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謝芳寧案(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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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糖和時寒鷙在驛站等了一天,依然沒有公子宇的消息。

時寒鷙半靠在床鋪上,淩亂的發絲從額角落下,蒼白的面容襯著紅唇鮮艷,一副心慌意亂的景色。

人群和信鴿不斷出來進去,不用猜又是為了謝芳寧的事。

“質子,到喝藥的時間了。”阿糖端著藥剛進屋,原本正在商議的小團體突然緘默,紛紛回頭打量著她。

阿糖有些尷尬的走到時寒鷙床前,將藥碗遞給對方,打量周圍同樣觀察自己的人們,轉身便要離開。

“阿糖,”時寒鷙擡起頭叫住她,溫柔解釋:“你會幫我想辦法嗎?”

“——小廚房爐子上的火還沒滅,我得回去一趟。”阿糖有些心不在焉的指指廚房方向,刻意逃避時寒鷙的邀請:“你們先忙。”

說完,未等對方說話,阿糖已經逃至走廊,靠著墻壁,將整個身子藏在陰影之中。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明白時寒鷙那句話的意思。

只要自己願意和時寒鷙聯手,就謝芳寧真的是舉手之勞。

可是——

想到之前在天下第一關的事情,阿糖腰間被對方暗器所傷的地方倏爾疼了一下。

那些被謝芳寧傷害過人們的心情,如何平定?

“阿糖。”

正在躊躇,院門口的樹影下忽然出現熟悉的身影。

“公子——”聽到牽掛的聲音,就仿佛所有的疑難都有了方向,心臟重新回到安全屋,阿糖立刻沖了過去。

眼見面前一團黑影沖自己撲了過來,公子宇下意識張開雙臂接住她轉了一圈,狠狠在對方的頸窩裏吸了一口對方身上特有的香氣,分開幾日的驚惶煩躁疲憊這才消失,所有的感覺重新回到該在的地方。

有彼此的地方,才算是家的感覺。

擡頭望著眼神疲憊的公子宇,阿糖不由自主的眼角泛淚,哽著聲音:“我想你了。”

公子宇沒有說話,想起之前聖上對自己說的話,只是將她抱的更緊了些。

“原來這就是公子的家啊。”

阿糖跟著公子宇來到宮外府邸,邁著步子進了府中,繞過石壁屏風,便是偌大的院落,正中央一棵幾十年的大槐樹為眾人遮擋艷陽烤曬。

院子角落四處都栽種著各種叫不上名的綠植,郁郁蔥蔥,想來一定是很長時間裏被人悉心照顧著。

艷陽毫不留情的炙烤季節,此時院落裏卻如春一般的清新和煦。

阿糖背著手在院中轉了一圈,點頭評斷:“公子,您家中好大啊。”

公子宇並未回答,而是大步推開院中最大一間房的大門,衣角輕擺勾著阿糖的腳步。

紅木大門吱吱呀呀被推開,濺起空中塵埃,一陣書香墨氣從屋內迸發出來,激的阿糖下意識退了兩步。

整個三層小樓,被十幾個書架相隔,所有的書架上全都是各種書籍。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書脊上,發出好看的光彩。

“若我不在家,這裏就交給你照顧了。”公子宇說完,回身瞥了阿糖一眼,進房坐在書桌上,開始批註一些公文。

阿糖只覺得今天公子宇有些情緒不對。

說話的方式,看自己的眼神。

——不過,這面前坎坎書墻,會不會有謝家滅門的原因?

想到這裏,阿糖立刻沖至書架前,手指掠過書脊,認真尋找著線索。

公子宇望著對方身影消失在書架裏,嘴角不由得上揚,眼神重新落回公文。

“等等——”未等一盞茶的時間,阿糖忽然驚慌失措的沖到公子宇面前,兩手撐著桌面瞪大眼睛義憤填膺——

“——你今天沒有對我笑?”

正在翻看尋找之際,腦中靈光一現,忽然想起今早見面開始公子便心事重重,眼波流轉猜到原因:“是因為謝芳寧的事情?”

“你希望我怎麽做?”

“我...”阿糖低下頭,手指下意識摳著書架,陽光落在她的側臉,碎發在光影之中閃著光,整個人看起來被毛茸茸的光圈保護著:“時寒鷙說一定要救她。”

公子宇沈默。

半晌,公子宇從手側文件夾中取出一封信,交給阿糖:“這是顧銘給你信。”

“阿糖小友,多日不見,煞是想念。”顧銘的字跡整齊的落在宣紙上,一個一個方方正正的,就像是他的人一樣。

想起大家之前的並肩作戰,阿糖不由自主的嘴角上揚。

“我們這裏已經盛夏,還好你先行一步,每日清晨尚可,午後日頭太盛,城樓將士只能每半個時辰換趟班,以免灼傷肌膚。”

“顧準日日帶兵操練,比起之前健碩許多。小屁孩顧慕唐天天跟在後面,快要高過我了。”

“家裏的雞籠換了地方,若你下次再來,試試我們的新車,無需在擔心操作失靈傷及無辜。”

“豆腐腦小販年歲已大,已交由兒子走街串巷。”

“戰瑤的消息我聽到了,”顧銘的溫柔聲音仿佛還在耳邊:“你可別自責到不敢見我,我還沒有原諒你。”

阿糖深吸一口氣,信紙顫抖,緩緩落下。

明明不過幾月不見,卻好像是很久都沒有聯系了。

最初大家互相爭鬥,一起耗費時光,一起同仇敵愾護我江山,到最後顧帥犧牲。

當時風中吹來血腥的熱氣和鹹澀,到現在也牽著心尖痛。

阿糖揉揉額頭,已經明白公子宇的選擇。

她緩緩坐在公子宇對面的椅子裏,兩手抱著膝蓋嘆了口氣,半晌擡起右手揉著眉間:“我沒有任何要為謝芳寧辯解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有些擔心時寒鷙。”

公子宇眼神望著窗外樹影搖曳,偶爾的鳥啼蟲叫遙遠而無意義。

半晌,他收回眼神望著阿糖:“時寒鷙性格孤僻執拗,我擔心謝芳寧極刑之後他接受不了,孽力反噬,又會掀起邊界戰亂。你最近有空的話,多開解開解他。”

“好。”

看到公子宇濃眉緊鎖,仿佛和滿桌紙頁作戰一般,阿糖也不再打擾,輕輕關上書房的門退了出來。

直到離開公子宇府邸,她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回身望著壓頂厚重牌匾,又嘆了一聲氣,去驛站找時寒鷙。

一輛寒鐵馬車落在驛站外。

車輪剛剛停穩,車上人幾乎是摔下來一般,趔趔趄趄弓著背,半爬半挪似的朝院內走去。

“時寒鷙!”

眼看時寒鷙快要跌倒,回到驛站的阿糖立刻上前扶住他,一陣酒氣沖了過來。

“你的傷還沒有好,誰那麽狠心逼你喝酒?!”阿糖擡手將時寒鷙胳膊掛在自己的肩頭,扶著他回房。

時寒鷙終日為謝芳寧的事情忙碌奔波,且身上的傷還未好,怎麽會喝酒,想來一定是為了謝芳寧的事情去求人了。

“阿糖,阿糖...”時寒鷙借著依靠的力量,狠狠的抓著阿糖的肩膀,手指快要嵌進對方骨頭一般——

“時寒鷙你放開我,我無法呼吸了——”阿糖明白他心中的苦,輕柔的拍著他的背,邊哄著邊進去。

不遠處的樹影下探出一個身影,看到這一幕,又偷偷的躲了起來。

“阿糖我不明白。”

醉酒的頭痛和失意的痛苦令時寒鷙整個人都不對勁,他不願意坐在床上,而是借著地面的冰涼,趴在桌下靠著墻,抓著頭發不斷用腦袋撞墻。

看到好友的痛苦,阿糖向前一步想要做些什麽,卻又發覺自己根本做不了什麽。

她拿出手絹跟著時寒鷙爬在桌下,貼著時寒鷙一起靠墻坐下。

“我一直覺得我挺有能力的,”時寒鷙望著自己攤開的雙手:“為了北陌國的資產,我可以不擇手段,這麽多年北陌國由邊陲小國成長為和芮唐不相上下大國。每一條路的修葺,每一道有利商業的政策,全都是我找來的資金。怎麽現在我只是想要護住一個謝芳寧,就這麽難呢。”

阿糖沒有說話,靜靜的將手絹塞在時寒鷙的手中。

“我很憤怒,我很想殺人,我很困惑,不該是這樣的。是我的人要被殺了,是我的事情,聽到的每一個人卻在指責我,嘲笑我,要我放棄。”時寒鷙再次用力將腦袋撞向墻壁,被阿糖的手掌擋住才停下:“我知道謝芳寧犯了死罪,可是,可是...她也做了很多好事——”

說到如此主觀的話,阿糖身子僵了一下,有些否認的眼波流轉,又不敢激怒時寒鷙,只能默默聽著不加反駁。

“只有她一個人是愛我的。”時寒鷙發完脾氣,哭完了,也累了,漸漸腦袋靠著阿糖的肩膀,眼皮沈沈:“要是她走了,沒人愛我了,我怎麽辦?”

“我還在這裏呢,”阿糖擡起胳膊將時寒鷙護在懷中,就像小時候她第一次在滿山飛雪中找到他一般,輕輕拍著他的胳膊,輕輕哄著:“我會陪著你,像以前一樣,關心你冬天有沒有添衣,夏天有沒有避暑。新出的水果有沒有品嘗,江南的美景一起去看看。”

聽到身邊呼吸沈穩了些,阿糖腦袋靠著時寒鷙的腦袋,有些擔憂又有些勸解,欲言又止後,小心翼翼道:“你有你的路,謝芳寧有謝芳寧的路,讓她走吧。”

“我不——”已經快要睡著的眼睛忽然睜開,時寒鷙憤怒揮手,原本罩著兩人的木桌瞬間四分五裂。

時寒鷙坐在地上,胸口因為盛怒而起伏不定。

“我沒想到你——連你也——”半晌,時寒鷙身子一傾吐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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