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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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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節繁華起來之時已是入夜,沈羨自昭化門出來,便見裴府的馬車已然候在門下,駕車的人竟是裴賢,錦繡軒昂,坦蕩又明朗。

“裴世子。”沈羨微微禮道。

“沈女官。”

裴賢笑了笑,見她今日著了一身牙白色繡金的錦裙,與他衣襟袖口的繡樣有些映襯,不由笑意更深了一些。

“魚兒他們已在酒樓,我帶沈女官過去。”

“勞煩裴世子。”

酒樓在帝京的繁華處,沈羨下了車馬,才發現與憫園離得不遠,猶能在隱隱綽綽之間瞧見門前那相互掩映的棠樹。

她腳步頓了頓,見裴賢回頭過來詢問地瞧著她,便回了個笑容,向著酒樓一同走去。

“大哥沈姐姐!”

還未進門便聽得裴嘉魚歡快地聲音自樓上傳來,沈羨笑著應了一聲,上了樓才發現裴讚與顧叢也在。

“裴編修,顧大人。”

“沈女官。”

裴貞手裏握著一個小酒瓶,略飲了兩口,見沈羨過來,便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沈羨見到裴貞忍不住一怔,想到那日崇文館見到的記載,眼底浮現了一些遲疑。

裴貞的身世,似乎另有隱情。

“沈姐姐!”裴嘉魚挽過沈羨的手臂,見她今日著了萬寶樓這一身牙白錦裙,愈發笑得高興,“你今日穿這一身真好看!”

沈羨溫和地笑了笑,“嘉魚的眼光自然是好。”

裴貞打量了一眼裴賢的衣襟,心道難怪今日嘉魚要做主大哥的衣衫,不由好笑道,“是個傻丫頭。”

“裴五!”裴嘉魚轉過頭,見到他手中握著酒壺,便道,“你又飲酒!”

裴賢瞧了裴貞一眼,笑道,“今日高興,飲些無妨。”

“飲些無妨,不準多飲!”

裴貞頓時面露無奈,裴嘉魚笑鬧間姿容可愛,其他人一時皆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今日裴賀當值,未曾過來,裴賢眼見人齊了落了座,便吩咐布菜,眾人飲過了一杯酒,只見外頭煙花盛放,此起彼伏間與滿街的花燈相互映照,將帝京襯得無比光輝與絢爛。

沈羨瞧著外頭往來不絕的人群聲響,淺淡一笑。

她並不是孤身一人,大約是這個年歲最令人覺得安寧的事情。

“顧先生今日著了月白。”裴嘉魚忽然說道。

沈羨聞言打量過去,果然見到顧叢穿了月白色的長衫,倒與裴貞慣常的喜好有些相似,只是顧叢雅致,裴貞倜儻,終歸還是不同。

“與我五哥有些相像呢!”

顧叢溫和道,“五公子天人風姿,顧某慚愧。”

裴貞眼也未擡,接道,“自然。”

裴嘉魚伸手拿走了裴貞手中的酒壺,“喝多了便說胡話,顧先生氣度高潔,也是天人之姿呢!”

裴貞也不在意,伸手取過了顧叢與裴讚兩人面前的小酒瓶,飲了一口才笑道,“不如我說個有趣的天人故事與你聽。”

倒是令人饒有興致,眾人便歇了手中酒盞,與裴嘉魚一道側耳來聽。

“說是天上的月老元宵那一日多飲了酒,愈發覺出為凡人牽扯紅線太過無趣,奈何承了這個活,又不能躲懶,便想了個絕妙的主意。”

“什麽主意!”裴嘉魚問道。

裴貞指著那對面街道的一個小攤說道,“那月老兒隨手一揮,便在人間所有的面具上施了術法,只要元宵那一日在月老廟遇見了戴著相同面具的男女,便是紅線姻緣,千裏也能相會了。”

眾人聞言不過是一笑,倒是裴嘉魚仔細瞧過去,果然見到許多戴著面具的男男女女提著花燈行走在街道之上,一眼望去,竟真有些幻境之感。

“今日正是元宵,我們也去買些面具應個景如何!”

裴嘉魚站起身,向著顧叢一笑,“顧先生與四哥也一道來罷!”

裴讚張了張口,大約是想說這個故事無稽的很,被一旁的裴貞灌了兩口酒下去,方歇了口氣,還欲再提,裴賢已是笑道,“既然高興,便一同去罷。”

裴嘉魚歡喜,已是飛身便往樓下而去,裴貞將酒瓶棄在桌上,閑閑笑道,“分頭去買罷,瞧一瞧今日有沒有姻緣尋上門來。”

“沈女官意下如何。”裴賢問道。

沈羨瞧向窗口,見裴嘉魚已然挑揀好自己心儀的面具,背在身後,伸出另一只手正向他們歡快地揮手,面容十分燦爛。

她笑著點了點頭,“承裴世子雅意。”

裴讚見顧叢沒有反對,便也道了一句好,眾人且自酒樓散開,各自去尋找自己心儀的面具了。

沈羨原也無心挑撿,只是忽然瞧見了一只黑底描紋的面具,勾勒了金獅模樣,令她不覺想起了那一日在大殿之上,趙緒站在她的身前方寸之地,垂眼便可見他衣擺之上,氣勢凜凜的金獅紋樣。

“這位姑娘可是看中了這個面具?”攤主見她瞧了許久未動,不由將那面具取下來,遞到了沈羨的面前。

沈羨笑了笑,掏出銀錢,“勞煩。”

攤主接了銀錢,含笑道,“姑娘不戴起來嗎,這面具是一對的,許能遇見有緣人呢!”

沈羨搖頭正欲道一聲不必,忽然有人伸過手來,將面具溫柔地覆於她的面上,替她綁好了後頭的綁帶。

沈羨楞楞地立於原地,便見那人將她轉過來,低聲笑問道,“為何不戴。”

黑底金獅紋面具同樣覆蓋在他的面上,瞧不見他的神情,只能聽見他低低的笑聲。

“趙緒。”她半晌方才喚了這麽一句。

他笑了笑,將她的手指握緊了一些,帶著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緩緩行走過帝京最繁華的街道。他的步伐從容,帶著許多不疾不徐的安寧與溫暖。

月老廟就在前頭不遠處,香火很盛,趙緒帶著沈羨轉過幾個神壇,到了無人處,方才停才腳步,轉過身摘下了兩人的面具。

“趙緒。”她擡頭望著那人,明明相隔千裏,卻忽然便出現在了她的身邊,她竟有些疑心不覺間已過了許多年月。

趙緒眼底帶笑,“沈羨。”

令她不由莞爾,“原來裴五公子說的月老便是他自己。”

趙緒頷首一笑,“承了裴五人情。”

她想了想,問道,“你回了帝京,靈川如今可知曉。”

“無礙,十一在靈川。”

“那旭王可知曉,”沈羨微微蹙眉,“孟硯死了,我疑心與先帝遺詔有關。”

“父親與前驍騎營統領衛衡有舊,似乎與崇武二十四年的變故有關。”

“大盛的傳國玉璽,似乎也不在承明殿。”

她於思慮間擡起頭,卻見趙緒含笑不語,眼底皆是湛亮光芒。

“趙緒?”

他緩緩一笑,“我是在高興。”

“我的姑娘,這樣聰慧果敢。”

沈羨盯著趙緒的眼睛,認真問道,“趙緒,我從前不曾問過你。”

她平靜道,“你想要的,可是承明殿。”

趙緒伸手替她理平了被面具勾亂的鬢發,淡淡笑道,“三年前屬於我與皇姐的東西,我要拿回來。”

明明是平地驚雷,卻被他這樣雲淡風輕的一筆帶過,沈羨沈默了片刻,伸手解下頸上掛著的小玉,遞到趙緒面前,

“你若要去,我自同往。”

趙緒搖了搖頭,將小玉重新為她系上,方才溫和笑了笑,“只願你平安。”

“趙緒……”

他俯下身親吻過她的唇角,低聲道,“別說話。”

沈羨便只怔怔地瞧著他,惹得趙緒一聲低笑,又輾轉親吻,只有呼吸可聞。

月老廟前有一顆幾人合抱粗細的姻緣樹,系上了許多的紅繩,常有尋常的男女過來,祈求姻緣順遂。

沈羨與趙緒所處的位置十分巧合,恰能瞧見那棵樹前一隅的模樣。

裴嘉魚戴了兔兒面具,獨自立於樹下許久,有一月白身影翩然而至,摸過她的頭頂,輕輕給了她一個溫柔的擁抱。

沈羨見她高興,又見那月白身影形容溫雅,心想大約是顧叢。

她倚靠在趙緒懷中,忽然低聲問道,“趙緒,裴貞與先帝,可是有舊。”

便聽得趙緒在耳邊淡淡道,“自周肅與其夫人死後,鎮南王便與裴貴妃有些不睦,時有一些流言,稱先帝曾醉酒臨幸了夫人安氏,於次年秋生下一子,也有流言稱周氏夫婦死於裴貴妃善妒,前塵往事,也不得而知,最終流言也不過是流言罷了。”

沈羨心中一嘆,又問道,“趙緒,三年前,於帝京腳下三拜而歸時,你在想什麽。”

趙緒親了親她的耳垂,闔眼道,“大盛。”

“大盛?”

“大盛。”

三年前,先帝駕崩,皇子叛亂,南北邊境未平,趙纓已得先機,再起戰端動搖的是大盛國本,趙緒那時已至帝京城門,最終卻是三拜而歸。

沈羨忽然生出一些悲憫,她想先帝膝下子女皆是龍章鳳姿,風華出眾之輩,他瞧著自己一眾兒女,可曾預見到了這樣一日的來臨。

夜晚的煙花漸漸消逝,只餘下滿街滿樹的花燈餘光映照,趙緒仍要回靈川,沈羨垂眼瞧著手中的金獅面具,低聲道過平安。

“沈羨,”趙緒摸了摸她的面龐,“不必再回宮了。”

她只是笑了笑,“我要去。”

只有她在宮中,趙緒才能握住北方的兵權。

月色自消逝的煙花中顯出了一些,溫柔籠罩過今夜的離人。

姻緣樹下,那襲月白身影也已悄然不見,只餘下裴嘉魚一人猶立在原地,兔兒面具遮擋了她所有的神情,卻能叫人瞧見她雀躍的心情。

“魚兒。”沈羨轉過神壇,輕輕喚了她一聲。

“沈姐姐!”裴嘉魚取下了面具,白玉面龐沾染著一些緋色。

“方才是顧先生?”沈羨含笑問道。

“呀!”裴嘉魚笑了起來,並無扭捏之態,“被沈姐姐瞧見了。”

沈羨微微笑起來,“回罷,元宵要過了。”

裴嘉魚應了一聲,沈羨與她一道走出月老廟,穿過了樹下淡薄的酒香。

繁華盡處,裴賢立在面具小攤前,向主人家打聽未果,方才有些覺出遺憾來,便見路的盡頭立著一人,渾身都隱沒在黑暗中,面上覆著一張狐貍面具。

他停下腳步,打量了對方片刻,方才笑道,“是你。”

對方並不曾說話,只是緩緩摘下了狐貍面具,露出了一雙漂亮又狹長的丹鳳眼。

子時已過了,未見到裴賢,顧叢與裴讚皆要回書院,與沈羨同路,裴貞與裴嘉魚便留下來等一等裴賢。

“顧先生!”裴嘉魚喊住三人的腳步,“還有沈姐姐和四哥,今夜真是高興!”

三人俱是回以微笑,沈羨將目光投向裴貞,便見他只是淡淡立在裴嘉魚的身旁,眼底有一些說不出的蒼涼感。

作者有話要說:  高舉我羨緒大旗哈哈~愛我的緒緒三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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