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深山，天色拂曉，亂雲掩殘月，灰蒙蒙的霧嵐在半空中翻滾，楊過向天邊望去，“要下雪了，芙兒你冷嗎？”

郭芙搖搖頭，“出來這麽多天，又害爹爹媽媽掛念。”

“進山前我已經拜托王將軍給襄陽送信了，而且我打探過了，襄兒也回家了，你莫擔心。只可惜來不及回家過年了，今年春節委屈你跟著我在外面過。”

“大哥好見外，出來好久了，我怕爹媽掛心。現在有你相伴，在哪不是家？原先你怎麽過年的，自己一個人？”郭芙眼中盡是心疼之色，心中念道：這麽多年他是如何捱過來的？這麽愛熱鬧的一個人卻生生孤獨了十多年。

“有雕兄陪我，所以有了神雕大俠的名號，現在有你相伴是不是要改稱神雕俠侶啦。”他眼中閃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孤獨了半生，今年這是轉運啦。”

“還能好好說話不，本是心疼你的，卻換來戲謔之言。”郭芙斜睨他一眼，小嘴一撅再不理他。

“我說的是實話，你還生氣。我想給你冠上我的名、冠上我的姓，以後你就是楊夫人啦。”

“越發胡說八道啦，好不正經。回襄陽我娘若是不同意你可怎麽辦？”她低眉淺笑，嬌羞盈盈。心中卻想著，回家後娘可千萬別太難為他，依著娘的脾氣，楊過這苦頭少吃不了。

“芙兒，你會幫我吧。當年拒婚郭伯母對我心存芥蒂，雖沒再提起過，但我知道這事讓她諱莫如深。好芙兒，一定幫幫我，我最怵的就是郭伯母。”

郭芙從沒見楊過這麽無助過，她突然輕笑出聲，“那要看你表現，表現不好我才不管。為何怕我娘？其實你跟我娘脾氣才像呢。爹爹媽媽都挺喜歡你的，尤其是爹爹，你在他心中比我的地位可高多了。你去求爹爹，你求什麽他都會應。”

“我知道，郭伯伯待我視如己出。只是當年做的荒唐事，讓他很是生氣，本是無顏再見二老的。”楊過想起往事神色黯然，心中執念芙兒，這口開過一次不知道怎麽再開第二次。

郭芙瞧他神情暗淡，反握住他的手，“爹爹沒怪你，這許多年他經常念著你。說你執念於我，其實爹爹是執念於你，他心中多想我們能走到一起。從初次見你，他就想著把我許給你了，這許多年過去了，你與我反而成了爹爹的遺憾，他怎會難為你？我娘啊，她有怨自是要發出來，你不也這樣。可是她也是想著女兒有個好歸宿，你是最好的人選，就是給你吃點苦，哥哥也忍了吧。”

“我不是怕吃苦，是不想再等。為了你啥苦都能吃，可是這個‘等’好磨人。”

“你呀。等了十多年，還在乎這幾日？”郭芙纖指輕戳他眉心，嬌笑道：“快走吧，下雪啦。”

細碎零亂的雪花一點點自銀灰的天空飄落，無聲無息、揚揚灑灑，郭芙伸手接住片片晶瑩，感受著雪花零落掌心的愜意，涼絲絲、柔潤潤，傾刻間融化成瑩瑩水滴順指縫溜走。寒風輕悄悄地卷著漫天的碎玉，雪花軟綿綿地隨風曼舞，她微微仰起臉，任朵朵潔白親吻著她的臉頰，“瓊花落碧霄，滿天飛玉蝶。楊大哥，與你共沐初雪應是今年最美的事了吧。”她開心地牽著楊過在紛飛的大雪中奔跑，純凈的笑聲纏繞著片片銀花。

“這樣牽著你一直走下去，就走到白頭啦。”兩人停下腳步，十指緊扣，相視而笑。“芙兒，喜歡下雪。我們就這樣走下去。”

“春花秋月，白首不相離。前面有鎮甸，先尋客棧休息，等下大點你陪我堆雪人好不好？”

“好，我們走。”楊過攬住她纖腰，施展輕功向前面鎮中奔去。

片刻功夫他們已來到鎮中的客舍，要了兩間頭房，吃過早飯二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室內融融暖意，郭芙因累極很快便沈沈睡去，醒來時火盆中炭火漸熄，閃著微弱的點點紅光，她漸夢漸醒中伸展柔柔楚腰，擁被坐起。心中念道，不知道楊大哥起來了嗎，想著外面飄搖著漫天飛雪，應是一片素潔天地，美景浮於眼前，令人心動不已。她起身梳洗完畢，打開房門走出去。見隔壁房門緊閉，想是楊大哥還沒醒，不忍吵他，便自己向外堂走去。

郭芙迫不及待走出客舍，風已靜，雪仍飄。太喜歡雪的純凈與明亮，純粹的潔白漸漸使紅塵循跡。她獨自佇立落雪間，欣賞著一片蒼茫。

“瑤池降玉屑，嬌顏綻梅香。也不穿披風就往外跑，不冷嗎？”一襲素錦披風裹住郭芙肩頭，她也不回頭，淺笑著偎向身後暖暖的懷中。

“不冷，以為你沒醒，我先自己出來了。”

楊過牽起她的手，“餓嗎？先吃點東西還是先去走走？”

“先去踏雪好不好？纖塵不染素雅如畫，仿佛走進人間仙境，可能尋到梅花否？”郭芙回首莞爾一笑，挽起他的手在絨絨的雪地上漫步。

“哪用再去尋梅，懷中攬紅梅，艷艷迎雪開。芙兒比紅梅更艷。”

“楊大哥說話，越來越不像你的風格啦。我不要你為我改了性子，狂傲不拘才是你的本性，我喜歡那樣的你。”郭芙立於松樹下，蒼郁的松枝上覆著厚厚的積雪，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雪花，瓊鼻湊近摩擦著一捧冰玉，細嗅手中晶瑩，帶著松的清香，雪的清冽。擡手輕揚，雪花似羽毛繞身旋轉，籟籟而落，令人迷醉其中。

楊過壞笑著握住一團雪，團成小小的雪球，拋向她頸間，碎雪滑進她的衣領，涼絲絲，麻酥酥。郭芙縮著玉頸笑罵，“楊過好壞！你別跑！”

楊過大笑著躲開她的攻擊，皚皚雪地中留下深深淺淺地兩行腳印，白茫茫天地間，像兩只美麗的彩蝶在粉妝玉砌的銀色宮闕中追逐嬉戲，縱情享受。

郭芙自知追不上他，佯裝絆倒跌坐在雪地中。楊過看她跌倒立刻停下腳步，跑過來扶她，“芙兒，你沒事吧。”

郭芙見他跑近伸腿一掃把他絆了個猝不及防，眉眼含笑的郭芙未及跑開，已被楊過拉住順著他的勢倒向雪地中。“芙兒，就你這三腳貓的功夫，若想占便宜再練十年吧。”楊過仰躺在雪地上，手緊緊箍著郭芙，把她圈在自己身上。

“哼，有什麽可炫耀的。你就仗著武功高欺負我吧。”她整個身子跌在他身上，立刻收住笑，櫻唇微撅。

“不欺負你也成，你叫聲‘好相公’我便松手。”

看著他邪魅地笑容，郭芙恨不得伸手去撕掉那得意的臉皮，“無恥！楊過你太無恥了！”

“無恥？我讓你見見更無恥的行為？”他身子一翻把郭芙壓在身下，伸手取下她發間的紫檀簪子揣入懷中，豐澤的秀發被他一撩飄散在雪地中，香艷無比。

“好美，絕色暗香蝕骨。芙兒，嫁給我吧。”他眼中的戲謔退去，轉為烈火般的熾熱。

“楊過，你放開我！你越來越膽大妄為了。”郭芙在他身下微微掙紮。

“你別亂動！想讓我放手快求饒。”他慢慢沈下頭，溫熱的氣息呵著她的耳窩，微涼的舌尖逗弄著珠玉般的耳垂。

郭芙被他逗得癢癢的，一邊縮著頸子躲他，一邊無耐的嘆氣，“上輩子欠你的！好哥哥，快放開我吧。”

“好吧，這次饒了你。”他在她唇上深深一吻，知道該適可而止，不敢再造次。身子一翻坐起來，順便把郭芙扶起，為她彈掉發間、身上的雪花。

“說好陪我堆雪人的，就知道胡鬧。把發簪還我，披頭散發像什麽樣子。爹爹要是見我這樣，非氣吐血。”她伸著手舉到他面前索要發簪。

“哈哈，這樣子好美，我喜歡呢。想要自己來拿。”

郭芙站起身跺跺腳，“在你懷裏，我怎麽取？快還我！”

“既然知道在哪，自己取嘛。”楊過坐在雪地中閑閑地看著羞忿的美女，心中就是忍不住想逗她。

郭芙貝齒輕咬下唇，氣得不再理他。心想著，自己怎麽會喜歡這個天下最無恥的狂徒。她挽住如瀑般的秀發，松松在腦後辮成粗粗的發辮，取出絹帕系住發稍。

楊過自雪中躍起，拉住郭芙的手，“芙兒，別生氣。我們堆兩個雪人好不好，堆個美美的芙兒，堆個壞壞的楊過。”

郭芙看他低眉順目的討好，噗嗤一聲笑出來，“沒見過這樣的，惹完了再哄。小孩子麽。”

一柱□□夫兩人在路邊堆起一大一小兩個雪人，郭芙摘下一把松針，為兩個雪人插出兩道秀挺的眉峰，卻看見楊過在一邊團著小雪球，堆出兩個小小的娃娃，“你堆這麽多幹嘛？這還上癮啊。”

“大雪人是壞楊過，小雪人是美芙兒，後面是不是應該有兩個小寶寶？”他一臉開心地望著郭芙。

“你去死！老是不正經。”郭芙擡腿沖著那張得意的臉踢去。

那邊卻大笑著躲開，翻手握住盈盈腳腕，羊皮小靴裹著纖纖新荷，小巧如蓮，楊過不覺心中一蕩，輕輕一帶便把她摟入懷中，“我家芙兒，從頭美到腳。步步生蓮，柔條冉冉。別生氣，這都是我對你的渴望和對家的渴望。”

“大哥苦了半生，你向往家的溫暖，我怎會不知。”郭芙心疼地伸手撫著他的雙頰，“再不讓你一人四處漂泊，你到哪我便跟到哪，執子之手，伴子偕老。等君半世，一生莫負。我從不信有來生，可是遇見你，便許你生生世世相扶終老。”

“若有來世絕不再等，就要與芙兒在最好的年華牽手，再不錯過。”

“不管如何相遇，什麽時間相遇，那些都不重要，相伴終老才最美。”郭芙靠在他懷中淺笑安然，“衣服都浸濕了，我們回去吧。”

兩顆沖破樊籠的心終於緊緊相依，纏綿今生，相許世世。

兩人返回客舍各自回房沐浴更衣。晚間楊過吩咐店家備了酒菜送至房中，起身去邀郭芙前來用晚飯。

“芙兒，我可以進來嗎？”

片刻後房門打開，郭芙怕他等得著急，尚未及梳理長發，“楊大哥，我綰起發髻就過去，你等會兒。”

“走吧，一會兒菜就涼啦。”楊過牽著她的手，替她把房門掩好，兩人一起回到他房中。

郭芙踏入他房中醇厚的酒香撲面襲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嗯，好香，可是竹葉青酒？”

“芙兒，你當真是厲害。”楊過隨她進屋掩上房門。

“哼，武功我比不得你，這飲酒可未必輸你，我還真未喝醉過幾回，要試試嗎？”

楊過淺笑不語，心中道：多次聽聞芙兒豪飲，但從未有機會見她真正飲過酒，今日敢如此自誇，想來必定擅飲。只是這丫頭卻忘了她挑戰的是誰，心底偷樂，又有機會戲弄她了。

“楊過量淺,鬥膽陪芙兒一醉方休。”楊過扶她坐下。

郭芙也不戳穿他，輕輕坐下，心道：楊過你這個騙子，說量淺，鬼才信。

兩人煮酒淺酌，對飲成趣。甘醇抵寒冷，酒質瑩徹，金黃透明，入口綿軟醇厚，略帶微甜，芬芳馥郁。

“蘭羞薦俎，竹酒澄芳。這說的就是竹葉青的香品，好久沒有飲酒了。”郭芙纖指盈杯抿飲杯中青碧，杏眼微瞇，細細品味唇齒間醇厚的香氣。

“竹葉青酒有酒的醇，含藥之香，入口綿、落口甜，是補血養血的藥酒，女子喝甚好。”

“好久沒有這麽開懷暢飲啦。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楊大哥今日邀我飲酒好應景，屋外漫漫飄瓊花，屋內紅燭映綠晶，好雅興。”

觥籌交錯，徐徐小酌，一個瀟灑不羈，一個春融桃腮。

兩人一夜好眠，匆匆吃過早飯便上路了。

雪霽初晴，天露微藍，路上行人寥寥。束束瓊花開滿枝頭，小巧晶瑩的冰晶垂掛樹稍。郭芙開心地跑到樹下，伸手觸摸玲瓏剔透的樹掛，涼絲絲，冰沁沁。“玉掛瓊絲美人姿，雪松冰梅君子節。楊大哥，這樹掛好美，一夜之間大地變銀海。”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芙兒會吟，我不會，就借古詩來應景吧。芙兒行於雪景中，方知此景是絕色。”

“哼，不會吟詩，嘴卻好甜。快快趕路吧，出來好多天了，不知道釣魚城那邊怎麽樣啦。”

“王將軍守城後首先做了兩件事，一件是加固城防，另一件就是屯糧。再加城中軍民一心，想要攻城也非易事，我想蒙哥久攻不破，這種天氣怕是更難。”

聽完他的分析，郭芙開心地拉起他的手在雪中恣意奔跑。

傍晚前兩人回到釣魚城的家中，稍做收拾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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