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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漆黑之日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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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著游向人工島的中央,有的爬上吊車,從高空中墜落,墜向他們的頭頂。楚子航舉起長刀格擋,震開從天而降的屍守,把這個灣鱷般的生物彈向空中。愷撒隨之躍起,亞特坎長刀在空中劃出巨大的弧光,屍守再次墜落的時候恰好墜在弧光上,刀鋒從縫隙中斬斷了它的脊骨。昂熱反手把折刀插進屍守的心臟裏,解決了這個危險的敵人。

完美配合的關鍵在於昂熱的“時間零”,在昂熱的領域中,屍守的行動看起來就像是慢動作,他們像是在刀鋒中跳舞那樣閃過屍守的攻擊,有時俯仰有時躍起,很多時候利爪距離他們的心臟或者咽喉只剩幾厘米,但最後倒下的總是屍守。經歷了這樣的戰鬥,愷撒和楚子航才真正理解昂熱的可怕,“時間零”並非最危險的言靈,但在昂熱純熟的運用之下,連子彈的飛行看起來都慵懶了。昂熱不是沒有破綻,但他快到敵手根本看不到他的破綻。

楚子航再次釋放了“君焰”,火焰龍卷橫掃寬闊的高速路,把屍守群化為熔巖色的骷髏,一瞬間海潮化作的暴雨都被汽化,人工島上空籠罩著濃郁的白色水霧。

如果只有昂熱沒有楚子航,他們也已經被屍守群淹沒了。愷撒說得沒錯,楚子航雖然討厭但不是沒有用處,帶著他你就帶著免費炸彈。

楚子航劇烈地喘息著,單膝跪地。“君焰”對身體的負擔極大,連續引爆之後他像是被抽空了似的。一只屍守憑借本能覺察到楚子航是這群獵物中最虛弱的,它貼著地面游動,距離楚子航極近了才像眼鏡蛇那樣猛地仰起頭進攻。楚子航下意識地後仰,愷撒倉促間來不及反應,擲出弧刀把屍守的尾巴釘死在地上。可屍守在身長用盡的情況下又猛地掙出一截,整個牙床外翻,咬向楚子航的咽喉。愷撒和楚子航都忽略了一點,這東西生前就不是人類,它的骨骼結構跟人類完全不同,它能像某些爬行動物那樣把整個下顎都吐出去!

最後的一瞬間,昂熱把刀遞進屍守的嘴裂中,憑借它自己咬過來的大力,刀鋒沿著嘴裂切掉了整個下頜。昂熱刀刃翻卷,切斷了它上顎的獠牙,回手一刀紮進它的腦顱,結束了這個不死生物的表演。

他們擊退了新一輪的圍攻,但是不需要多久屍守群就會再度逼近。整座島已經被海水淹沒了,潮水的餘波能波及中央廣場。站在幾寸厚的海水中,昂熱用襯衣袖子擦了擦折刀的刀刃。

他們退到了島中央的燈塔下方,這是最後的據點。潮水在車輛之間奔流,白色的浪花拍打著燈塔的基座,屍守們的骨骸順著退潮的水去向黑色的大海。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了,也許沒機會離開這座人工島。愷撒從懷裏摸出雪茄盒來,分給昂熱一支,他知道楚子航不抽煙。

“還殺得動下一輪麽?”愷撒咬著雪茄,把焚燒之血裝入沙漠之鷹,是時候動用這件武器了,可這也是他們最後的強力武器了。

“我想起你的結婚申請我還沒批準,作為有未婚妻的人,不覺得後悔來這裏麽?”昂熱問。

“有點遺憾是真的,不過我媽媽對我說男人要做到每一天都過得不後悔。”愷撒說,“我覺得我還是做到了,不來才會後悔吧?這種大開殺戒的機會可不多。”

“說得挺好,早知道應該批準你的結婚申請,可那時候覺得你是個混小子來著。”昂熱微笑。

“這麽說的話,如果有機會回學院我的申請會被批準咯?”愷撒挑了挑眉。

“你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讓我有種被趁火打劫的感覺。”昂熱遙望著逼近的屍守群,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東西扔給愷撒。

“什麽東西?”愷撒把玩著那個鱷魚皮的小盒子。

“我的私章,回去之後自己在申請書上蓋章吧,把申請書交給副校長,他會幫你把剩下的事辦好。”昂熱拍了拍楚子航,“轉過身去。”

楚子航不知所以,但還是照辦了。

折刀在昂熱的手心裏轉了一圈,合攏起來。他把折刀扔給楚子航,雙手從楚子航背後的“七宗罪”中拔出了“貪婪”和“暴怒”,暴怒是沈重的斬馬刀,而貪婪則形似蘇格蘭人用的直刃闊劍。這是七宗罪中形制最大的兩柄武器,青銅與火之王鑄造它顯然是要用來對付最大型的敵人。他們都聽見了那個沈重的呼吸聲,龐然大物在黑潮中露出了黑色的背脊,這一波的潮水格外的洶湧,是因為巨大的東西藏在潮水之下接近人工島。

“不是吧?”愷撒喃喃。

“看起來是。”楚子航深吸了一口冷氣。

聲納掃描顯示在屍守潮後方有個體積巨大的目標,可能足有一頭藍鯨大小,也隨著屍守潮向著東京逼近,但屍守顯然不可能有那麽大的體積,裝備部猜測那可能是一艘在海嘯中被掀翻的漁船。但現在他們看清楚了,那是愷撒和楚子航在極淵深處見到的屍守之王,用龍的骨骸制造的屍守,高天原最大也最危險的守護者,它正在海水之下吐息,白色的水柱像是巨鯨噴出的。繪梨衣的審判重創了它,但沒能徹底終結它。

楚子航看著手中的折刀,鹿角刀柄古老斑駁,刀背上有藤蔓雕花,刻著昂熱的名字。他曾經用這柄折刀刺進耶夢加得的心臟,如今再度握住它,很難說清心裏的感受。

“幫我保存一下,”昂熱說,“在這裏弄丟了可惜了。”

“校長你這是準備交待後事?”愷撒皺眉。

“我可不是愛煽情的年輕人。雖然我不能肯定自己有絕對的勝算,但我還想活下去。”昂熱也皺眉,“我要做的只是擋住屍守群和那個大東西,你們要做的是設置炸彈,直升機來了!”

愷撒也已經聽見了,他們乘坐的直升機還在天空中盤旋,又一架直升機正從遠處高速逼近,這種時候沒有什麽飛行員會冒險在狂風中飛行,除非迫不得已。不會有錯,裝載精煉硫磺炸彈的直升機抵達了,問題是那東西必須手動設置,好在他們有楚子航,作為機電專家,設置延時起爆對楚子航來說不算難事,保護他的工作就只有落在愷撒的肩上。

唯一的問題是校長留下來對抗那個龍形屍守,幸存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別耽誤我的時間!你們越快設置好炸彈,我的機會就越大。我活了那麽多年,老朋友都死了,如果我死了都沒人能記得他們了,他們就真的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昂熱雙手分開,巨大的武器割裂空氣發出刺耳的鳴叫,凝視著黑潮中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所以我還不想死!”

愷撒和楚子航對視一眼:“明白!”

昂熱看了一眼遠處的愷撒和楚子航,直升機正把精煉硫磺炸彈的彈頭從空中卸下,看起來愷撒和楚子航是想把它固定在一臺塔吊上。

以楚子航的速度大約幾分鐘就足夠設置好炸彈了,畢竟機電方面的課程是由裝備部負責,楚子航的技術知識和裝備部是一個系統的。

昂熱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沒有纏鬥的機會,必須迅速地擊倒龍形屍守,然後去跟愷撒他們會合。如果陷入了纏鬥,那他只有留下來充當牽制屍守群的靶子。他並沒有說謊,他很想活下去,只是算不出自己生還的幾率。不過好在他已經足夠老了,對死亡這件事很有平常心。

海中的巨型黑影越來越近,昂熱無法明確判斷它的體格,也許十幾米,也許幾十米,在有史以來被記載的龍類中算是罕見的巨型種。對付這種級別的目標必須用到暴怒和貪婪,這是七宗罪中最暴力的兩柄,制造它們時所用的煉金技術已經超越了人類目前所知的。

海潮撲到了燈塔下方,上千噸的海水湧向天空,巨大的黑影躍出水面,扭曲身體,夭矯地進擊。古代的屠龍者面對龍的情形大概就是這樣,你的敵人鋪天蓋地,你的朋友只有手中的刀劍。

“時間零”極致地釋放,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中昂熱還來得及看一眼那古老的偉大生物,雖然只剩骨骼了,但它還是那麽美,美得無比猙獰。它的後背還覆蓋著堅硬的龍鱗,相對而言比較柔軟的腹部已經腐爛到蕩然無存,或者是白王血裔在獵殺它之後把它的腹部掏空了,只利用它的骨骼。肋骨組成的骨籠中幾十幾百雙金色的眼睛同時睜開,那是藏在其中的屍守群,它們集體發出了嘶叫。

龍的肋骨一根根舒展,如同花之綻放,數以百計的屍守從天而降,仿佛天空中的龍巢洞開。

昂熱旋轉著揮舞“暴怒”和“貪婪”,暗金色的刀弧把所有空間封死,等著屍守們自己撞到刀刃上來。兩柄武器在切割的時候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暴怒發出狂暴的吼叫,刀柄處浮雕的龍首睜開了雙眼,昂熱像是握著一條暴虐的活龍;而貪婪幾乎是寂靜的,唯有昂熱才能感覺到劍柄上傳來的脈動,這柄直刃闊劍似乎有了心跳,它鋒利的刃毫不滯澀地破開屍守的肌肉和骨骼,令持劍者有種“滑爽”的快感,隨著每一次斬切,它的劍身越來越紅,血脈般的紋路從劍柄向著劍尖生長,這些血脈貪婪地吮吸著屍守身體裏殘存的黑血,因為被它切割過的生物都會過度失血。貪婪的劍柄末端,龍首噴吐血流。

昂熱發出震耳的吼叫,每斬出一刀就踏上一步,二天一流·二天曬日!

他在日本的時候曾有一位好朋友,已故的劍道大師丹生巖不動齋,兩個人一起研究史上有“劍聖”之稱的宮本武藏創制“二天一流”。

這是個很奇怪的流派,它的創始人一生擊敗過無數敵手,從不敗績,可它在劍道流派中卻非常不起眼,後人根本無法實現宮本武藏當年的雙手雙刀術。丹生巖和昂熱研究的結果是,所謂二天一流,其實只有一個訣竅,那就是力氣得足夠大,雙手各持一柄長刀亂掄。雙手握刀的力量無疑比單手握刀力量大很多,但雙手握刀的時候因為雙腕會在某些角度鎖死,所以總有砍不到的地方,亂掄就不一樣,360度全無死角,只要你力氣夠大。二天一流後來沒落不是因為劍術失傳,而是後代弟子中再也沒有宮本武藏那種天生力大如牛的漢子。

之前跟犬山賀對戰的時候昂熱沒有用到這種刀術,因為這種風車般的刀術根本就不是用來對決的,它是一種戰場刀術,戰場刀術要面對的不是一個著名的兵法家,而是洶湧的人潮,你必須一刻不停地揮刀,用你無與倫比的天賦力量把兩柄武器化為一體,在腥風血雨中大踏步地上前。這是雙日淩空一般的豪烈斬切,被打斷就是死路一條,沖到主將身邊就砍下他的頭。

主將就是那具龍形屍守,它正對空發出無聲的吼叫,它的聲帶已經在上萬年的時間裏腐爛成灰,但從那仰天嘶吼的姿態仍可以想象它活著的時候是何等偉大的存在。

它的雙翼也只剩下黑鐵般的翼骨了。它以巨翼撲擊,嶙峋的翼骨割裂地面,如密集的刀鋒,屍守也無法抵禦這樣狂暴的攻擊,紛紛斷裂在翼骨之下。昂熱閃進翼骨的空隙中躲避,但另一側的骨翼再次撲擊下來,雙翼交替著抽出輻射狀的爪痕。屍守群仍在不停地往上湧,龍形屍守就像一位狂暴的將軍,一面驅趕著士兵們上去送死,一面炮火覆蓋陣地,每一批屍守湧到昂熱身邊,只是幾輪斬殺之後就被骨翼撲殺。

昂熱渾身上下傷痕累累,他從未如此狼狽過,玳瑁框的眼鏡早在某一輪撲擊時就脫落了……好在他其實並不近視也不老花,只是需要那麽一副眼鏡掩蓋自己瞳孔中的鋒利……西服撕裂了,露出裏面雪白的襯衫;汗水和血水一起漫過他肌肉分明的後背,浸潤那幅“諸界之暴惡”的文身,猛虎和夜叉隨著他的肌肉起伏變得栩栩如生,好像要脫離皮膚撲出來和巨龍搏殺。

但那對致命的刀劍也把骨翼砍得分崩離析。

二天一流的二天,其實是指陰與陽,陰與陽合二為一就是混沌,那是純粹的力量,前面是鐵也斬破,前面是山也斬破,前面是龍也斬破。

“這純粹是消耗體力來換時間!他這樣下去撐不住的!”楚子航伸手抓住一只屍守的頭顱,用君焰把它化為灰燼,隨手把燃燒的骨骸碎片扔出去,在戰場上擋開了一片空地。

炸彈已經固定在塔吊上,但設置還沒有完成。海水已經淹沒了人工島,街道上滾滾洪流,把他們跟昂熱分隔開了。

“別回頭看!”愷撒將沙漠之鷹抵在一只屍守的額頭發射,“做好你的工作就行了!臟活兒有我來幹!”

這座填海而成的小島搖搖欲墜,天空裏飄落不知名的碎屑,被君焰點燃了熊熊燃燒,化為炭一樣紅的暴雪,而腳下的海水不斷上升,愷撒所站的位置較低,水深已經沒了他的腰。

楚子航把在君焰中燒得火紅的刀浸在水中淬火,發出嘶嘶的聲音,還是忍不住扭頭去看著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不知多少次他夢見過北京城裏那座尼伯龍根的結局,差不多也是這樣的景象吧?在接他們的地鐵轟隆隆地駛離之後,那座孤獨的洞穴開裂,熔化中的鐵軌在地面上形成火蛇般的花紋,地裂沿著軌道肆意地延伸,不知去路的鐮鼬群在盤旋哀叫……只剩下素白色的夏彌和黑色的芬裏厄相對而臥,像是一對睡著的貓,火雨降臨在他們身上。

他想著很多年前一個北京女孩買一張地鐵票來到一號線盡頭的蘋果園,下車之後沒有混入人流,而是獨自消失在幽深的隧道裏,經過很長很長的跋涉後她到達了尼伯龍根中心,登上月臺輕輕撫摸巨龍的眉骨,龍用舌頭,它身上最柔軟的一塊蹭著女孩的臉,他們無法擁抱但在目光交接中仿佛已經擁抱了幾個世紀。真是叫人難過啊,故事的開頭就是那麽一個遠離一切人的小世界裏,只有一對姐弟彼此擁抱,故事的結束仍只是他們兩個,和屬於他們的世界一起毀滅。

已經沒時間想這些了,他轉身繼續設置炸彈的工作。

骨翼漸漸支離破碎,龍形屍守開始用長尾橫掃。那根尾骨撕開空氣的時候發出沈悶的嗡嗡聲,那是超音速的亂流。昂熱的體力果然出現了問題,二天曬日的斬切無法繼續,這對曾經終結了大地與山之王的武器在他手中只能發揮很有限的威力。昂熱開始退後,他想誘使龍形屍守發起撲擊,撲擊會使這龐然大物失去平衡,昂熱就能借機攻擊它最脆弱的部位,腦部和位於腰部的巨大神經節。毀掉神經中樞後,即便是龍骨制成的屍守也會失去活力。

但龍形屍守始終站在巨浪中用骨翼和尾椎攻擊,昂熱的武器和那根巨大的尾椎撞擊,只不過濺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是時候結束這種沒有意義的攻防了,昂熱忽然退回,把貪婪插進地面,只把暴怒提在手中。暴怒是一柄斬馬刀,他竟然單手握住一柄斬馬刀!

他將這柄巨刃緩緩地插入刀鞘,刀鞘並不真實存在,是他構想出來的,位於左邊腰側。在狂暴的風雨中他站穩了,低頭看著刀柄,回歸到絕對的靜止。

龍形屍守感覺到了對手散發出來的殺機,收回長尾,同樣保持了靜止。

“阿賀,可惜沒能讓你看到這世上最快的居合!”昂熱輕聲說。

他緩緩地側身,暴怒震動著發出長吟,無形的領域在擴張。那不是昂熱的領域,而是這柄斬馬刀的,它是煉金技術的產物,封入了活靈的屠龍聖器……它根本就是一件活著的東西!

它的外形也在變化,刀身部分如熔化般延長,從原本的一米多長延展到接近六七米的驚人長度,表面籠罩著灼眼的烈光,原本平滑的刃口變作鋒利的齒刃,仿佛有無數龍牙從刀身裏凸出。

它蘇醒了!或者說這才是它原本的樣子!它感應了昂熱的血統,突破了封鎖自己的禁制,以這樣長的刀刃,它才能切開那條巨龍的身軀,刺穿它的神經中樞。

連路鳴澤也不曾把暴怒的這種形態激發出來。

潮水拍擊在高臺下方,昂熱背靠等他,龍居高臨下地俯視它,白瓷般的眼瞳中發射出金色光芒。它緩緩地退後,低頭吸入巨量的海水,全身枯朽的細胞都活化起來,幹癟的肌肉從骨縫中凸起,賁張的血脈在皮下浮現。它從木乃伊恢覆為活著時的樣子,卻又背著只剩枯骨的雙翼和光禿禿的尾骨,敞開的胸膛裏可以看見那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它的身上同時出現了生命和死亡的兩種征兆,被煉金術封鎖在骨骸中的生命終於掙脫出來,繁花般盛放,它再次以龍的姿態淩世,激發出熾烈的鬥志。

它張開雙翼仰天怒吼,呈現出巨龍的憤怒相,而後猛地沖向昂熱。

僅憑那巨鯨般的身軀它就能把高臺撞毀,但昂熱竟然同時發起了沖鋒,這個老人帶著那柄看似比他還重的巨刃,高高躍起!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

因為不可思議的高速,刀在揮斬的中途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朦朦的金色光華。居合極意,曾經在犬山賀手中出現的斬切被昂熱完美地重現了,但聲勢是犬山賀的百倍。犬山賀揮出這一刀的時候極盡寂寞,是在詩意地切割時光、白鳥或者女孩的眉宇;而昂熱揮出這一刀的時候極盡莊嚴,他揮出的是山與海,他站在高臺的邊緣把山一樣沈重的刀揮成海潮般的刀光。

雖然自己也被屍守包圍,但愷撒和楚子航還是克制不住地回望昂熱的方向,看著他在狂潮中向著百倍於自己的龍形屍守發起沖擊。

所謂居合,就是在拔刀的瞬間釋放全部攻勢的神速斬,勝負只在一刀之間,龍形屍守撞擊在高臺邊緣,潮水形成十幾米高的白幕,昂熱的一刀把白幕生生地切斷,刀光撞擊在龍形屍守的面骨上。巨龍被震得後仰,以兩者的體重對比來看,這本該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昂熱做不到的事情“暴怒”卻可以,那道刀光演化到最後,已經變成了沒有形體的狂龍。這是兩條龍之間的對決,暴怒形成的領域在和龍形屍守撞擊的瞬間產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透明的沖擊波四散,造成的壓迫力不亞於龍形屍守的沖擊。

龍形屍守倒塌在高臺上,身體依然站立在海水中。昂熱踏著高臺邊緣起跳,落在龍形屍守的頸部,以這樣的高度,世界跳高冠軍跟他相比只是只努力蹦跳的狗熊。

昂熱落在了龍頸上,這時的他已經不該稱作人類了,而是頭角崢嶸的兇獸,青灰色的鱗片覆蓋了他的身體,骨刺突破肌膚,臉上如同罩著青銅的面具。

“三度……暴血!”楚子航驚呼。

昂熱的暴血直接從第三度開啟,他的龍血在一瞬間占據了絕對的優勢,將他提升到可以和純血龍類對抗的程度。楚子航早該想到這件事,他從獅心會的故紙堆裏找到了暴血的秘密,而開發這項技術的人恰恰是獅心會的發起人們。那群開辟了秘黨新時代的年輕人,昂熱是他們中的最後一個。難怪昂熱始終對他異常的血統變化保持沈默,因為昂熱自己也是同類!

暴怒貫入屍守的頸部,準確地穿透脊髓。昂熱雙手緊握刀柄,踩著屍守的背脊奔跑,龍的椎骨一塊接一塊地在刀下崩裂,黑色的血漿在他背後沖天,仿佛一道黑色的帷幕。如果路明非目睹這一幕,會驚訝地發現昂熱屠龍的手法跟路鳴澤極其相似,選取的目標都是龍類的神經系統,也都是用武器破壞龍類的脊骨,這一刻昂熱的身影和那個跳上芬裏厄後背的少年重合起來,連吼聲都如出一轍。

神經系統受到重創,龍形屍守再也無法支撐龐大的身軀,眼看就要墜向海面,只能用強有力的前爪抓碎裂了的高臺,把沈重的身軀懸掛在高臺邊緣。海水漫過它巨大的身軀,昂熱在接近海面的地方找到了那個巨大的神經節,它是龍類的第二個腦部,如同潛伏在脊椎下方的巨大蜘蛛,粗大的神經纖維去向四面八方,指揮著龍軀的下半截。昂熱拔出轟鳴的暴怒,插入龍形屍守的腰椎,跟著一腳踩在刀柄上,透明的脊髓液噴湧而出。

“老家夥真是個瘋子啊!”愷撒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為昂熱已經放棄了。電影裏總是這麽演的,老年人說著鎮定自若的話讓年輕人先走,保證說自己很快就會追上來,心裏想的卻是犧牲自己為他們贏得逃亡的時間,但電影定律在昂熱這裏完全不管用,他留下來面對那條龍,是真的想把那條龍殺了!這種遇佛殺佛遇祖殺祖的老瘋子,並不是那種喜歡搞悲情的家夥,他說要趕來會合,大概也是真心的。

“還有多久?”愷撒大吼著問。

“啟動程式已經輸入,正在測試,再有三分鐘!不!兩分半鐘!”楚子航也是吼叫著說話。

昂熱的手已經化為尖銳的爪,他用這樣的手刺入龍的身體,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最後的目標在龍的頭頂,龍的大腦。

龍形屍守也在做最後的掙紮,它已經失去了對下半身的控制,像是腰部以下癱瘓的病人,唯有強壯的前肢還能行動,它奮力地抓著高臺往上攀爬。這場決戰最後演變為一場攀登比賽,如果龍先爬上高臺,它就能返身撲殺昂熱,如果昂熱先爬上龍的頭頂,龍就只有任憑屠戮。昂熱的攀爬也不輕松,三度暴血極度強化了他的體魄,但斬斷龍脊的一刀仍舊耗盡了他的體力。他不敢再從血統中榨取力量了,所謂四度暴血,是只存在於想象中的東西,它會讓人向著死侍的深淵墜落。

龍形屍守奮力地擺動身體,想把昂熱摔下去,下面是狂潮湧動的大海;昂熱把暴怒插入龍的身體,抓緊刀柄緊緊地貼在它的背脊上。

這種情況下龍占據了上風,雖然它的身體已經傷痕累累,但靠著強壯的前肢,它的攀爬速度遠勝於昂熱。巨爪終於抓住了燈塔的基座,再有一把力量龍就能把整個身體拉上高臺了。勝負即將分明,昂熱的眼中這才掠過一抹陰影,但旋即他再度怒吼起來,拔出暴怒,踩踏龍鱗躍起,用暴怒投擲龍的頭部。

明知已經沒法改變結果了,但他還是不願放棄,他就是這種固執到死的人,所以上杉越說他是個渾蛋,他也沒有反駁。

他失去了立足點,墜向黑色的大海,最後一刻仍舊頑固地扭頭看向那柄飛射的斬馬刀。

暴怒命中了龍的頭部,但脫離了掌控之後它只是鋒利的金屬兵器而已。它在龍首上砸出了燦爛的火花,但並不能貫入,而是向著黑色的夜空激飛。

終於可以認輸了,昂熱的心裏掠過這個念頭。

希爾伯特·讓·昂熱這一生都沒有認過輸,從很多年前和梅涅克·卡塞爾在劍橋大學的草坪上相遇開始,因為是第一代獅心會中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是唯一一個見證了秘黨的舊時代和新時代的人,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所以不能認輸,他認輸了就是第一代獅心會認輸了,就是卡塞爾學院認輸了,就是秘黨認輸了。總有些男人會這樣過一生,要把一切扛在肩上往前走,直到真的走不動了。不認輸的人生真是太累了,現在終於可以認輸了,因為他就要死了。

“Liberavi animam meam.”他對著海風說。

這是句拉丁文諺語,意思是“我的靈魂已經被釋放了”。身體輕如飛鳥,似乎靈魂正在溢出,居然如釋重負。

“Mors ultima ratio!”黑暗中有這樣的吼聲回應他。

一只手抓住了從天而降的暴怒,一只斑駁的、青筋暴跳的手。黑影躍出高臺,風衣招展如風中的戰旗。暴怒被他握緊的瞬間,刀身上再度生出熔金色的紋路,沈雄的吼聲震開了雨幕,這柄迄今為止只接納過昂熱和路鳴澤的危險武器被那個人輕松地掌握。他翻身墜落,暴怒刺入龍的顱骨,瞬間將整個頭蓋骨震碎。那人把左手的長劍刺入龍的腦幹,龍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枯。他左手的劍是被昂熱丟棄在高臺上的貪婪,這柄“吸噬之劍”的天性就是榨取傷者的生命,大量的脊髓液被榨出後從劍柄噴出,形成暴濺的銀泉。

昂熱在最後一瞬間抓住了長尾上的鱗片,那個黑影則踩在龍形屍守的頭顱上俯瞰昂熱。

“但對你來說還不是時候。”他笑著說。

他用來回應昂熱的也是一句拉丁文諺語,意為“死亡是終極的規律”。他們都在歐洲的大學獲得學位,在他們上學的年代,拉丁文還是必修的科目。

上杉越,這位拉面師傅在最後一刻趕到,帶著黑道至尊的威嚴。他脫掉了拉面師傅的制服,摘掉了可笑的包頭布,換上了黑夜般的長風衣,背後的旅行袋裏插滿了日本刀。他並不算很魁梧,但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皇帝端坐在高處,俯視屈膝在地的臣子們,眼神平靜如水,但是水中藏著赫赫風雷。一瞬間連昂熱也被他的威嚴壓制,畢竟昂熱只是秘黨的領袖,而上杉越曾經是日本的影子天皇,那種憑臨眾生的威嚴,一旦養成了就不會忘記,無論他是不是在拉面這門手藝上荒廢了幾十年。

“你不是離開東京了麽?”昂熱大吼著問。

上杉越這才醒悟過來他不是來表現王者之風的,他來這裏是有重要的事情,於是也吼著回應:“沒死就快說!我兒子到底是誰?”

二十五分鐘前,成田機場候機大廳。

原本還能遵守規則的人群徹底失控了。在大屏幕上欣賞了小錢形平次失控的表演,他們最後的希望也崩潰了。東京都政府根本沒有救災計劃,級別最高的官員們已經提前撤離,這座城市和城市裏的人們都被拋棄了,唯一的逃生機會就是上飛機。

有人試圖強行沖過安檢通道,高呼著“我們要上飛機”,保安們結成人墻阻攔;各種各樣的旅行箱被扔在地上,無數雙腳踩踏而過;後排的人努力地把孩子舉高,試圖從人們的頭頂上遞過去,遞給前面的親屬;哭聲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每張臉上都寫著恐懼和對生命的渴望。上杉越站在貴賓通道前,默默地看著洶湧的人群,眾生百態,像是一片混雜著憤怒、悲傷和恐懼的海洋。

“上杉先生!趕快從貴賓通道走!支持不了多久的!”綾小路熏幫著保安阻擋那些沖向貴賓通道的旅客,扭過頭焦急地大喊。

她漂亮的頭發那麽淩亂,眼神那麽憂傷,她跟這些人一樣害怕,也想扭頭逃走。可她還是下意識地履行著自己的責任,為什麽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只是習慣。

抱著貓的小女孩在人群裏被擠得東倒西歪,家人不在她身邊,沒有人能扶住她,她隨時都可能摔倒在地被無數人踐踏而過。她放聲大哭,但還是緊緊地抱著嘟嘟,好像那個溫暖柔軟的小東西就是她的生命。

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前,上杉越對這一切還沒有什麽反應。他的心已經遲鈍了幾十年,就像寺廟裏的木魚久不被人敲響,漸漸地蒙上了灰塵。別人的悲歡跟他有什麽關系呢?他是個不該被生下來的人,過了錯誤的人生,把生命裏最重要的人都給耽誤了,如今雖然茍延殘喘地活著,還舍不得死,可這個世界終究跟他沒什麽關系了。他沒能像正常人那樣擁有愛情和家庭,他擁有“臣子”而不是“朋友”,友情和親情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東西,唯獨對母親的依戀延續了這麽多年,可他的母親已經被埋葬在南京郊外無主的墳墓中,再也聽不到他的懺悔。

他是個遺棄了世界也被世界遺棄的人,所以他想逃。

但在昂熱告訴他他還有兩個兒子的時候,那顆塵封已久的、木魚般的心仿佛被重槌擊中了,灰塵簌簌落下,那顆心轟然鳴響。

這個世界的血脈仿佛重新和他貫通了,他再度感覺到世界上的悲歡離合,孩子的哭聲割得他的心很痛,綾小路熏的美和堅強讓他恍惚失神。悲欣交集,他呆呆地站在那裏,想要落淚,想要歡笑。他曾以為這個世界已經遺棄了他,但他的血脈還在這個世界上流淌,他有兒子,還是兩個。好像忽然間他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是孤魂野鬼了,那充滿心臆的、無可名狀的溫暖。

他忽然理解了知事先生為何作獅子吼狀,那是一個父親被逼到絕境時做出的應激反應,那種父母獨有的巨大的保護欲也控制著候機大廳裏的人們,所以他們要努力地舉高自己的孩子往前送。

所以那個小女孩怎麽都不肯放開她的小貓。

人確實是自私的動物,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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