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二人便來到都統府面見王堅，雙方寒暄過後，話題轉向連日進攻城池的蒙軍身上。

“近月來連續遭到猛攻，但都被我軍擊退。城中軍民一心，堅不可摧。可恨的是蒙軍入蜀後先占成都，楊大淵、張大悅、晉國寶等人先後出城投降，這群貪生怕死之徒，恨不得立刻殺絕。”王堅劍眉緊鎖，虎目生威。“只是天氣寒冷，最怕軍民受外邪、風寒侵擾。”

“王將軍，我可解您煩憂。將軍部隊勤於操練，官兵抗寒能力應是沒問題，平時在飲食上稍做調理即可。早上可飲用姜棗湯，有驅寒邪功效。另可用黃芪、白術、防風煎湯，給軍民飲用，可使‘正氣存內，邪不可幹。猶如在人體表面形成一道屏障，邪自去，表自固。在外邪侵襲前，飲用此湯，自能禦邪於外。一月為一療程。”郭芙心中思忖，此地寒濕，邪氣正盛，若無預防措施真正染上風寒便無小事。

“楊夫人所言及是，只是不知道此事能否煩勞夫人主持。”相交數日王堅深知郭芙精通醫理，若是請她相助，定可預防時疫在城內肆虐。

“王將軍客氣，若能盡自己綿薄之力，小女子榮幸之至。”

“王將軍，釣魚城壁壘森嚴，官軍臨場作戰經驗豐富，前期我見您練兵，方陣、圓陣接陣而戰，士兵各司其職，陣型宏大。蒙軍久攻不下是必然，但是蒙哥為攻此城不計損失，遲遲不撤很是奇怪。我想他與您賭的是一口氣，近日無甚舉動，亦或者要變通思路，會不會再找人來勸和？”楊過沈思半晌，年關已至，蒙軍未有大動很是奇怪，心中思慮：勸和是他們常用的伎倆，或許久攻不下失去耐心轉派使者前來。

“楊大俠顧慮之事也有可能，年關將至還不撤退，打仗打的是糧草，我城內積糧豐足不以為患，哼，他們卻是饑寒交迫。可能近日會有大動靜。”

“我們還有神臂弓嘛，一旦結成弩陣，可以形成一個火力斷面，騎兵多采取側翼包抄戰術，嚴格說我們的重甲步兵在戰術對抗上占有很大優勢，敵軍騎兵速度快在戰略機動上稍有優勢。所以說若真的正面對抗，我們的勝算大多了。正面對抗為下策，劉邦說過‘吾寧鬥智，不能鬥力。’”

“哈哈，楊大俠一針見血。”王堅大喜，見時候不早要留他們午飯。

“王將軍不必客氣，我先去藥鋪，及時配好中藥發放到軍中。已經告捷在望，還愁日後沒機會宴請大家麽。”郭芙微笑著婉拒王堅的好意。

二人攜手來到城中藥鋪，郭芙說明來意，掌櫃大喜，熱心地帶著郭芙查看藥材並按用量分好，“夫人放心，我們一定配合，絕對都是最好的藥材。”

一下午楊過都陪著郭芙定量定份派發湯藥，時刻不離左右。

“楊大哥，你說蒙哥為何不撤，這種天氣，他根本沒有勝算。”

“已經五十多天啦，他沒吃過虧，一路攻過來，所經山城大多守將投降，而釣魚城彈丸之地卻讓其屢屢受挫。你想啊，一個自以為所向無敵的人，碰到強大的對手，自然興奮而不甘心，就會不斷帶兵攻城到此送死。”傍晚回到家中，楊過細致跟郭芙分析蒙哥的心理。

“我發現你的腦子任何時候都很清醒呢。天生如此？”郭芙杏眼微瞇瞧著他。

“我啊，只要碰到你就不清醒啦。”他一語雙關，知道郭芙也不會明白第二重是啥意思，可就是喜歡她這種迷迷糊糊的樣子。“芙兒，你不覺得咱倆性格正好互補？”

“你是說，你聰明，我笨？”

“傻丫頭，我是說，你率真、執著。配我正合適。”他輕笑著捏捏她秀挺的瓊鼻，“今晚在家吃還是出去吃？是你做飯還是我做飯？”

“不想動呢，我去做飯吧，你大概只會熬粥吧。”她皺皺小鼻頭，“今日簡單點，我做兩碗雞絲湯面，你等我一會。”說著便轉身鉆入廚房。

楊過跟在她身後，“我幫你。”

郭芙笑笑由他跟著，挽起袖子麻利地處理雞胸肉，用調料腌制好備用，再回身和面，雞蛋面搟成厚1分的長方形薄片，疊起，頂刀切成絲絲的面條。片刻功夫兩碗鮮香四溢的雞絲面便端到楊過面前，面柔滑潤，湯汁澄黃，雞肉鮮嫩。

“芙兒，我終於知道什麽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啦。”

“說什麽呢，天天做給你吃還堵不上這張胡說八道的嘴。我突然想，你說會讓誰當使者來勸和？”

“這個我可猜不到，蒙哥的副手？那幾個投降的裏面選？不好說。本想去夜探一下，王將軍說沒必要，他們已處弱勢。已進臘月啦，我猜就這幾天，準有人來勸降。”他埋首在誘人的湯面中，風卷殘雲，一會兒碗就見底啦，滿足地嘆息道：“好香，芙兒好巧手，吃你做的飯都上癮啦。”

“你吃飽沒？”郭芙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面碗推給他，“我吃不下啦，幫幫忙吧。”

“不行，你得多吃點。乖，快吃！不然我餵你。”

“不要！真吃不下啦，我的飯量你又不是不知。”郭芙不等他伸手，便把碗端起來，挑起面餵到他口中，嬌憨地說道：“乖，快吃!”

楊過也不接碗，任她一口一口餵到嘴裏，享受著暖暖地甜蜜。

“你沒有手啊，能不能自己吃！”郭芙見他不動，臉上漾著享受的壞笑，任憑自己一口一口餵給他。她不高興地撅著嘴，“懶死你算了。”

“嘻嘻，我發覺這樣吃面更好吃，吃出香甜的味道。”他一臉壞笑看著郭芙在那生氣。

“哼，你自己吃吧，我回房休息了，記得涮碗吶。”她把碗往他手中一塞，起身要走。

“芙兒，別走，陪我一會兒吧，你只坐這就好。你不陪我會消化不良。”他收起笑容，委屈地望著郭芙。

郭芙看著他，半晌噗嗤笑出聲，“楊過你這臉變得可真快，原先真沒發現你還會撒嬌。”她在他身邊坐下，“好好吃吧，我陪你。”

城外，薄霧在山野間浮動，濕冷的氣流肆意流淌，寒風吹過仿佛刀尖劃過肌膚，透骨的冷冽包圍著大地。

蒙哥獨自站在望樓上窺視釣魚城，釣魚山三面臨水，皆峭壁懸崖高十餘丈，一面憑山，亦坡陡路窄，並肩難行。數日來對其連續猛攻均被擊退，想起初來此地他曾宣稱：不出一月，便將踏平釣魚城！而今想來卻要成為笑柄。他是自負的、驕橫的。過分的自信使他變得越來越狂妄。

前日耶律齊曾向他進言，他提出，留小部分軍隊困守此地，主力軍隊前去與別軍會合，他未答覆，只因為不甘心。他習慣了勝利，不容許失敗。今天另有人提出，主張繼續強攻釣魚城，這個提議正迎合了自己的心意。此地費時耗力數月，大軍損失慘重，自己的蒙古鐵騎是剽悍強大的，攻城拔寨，勢不可擋，怎會拿不下彈丸之城。想到此，眼中心中焰起熊熊烈火，我不會放棄的。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為何不試試勸降？一路攻城招降了不少宋將，此法或許可行。

當晚他在帳中召集所有降將，“誰可以去勸說王堅歸降，官升三級，賞黃金千兩，，駿馬百匹。”

條件一開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站在下面的晉國寶微微而笑，他心想道：自己與王堅是同鄉，曾經二人又同在孟珙軍中為將，相交莫契。我若前去，他好歹要看幾分面子的，這等立功的機會，一定不能讓他人占了先機。想到此，他上前一步，“天可汗，我願前去勸降，我與王堅本是同鄉，又曾同為孟珙部下，相交甚篤。只是請大汗明示歸降條件，末將方好前去招降。”

蒙哥剛剛開出條件，便聽有人自告奮勇前往，心中大喜，“晉將軍能擔此重任甚好。至於條件嘛，可依沿途諸城相與，也可由他自說，絕不打折扣，必會應允就是。”

“天可汗，大度惜才，我想王堅定會投誠。”

“晉將軍明日便動身前往，願將軍旗開馬到，我在此靜候佳音。”

次日天未大亮，晉國寶便急匆匆趕往釣魚城，呈上書信求見王堅。

此時王堅與楊過正在談話，聽說晉國寶求見，心中生疑，“楊大俠，果然不出你所料，他們看來熬不住啦。”王堅鄙夷地輕哼，“貪生怕死的東西！來人啊，放吊索接他進城。我到看看他能有什麽幺蛾子。”

片刻功夫，晉國寶在守軍將士的指引下，來到王堅面前，“王將軍，別來無恙。”他自恃曾與王堅稍有交情，說話便少了許多客套。

“哼，你今日到此，我才真正見識了什麽比我的城墻還要厚。”王堅輕蔑地瞅著他，心中恨極，厚顏無恥、背信棄義的逆賊，今日必誅之，以示他人。

“王將軍，現今蜀地大部分城池都已歸降，只剩合州、重慶等南部幾座城池，今日奉蒙哥汗之命特來此規勸，如若開城投誠，王將軍以後官運通達，富貴榮華享之不盡。何必苦苦支撐，非等城破，可就悔之晚矣啦。”晉國寶寒暄過後，立刻說明來意。

“曾久聞晉將軍大名，今日相見方知傳言不虛，將軍不識時務，以卵擊石，犯我大宋，你可知此為天理難容之行。”楊過嘲諷地牽動了一下嘴角，斜眼瞟著晉國寶。

“這位公子非城中將士，何需在此興無名之論。”晉國寶這才看見王堅身旁立一氣度非凡的男子，觀他衣著打扮定不是守城將士，渾身散發著貴公子的翩翩氣度，又帶著些許邪性與狂傲。想來是誰家的公子罷。

“心懷天下，為國為民，賊子犯我必討之，我大宋子民均是如此，何來無名之論？將軍有眼無珠棄明投暗，才是失德之舉。”楊過句句相逼。

“天數有變，我歸有德之主，此乃自然之理。今日來勸便是心懷天下，善念之舉，若王堅將軍開城投蒙，可免去蒼生之苦。”晉國寶心中忐忑，今日招降看來以無勝算，先考慮自己如何全身無退吧。

“哼，韃子覬覦大宋江山，欲霸我中原，屠城掠地，此種滅絕人論行徑，何敢稱有德之人？草螢之光也敢比日月之明？”楊過憤憤而言，目射寒光，心想：此人行徑卑鄙無恥。背恩忘義之徒，真真令人恨之入骨。

“哼，你我曾同朝為臣，又同效力於孟珙將軍，今日來到陣前，面對守城將士，我以為你必有高論，沒想到竟說出如此無恥卑鄙之言！值此國難之際，你有何作為？曾舉孝廉入仕，理當匡君輔國，安我大宋江山，興我漢室子民，如今反而助逆賊，同謀侵犯，罪惡深重，天地不容！”王堅狂笑數聲，虎目生威令晉國寶望之生畏，不敢直視。

此時晉國寶冷汗涔涔，身子抖動不已。

“王將軍，廟堂之上，朽木為官，禽獸食祿。此狼心狗肺之輩，致我大宋江山變為丘墟，蒼生飽受塗炭之苦。必殺之得解心中之恨！”郭芙立於一旁早已憤恨不已，紅唇緊抿提劍上前。楊過怕她魯莽行事，伸手拉住她，沖她微微搖頭，示意不可輕舉妄動。

“兩軍交戰不殺來使，王將軍不可亂來。你們應保我全身而退。”晉國寶哆哆嗦嗦以手拭汗，心中打顫，好險，好險。

王堅輕蔑地冷哼一聲，“來人啊，把這貪生怕死的韃子狗扔出城！”

幾名未士兵反剪住晉國寶的手，拖著他扔入吊索，哐當一聲，吊具墜地，把他摔得眼冒金眼。

“扔下去了嗎？”王堅瞇起雙眼，神色威嚴。

“回將軍，已經拋下城墻了，摔得不輕。”身旁副將立刻向王堅稟明情況。

“王將軍，真的有心放他？”楊過看著王堅心中疑惑，他知道王堅恨極這些逆賊，不可能輕易放走。

“哼，兩軍交戰不殺來使，但是我若再把他抓回來，他就不是來使啦。”王堅負手冷笑。

“將軍果然考慮周全，我去劫他回來。”楊過向王堅拱手而笑，心中佩服。

“何勞楊大俠動手，我派人去劫他。”王堅哈哈大笑，“小小嘍啰逆賊，殺一儆百，以示後人。”

“王將軍，讓他去吧，他去要快一些。”郭芙輕笑道，心中嘆道，幸好剛剛自己沒有魯莽行事。

楊過沖王堅點點頭，足尖點地，縱身躍出城墻，瞬時已飄然落地，他發足急奔，頃刻追上落荒而逃的晉國寶，他飛身而起，伸手抓住晉國寶的衣領，向後拋去。

晉國寶在馬上突然被人提起拋向後，還沒看清來人，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楊過上前縛住他雙手，抓著他返回城中。

心驚膽顫的晉國寶被楊過摔在王堅面前，他戰戰兢兢正欲起身，忽覺膝蓋處吃痛，痛呼一聲再也站不起來。“王將軍，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使節的禮數你們要遵守。”他聲音發顫，神色驚恐。

“住口！無恥逆賊，現在你不是來使，你是我們追回的逆賊，跟叛國賊子談什麽禮數。豈不知天下人，皆願生啖你肉，還敢在此饒舌！茍圖衣食、潛身縮首，還敢跑來妄論天數，今日我便誅之，用你人頭祭旗。你命歸黃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先帝？”王堅怒目圓睜，憤而站起，說到怒處破口大罵。“來人啊，拖出去，斬！”

處決了晉國寶，王堅雙眉緊蹙，“這些沒有骨氣的逆賊，恨極恨極！”

“王將軍，只怕蒙哥接下來要做出瘋狂之事。失去理智的人同時也失去了智商和耐心。”楊過望向城外，他知道釣魚城將迎來一場大戰，來使被殺，這是對蒙哥的羞辱，會導致他最終的癲狂。“城池守衛要重新加防。”

王堅擺明架勢，“我們打的是防守反擊，雖然損失不小，但不致失守。就怕他不瘋狂，他若瘋狂起來反而更容易潰敗。”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常法為正，變法為奇。我發現城內守備、鉗制敵軍沒有問題，只是機動突擊稍弱。迂回、偷襲出奇制勝，攻擊敵人無備與虛弱之處。”楊過詳細地說出自己的看法，“我可出城迂回到敵軍後方偷襲，將軍覺得此法可行嗎？”

“楊大俠武功蓋世，沒想到還熟讀兵書，佩服佩服。此計甚妙。”

王堅召集將領在軍中討論備戰戰術，直至日落西山方才散去，各自回營。

楊過與郭芙攜手回住處，“楊大哥，沒想到你對兵書還有研究。”郭芙杏眼熠熠生輝，小臉盡是崇拜之色。

“呵呵，哪有。都是近來跟著郭伯母習得，不敢說研究，一知半解而已。”楊過心中慚愧，跟著郭伯母幾日便學會不少實戰方法。可氣自己幼年心浮氣燥不肯跟著郭伯母好好讀書，反倒誤解郭伯母心意。“年少無知，荒廢了讀書的時光。若非郭伯伯和郭伯母諄諄教誨，我這一生還不知沈淪成何樣。”

“今兒好謙虛，你在我面前一向自負喲。”郭芙掩口而笑，“咱倆兒時都不乖，沒一個讓人省心的，那時都快愁死爹爹啦，不知道如何教才好。”

“一對冤家！咱倆開始祈禱吧，以後千萬別攤上幾個不讓人省心的娃娃。”楊過憶起兒時的時光，唇邊漾起一抹淺笑。

“混說！”郭芙羞得雙頰嫣紅，低下頭不理他，唇角卻泛起嬌羞的微笑。

二人說著話已行至住處，門前墻角處蹲坐著一位姑娘，她雙手抱膝坐在門側，頭偏在雙膝上，似是等人等得乏了，已經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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