柏又是順從縱容,蘇皎皎便開心起來:“那我們繼續喝吧!”

沐柏將菜往蘇皎皎身邊一推:“吃菜!”

蘇皎皎得了喝酒的特赦,反而氛圍安靜恬淡了下來。

外面風打窗欞,很快滴滴答答下起雨來。屋裏光線也暗了,店小二端上了暈黃的油燈。

於是一間破舊的老店,隔窗風雨,一燈如豆,兩個勉強算得上的故人,一邊吃菜,一邊呷著酒。

“沐大哥何時回來?”

“昨夜剛到,今兒個去衙門交檔的!”

“哦,此番回來你和陸大哥會不會有升遷?”

這個沐柏不好說。

“還沒謝你,去看望家母。”

蘇皎皎擺擺手,卻是笑了:“你家的院子真好,有那麽多的小葫蘆,還有半院子花!”

沐柏望著她,也笑。

“難為你記著,把我當朋友。但是那錢我得還你!”

蘇皎皎道:“好啊!只是別讓你娘知道!”

沐柏頓時覺得這女孩子當真可愛極了。又大方,又直率,關鍵是心善,人也明白。說話處事讓人舒服。

他人沒回來,知他家貧,拿出銀子說是他捎回來的貼補家用。他回來了,自當還上,她大大方方接了,卻讓他心裏歡欣熨貼。

沐柏便想起在東南聽說的高家的事兒,只這是皎皎的傷疤,他不該問,偏他極想知道。

於是便問得含混:“皎皎回來京城,可過得開心嗎?”

蘇皎皎答得更絕:“也沒什麽不開心啊!”

沐柏便有些寵溺地笑了。他很想去摸摸她的臉,但是抑制住了。

“那皎皎今天,為何哭啊?”

這句語聲淡淡的詢問,卻是讓阿荷也一下側耳傾聽。

她也納悶著呢,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啊!

蘇皎皎抽了抽鼻子,突然就哭了。

“沐大哥,他們,他們欺負我……”

沐柏慌了手腳,他伸手過去想擦卻發現沒有帕子,當下急道:“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阿荷不說話,默默地將帕子遞蘇皎皎手上了。蘇皎皎擦著鼻子,哭道:“她們欺負我厲害!”

這話聽著可笑,但神奇的是聽的那兩個人瞬間都懂了。

“嫌棄我的名聲,”蘇皎皎抽泣道,“巴不得我被那高三兒弄死了才好!”

一瞬間屋裏靜得針落可聞。

“嫌棄也就算了!你倒是直說啊,誰賴著非得嫁了?可他們欺負人,竟然說,竟然說我被皇帝哥哥覬覦著!”

阿荷的臉刷一下白了!

憑她的智商她瞬息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她的身體晃了晃,一種鋪天蓋地的屈辱自責感兜頭而來席卷而下!

是她,害了縣主!

連蘇皎皎也察覺了阿荷的不對勁,當下也顧不上哭了,關切道:“阿荷你怎麽了!”

阿荷絕望地仰面閉上眼,兩行淚便流了下來。

蘇皎皎有點怕,站起身搖著她的肩道:“阿荷怎麽了?你可別嚇我!”

阿荷在那瞬間隱忍了,她睜開了眼,在開口的瞬間還聲息微顫,但很快語聲如常:“此言惡毒,這不但她家絕了縣主的親事,她還絕了縣主所有的親事!”

蘇皎皎見她能冷靜理智地分析利弊了,當下就放心地在椅子上坐下,說道:“就是!我氣只氣,她若不同意,便別來提親事啊!哪有自己招惹了,又做出這種事的!”

斷絕姻緣,置人於萬劫不覆的事!從此後天底下的人家,除了作死,哪個敢娶一個皇帝看中的女人?

阿荷聽了此話,咬了咬唇,面色又白上了幾層。

她魂不守舍心亂如麻。

沐柏反倒不好說話了。他自是疼惜蘇皎皎,痛恨別人,但是涉及婚事,絕不是他這個外男可以議論安慰的!

於是,席間沈默。蘇皎皎卻是笑著,“叮”一聲與沐柏的杯子撞出一聲脆響。

“沐大哥,幹杯!”

她飲酒的姿勢已是十分嫻熟優雅。

沐柏突然很詭異地想,他引誘皎皎喝酒了,他非常詭異地希望錦衣王發現了,把他好好訓斥一頓甚至劈頭蓋臉打一頓!

他與錦衣王之間,有著天地雲泥一般的距離,但是他好希望藉此,錦衣王打他罵他實則是消弭了距離熟稔了,接納了他在她的身邊,因為他沒有引導好她而責罰他的縱容。

只是這念頭只能幽微地蠢動,不堪言齒,無可對人說。

只是這燈光中容光灩灩舉杯相邀的女子,無人珍惜,他想珍惜啊!

她尚那麽嫩,那麽嬌,她尚沒有羽翼豐滿。

可她那麽靈動那麽俏,她跟他一起捉魚,她喜歡瞇著眼睛笑!

這女孩子哪裏不好?她不被人欺負,有什麽不好?

直到杯盤狼藉,外面仍秋雨綿綿。蘇皎皎酒至半酣,正是似醉非醉隔霧看花飄飄欲仙的美好體驗。沐柏自不敢讓她喝了,讓店小二去打傘叫車。

天色幽暗,上車的時候阿荷反應有點慢,而蘇皎皎一腳踩空,正為她打傘的沐柏眼明手快一箭步將她接住!

溫香軟玉,帶著淡淡的酒氣被他抱了滿懷!

偏那個小腦袋,還意猶未盡地貼著他的懷拱了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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