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風與潮之夜(II)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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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地顫抖,身體緊得就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彎弓,他垂死的身體裏生出巨大的力量,但那力量根本不是他能夠控制的,他像個發了癲癇的病人那樣口吐白沫,瞳孔在金色和黑色之間變化,仿佛兩盞金色的燈在黑暗中閃滅。

源稚女說得沒錯,確實是王將來找他了,那種巫毒詛咒一樣的梆子聲通過音響系統放出來,籠罩了高天原的每個角落,只要路明非和源稚女還在高天原裏,無論他們藏到哪個角落都沒用。就像巫毒娃娃,在非洲的部落裏巫師用這種娃娃詛咒某個人,他們用稻草和獸骨做成娃娃,把某個人的毛發也編入那個娃娃的身體裏,用一滴受害者的鮮血滴進去作為娃娃的心,從此,無論那個人逃到天涯海角,巫師都只需擺弄娃娃就能控制那個人的身體,如果巫師擰斷娃娃的腦袋,那個身在遠方的人也會沒來由地失去生命。

王將正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擺弄著他們的巫毒娃娃,他們可以掙紮,但永遠無法逃脫。在很久很久之前,那個惡鬼就取走了他們的靈魂,他們的結局早已註定。

路明非終於明白了為何只是想到王將來了源稚女就會害怕得瑟瑟發抖,惡鬼之所以可怕並非因為它有多麽強大,而是它像宿命一樣無法回避。

宿命麽?真是讓人討厭的詞匯啊!如果換了路明非的話,大概會忍受,可此刻支撐他行走的,是那位暴怒君王的靈魂!

“王將我操你媽啊!”路明非怒吼。

他從自己的襯衫上撕下布條,蘸水弄濕之後塞進源稚女和自己的耳朵裏,塞得緊緊的。這只能起一部分效果,梆子聲似乎能振動他們的頭蓋骨,直接傳進腦海深處。不過阻隔了大部分聲音之後,路明非自己是覺得好多了,剩下的就看源稚女的意志了,路明非並不懷疑這個娘炮在此刻的意志。因為一想到要見哥哥,這娘炮弟弟就變得堅硬如鐵。他哥哥就在這棟樓裏,要是這樣還見不上面,那這部戲的編劇還不吃屎麽?

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他把源稚女背了起來,步履蹣跚地涉水而行,一邊前進一邊破口大罵。如果此刻芬格爾在場一定會為師弟的英姿鼓掌鼓到手破,因為從路明非嘴裏蹦出來的臟字是芬格爾這種賤逼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的,但也許連芬格爾都會畏懼,因為這些骯臟下流的詞匯裏藏著如此巨大的憤怒和怨毒,路明非玩了命地往前掙,好像那位藏在他靈魂深處的君王要脫離他的身體掙紮出來。

他的眼睛血紅,像只窮途末路的獅子。

前方隱約出現了光,那是安全出口的指示燈在閃爍。路明非振奮起來,安全出口後面就是樓梯,上樓就好了……上樓就好了!源稚生和他帶來的人就在樓上,槍林彈雨的聲音此刻聽來那麽悅耳。

指示燈冒出明亮的電火花,熄滅了,那個瞬間路明非看清了安全出口下方站著的人,身材高大的人,接近兩米高,路明非再往前走就會撞上那人肌肉發達的胸膛。

那人的手裏,彎曲的金屬刃上跳動著猙獰的弧光。它笑了,發出嬰兒哭泣般的聲音,整張嘴打開,足夠吞下他們的頭。

那不是什麽人,那是一名死侍!這個危險的獵食者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正等著他們把血肉送上去。根本就沒有路,按照劇本他們無法離開,所以就算他們掙紮著來到迷宮的盡頭,也會遇見他們無法戰勝的守門人。

“見鬼!”路明非呆呆地說。

他真不願意相信這個結局,分明那麽努力那麽辛苦,可就是一點回報都沒有,分明就要到了,可仍是遠隔天涯。

他一步步地退後,死侍一步步地逼近,他用身體護著源稚女,但死侍緊緊地盯著源稚女。源稚女還在流血,他的血和源稚生的血一樣,對死侍來說是可以為之去死的美食。

“滾開!滾開!”路明非紅著眼睛沖死侍大喊。

他也就能做這個了,在死侍面前他這號人物管什麽用呢?他身上確實帶了兩支短管的霰彈槍,可這東西是殺不死死侍的。根據愷撒和楚子航的經驗,對死侍最有效的還是冷兵器,不行也要用速射武器做連續射擊或者大口徑槍支轟擊薄弱部位。路明非學了這些理論,可還是沒用,因為他不是愷撒和楚子航,他是個廢柴,他最大的奮鬥也不過就是把源稚女帶到這條路的終點。

他不甘心,但他無能為力。他想為什麽這麽不公平,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游戲不是都該有解的麽?為什麽這個迷宮就是沒有出路呢?那不是玩我麽?

為什麽會被這樣玩弄在掌心?只是因為太弱小,弱小有錯麽?弱小的源稚女難道就沒有資格像強大的風間琉璃那樣活下去?相比那個強大的惡鬼般的分身,他更想當山中少年不是麽?

似乎是路鳴澤的聲音,在他心底最深處發出了冷笑,於是路明非知道自己是錯了……弱小,確實是有錯的!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強者才能活下去!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手勁之大幾乎能捏碎他的手骨。就在這一刻,死侍發出刺耳的尖嘯,匹練般的刀光落向路明非的頭頂,路明非根本無法躲閃。

握住路明非手的是源稚女,他奪走了那兩支短管霰彈槍。這個垂死的男人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踩在路明非肩膀上起跳。

路明非受到重壓沒入水中,閃過了致命的攻擊。源稚女在安全門上踢了一腳,安全門擋在路明非和死侍之間,死侍的第二刀斬入了門中。金屬刃被不銹鋼門死死地咬住了,源稚女重新落回水中,霰彈槍已經頂在了死侍的額心,槍口爆出青色的火焰,貫穿了那顆頭顱。巨大的沖擊力把源稚女和死侍推向兩個方向,死侍飛出去撞在對面的墻壁上,它刮斷了電線,帶著滿身電火花下墜;源稚女則翻身,穩穩地站在水中。

空氣中殘存著濃烈的水銀氣味,霰彈在水銀中浸泡過。路明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還奄奄一息的人,忽然間龍精虎猛,出手就抹殺了一名死侍,難道剛才源稚女一直在偽裝?

源稚女默默地站在水中,盯著路明非,瞳孔中閃著鬼火般的光:“剛才我是騙你的,我並沒有虛弱到失去神智的地步,”他輕聲說,“我只是害怕你丟下我。”

他把手伸向路明非,掌心是兩個濕透的線團。梆子聲還在繼續,路明非頭痛欲裂,但源稚女似乎並不受影響,他的眼睛越來越亮,路明非從未見過如此瑰麗的黃金瞳,瞳孔深處仿佛有金色的曼陀羅花在盛放。

他重又變回了風間琉璃,那個屹立在眾生之上的妖嬈艷鬼。

“你……不想見你哥哥了麽?”路明非的聲音苦澀。

從拔出耳中線團的那一刻開始,源稚女已經無法回頭了,他接受了王將的召喚,再度接受惡鬼占據自己的身體,沸騰的龍血正幫他愈合傷口,源稚女做不到的事情,對風間琉璃來說輕而易舉。

但是能見源稚生的是源稚女,而不是惡鬼般的風間琉璃,源稚女斬斷了自己的退路,從而換回了路明非的命。

“路君,你是不能死的。”風間琉璃說,“你比我勇敢,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可以做到,只有你能殺了王將。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能做到,但我相信你,從我看見你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相信你。”

“現在,快走,等我失去控制了,你就走不了了。”他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死侍的屍體,給霰彈槍裝填新的彈藥。

路明非心說不不不不,你完全誤解了,能夠殺掉王將的可不是我,是路鳴澤那個小魔鬼……不!是比王將還要可怕的猛鬼!驅使他去殺死王將,等於放出猛鬼去殺死惡鬼,這是絕對不能做的事情!

“跟哥哥說我曾經想要回到鹿取鎮去,但我回去的時候那裏已經是一片廢墟了。”風間琉璃抓起路明非,發力將他扔了出去,“我和哥哥,離開了,就回不去了。”

死侍的屍體仿佛被風卷起,然後懸浮在水面上方,它的身體巨震,背後張開嶙峋的骨翼,骨翼上流淌著紫色的電光。水滴穿過那對骨翼就帶上了大量的靜電,閃著瑩瑩的微光。

龍形死侍,這幾乎是死侍中最高等級的形態了,純從肌肉和骨骼來說,它已經近乎純血龍族,所以風間琉璃始終盯著它的“骨骸”。

死侍還未來得及發起進攻,風間琉璃已經躍起。死侍的金屬刃挑起,但風間琉璃已經跪在了它的雙肩上。他手中的武器是霰彈槍,但每一擊都是近身攻擊,每一擊都把自己完全地暴露給敵人,他甘冒最大的險,換取最大的殺傷。第一道青色火焰閃滅,左手槍貼著死侍骨翼的根部發射,含汞的霰彈高速地腐蝕骨骼;第二道青色火焰閃滅,右手槍貼著死侍的肩胛發射,暗金色的臂骨飛上天空,還連著金屬刃。風間琉璃和死侍一起落下,用膝蓋把死侍的頭壓進水中,然後仰天接住墜落的金屬刃。刀光閃滅,金屬刃切斷了死侍的腰椎。

殘軀還在掙紮,風間琉璃已經再次裝填了彈藥,雙槍抵在死侍的眼睛上發射,將數百粒浸泡過水銀的小鋼珠送進了死侍的腦顱深處。風間琉璃一抖霰彈槍,兩枚紅色的彈殼飛上天空,彈殼中冒出青色的濃煙。

路明非從未見過如此淩厲無情的殺戮,在風間琉璃的手中,死侍只是一具等待被他拆散的骨骸而已,憐憫、慈悲和其他類似的情緒並不存在於這個男人身上,他能殺死女孩來制造美麗傀儡,這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一樁罪惡。他是極惡之鬼,他就是罪惡本身,真不敢相信幾天之前跟他們相處的竟然是這樣的一個東西。如果他們真的按計劃殺死了王將,那麽下一刻風間琉璃很可能把刀鋒轉過來對準他們。

風間琉璃默默地站在那裏,看著水把死侍的屍體帶走。他忽然仰頭看向樓梯上的路明非,瞳孔裏已經一點溫情都不剩下了,路明非幾乎以為他要沖上來將自己一刀兩段,風間琉璃還提著死侍的金屬刃。

終於有一絲絲熟悉的表情出現在風間琉璃的臉上,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別了,路君……這一次,我還賭你贏!”

這是名為源稚女的男人跟路明非最後告別,然後他轉過身,向著無邊的黑暗走去。梆子聲還在繼續,在他變成真正的惡鬼之前,他要離開路明非,離得越遠越好。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那是一個男人走向妖魔祭壇獻祭自己的背影,風間琉璃一邊走一邊嘶吼,時而痛哭,兩種不同的靈魂在他的身體裏苦苦掙紮。路明非知道那個名叫源稚女的山中少年死了,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見到自己的哥哥,但他把命換給了自己,因為他相信自己能夠殺死王將。

風魔小太郎找到源稚生的時候,源稚生正在死侍群中縱橫沖殺,雙手刀揮出狂風暴雨般的刀弧。死侍群想要撲殺他卻又畏懼,嘶叫著游動,蜘蛛切從死侍的後頸切入,準確地切斷它們的神經束。槍手們不敢接近源稚生,只是驅趕死侍群上前,他們的霰彈槍對普通人來說是致命武器,對龍骨狀態的源稚生來說則不然。源稚生從樓頂退到三樓的冬雪間,又踏破屏風進入秋水間,再是春櫻間,地面和墻壁上灑滿死侍的黑血,沿路上的屏風都被斬成碎片。

“齊射!”風魔小太郎大吼。

執行局的幹部們列隊齊射,他們的配槍是可以連射的沖鋒手槍,密集的彈雨暫時打退了死侍群,它們交叉金屬刃保護面部,用覆蓋著鱗片的長尾保護腰腹部的要害。

“神正在蘇醒,它可能在猛鬼眾的掌握中,所以猛鬼眾才能估計到海嘯來襲的時間。”風魔小太郎貼住源稚生的後背,“您必須離開!”

“不解決這些東西,想要離開也沒那麽容易。”源稚生快速地調整呼吸。

“已經呼叫了調度中心,直升機差不多也該到了,我們護送您去樓頂。”

源稚生沈默。直到此刻他依然無法判斷源稚女在這個陷阱中的身份,源稚生還存著想要見弟弟一面的想法,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一旦他登上飛機,這個機會就不覆存在。

“大家長!不能等下去了!憑目前的人手,我們能否平安地護送您到樓頂都是問題,而我們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風魔小太郎低聲說。

源稚生心中一動,知道風魔小太郎猜到了他的心事。他們確實沒時間可浪費了,每分鐘都可能有人死,風魔小太郎帶隊從一樓殺到這裏,只剩下八名幹部還能夠戰鬥。

他們甚至沒有帶走傷者,在這種情況下,傷者只會拖累全隊,他們把傷者留在角落裏扶他們坐好,把槍遞到他們手中,留下足夠的彈藥和一柄懷劍。

“從消防樓梯走!”源稚生下令。

時過境遷,他已經不只是“源稚女的哥哥”了,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更多的人需要他。

風魔小太郎和櫻井七海保護源稚生的兩側,源稚生正面抵抗死侍群的進攻,所有的沖鋒手槍都在怒吼,執行局的素質絕對超越家族幹部的平均水準,和怪物作戰正是他們的長項。

隱約能聽見直升機旋翼的風吼聲從上方傳來,直升機準時趕到了。

“我守住這裏!櫻井你保護大家長去樓頂!”風魔小太郎大吼。

“慢!”源稚生大吼。

低沈的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震得所有墻壁瑟瑟地落灰。沒有語言能夠形容那吼聲的可怕,仿佛古老的甕被揭開,隨著封印的斷裂,惡魔從沈睡中醒來,它的嘶叫中混著幾千年的痛苦和不甘。

緊逼的死侍群忽然退卻了,它們匍匐在地,緊緊地蜷縮起來,似乎某種巨大的危險正在逼近。

“這是……”風魔小太郎臉上變色。

“走!快走!”源稚生的雙刀跳閃,筆直地向著前方沖去。

他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直覺告訴他必須盡快離開,再不離開就來不及了。他聽一個從北極回來的探險者說起北極熊,探險者說當你在白茫茫的冰原上聽見北極熊的嚎叫時,即使你根本看不見那頭熊,也必須立刻動身返回距離你最近的考察站。因為在極北的冰原上白熊才是至高的獵食者,它們有著極其敏銳的嗅覺,當你聽見它們的嚎叫時,它們也聞到了你的味道,無論靠雙腿還是滑雪板你都沒法快過它們,只要你身旁五公裏之內有一只北極熊,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條,除非你能在它追上你之前逃進某個考察站。

某個東西正尾隨而來,就像危險的北極熊那樣,也許剛才距離還遠,但隨時都會出現。作為皇,源稚生本該無所畏懼,但在那淒厲的吼聲中,他也覺得不寒而栗,仿佛靈魂被從身體裏抽走似的。

趁著死侍們也因為那東西的吼聲而退縮,他們必須去往消防樓梯,現在拼的是時間,多留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危險。

言靈“王權”釋放,千鈞之力從天而降,領域中只有源稚生許可的人能夠站立。

源稚生一馬當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切割死侍們的身體,龍骨狀態中的他把自己和那兩柄傳世的斬鬼刀變成了絞肉機,卷起血雨腥風。

櫻井七海帶著四名幹部充當他的侍衛,風魔小太郎帶著另外四名幹部殿後,四支沖鋒手槍指向後方,如果有什麽危險的東西追上來,他們就會把所有子彈都打出去,然後自己也沖上去,給源稚生爭取哪怕幾十秒鐘的撤離時間。源稚生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他才要迅速地殺出一條血路,他已經將體力壓榨到了極限,鏡心明智流、柳生新陰流、霞神道流、古示現流……二心切法、心意棒、天平一文字……各種刀術流派的殺法在他手中輪番呈現,翩翩然如同舞蹈,舞蹈中鮮血四濺。

幹部們都被大家長的悍勇鼓舞,拔出腰間的短刀和他一同沖鋒。多年以來蛇岐八家期待的不正是這樣的男人麽?一個踩著血路而行、帶領家族重回世界巔峰的男人!

幾十秒鐘內他們就通過了長長的走廊,前方就是夏月間,消防通道就在夏月間的側面。蜘蛛切揮出長河一般絢麗的刀光,源稚生帶著未盡的力量旋轉,將一名死侍腰斬,血灑在夏月間的門上,沿著素白的紙往下流淌。

一秒鐘之後,那扇門在源稚生面前轟然倒塌,海風撲面而來,夏月間的外面是一個巨大的露臺,露臺外的新宿滄海橫流。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只剩下滄海橫流,還有那個人漫長的白發在風中飛舞。他那麽纖細那麽輕盈,穿著素色的和服,依靠在夏月間中央的小桌上,似乎是在小憩。他的背後,黑色的大海發出龍吟般的潮聲。

那個人緩緩地擡起頭來,臉上的盛妝在水中溶解了大半,卻別有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美。他的眼底深處,仿佛有金色的曼陀羅花在旋轉。

源稚女,或者說,風間琉璃。

最後的最後他們還是見上了面,但有些人已經擦肩而過,有些事已經時過境遷。

絲毫沒有兄弟重逢的喜悅,第一眼看見風間琉璃,源稚生就下意識地橫刀在自己面前作為防禦。風間琉璃坐在那裏美得像一幅浮世繪,可他的眼睛裏透出濃郁的血腥氣。

幹部們舉槍想要射擊,卻被源稚生攔住了:“退下……退下!”

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了,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風間琉璃依靠在桌邊的那柄櫻紅色鞘的長刀上。那柄刀距離風間琉璃至少有兩米之遙,看起來絕非伸手就能拔出來,但源稚生清楚那是毒蛇的牙,無論何時風間琉璃想要使用它,它必然會出現在風間琉璃手中。對於他和風間琉璃這種級別的混血種來說,子彈很難造成致命傷,最有效的兵器就是鋒利的冷兵器,能夠切斷肌肉、骨骼和神經,徹底地“毀壞”敵人,就像把人偶的頭擰下來四肢掰斷,讓它變成一堆沒有意義的零件。

風間琉璃想的話,瞬間就可以把他的手下變成一堆零件。但風間琉璃並不在意他那些螻蟻般的手下,風間琉璃是來找他的,從門打開的那一刻開始,風間琉璃一直木然地看著他。

那是森羅惡鬼的眼睛,多年之前源稚生曾把他殺死在地下室的最深層,今天他回來了。

源稚生一步步退後,要在自己和弟弟之間留下安全距離,或者說他被風間琉璃身上的殺氣壓迫得後退。死侍群匍匐在地不敢動彈,既是被“王權”的領域壓迫,也是被風間琉璃壓迫。那足以令死侍群驚懼的東西就是風間琉璃,當極惡之鬼暴露出他的真面目時,嗜血的兇獸們也瑟瑟發抖。

片刻之前源稚生的血管還被燥熱的龍血充斥著,此刻仿佛一條冰冷的蛇慢慢地游進了他的心裏,身體一寸寸地冷卻下去。他來這裏之前一直懷抱著渺茫的希望,但現在他明白了,其實很多年之前他的弟弟就死了,活下來的只是名為風間琉璃的惡鬼。惡鬼借助他弟弟的皮囊回來覆仇,這一切自始至終都是陷阱,猛鬼眾憑借殘餘的勢力把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困死在這間牛郎店裏,他縱然能影響全日本的幫會,眼下卻只有區區十名手下跟隨著他。

真是一場完美的逆襲,如果說蛇岐八家是條八首的巨龍,那麽現在它的每個頭都被釘死了。

源稚生忽然站住了,緩緩地拉開刀架。心形刀流·羅剎鬼骨,他最快也最淩厲的殺手刀,面對弟弟他沒有把握,只能把一切都賭上。

但風間琉璃卻沒有對這個淩厲的起手式做出回應,他默默地看著源稚生,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以源稚生爆發時的極速,只需零點幾秒就能發出致命的斬擊,但風間琉璃仍然舒緩地整理著自己的頭發。

他的長發素白如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生長,夏月間的門剛剛打開的時候他的長發只是垂落在小桌上,片刻之後已經落在了榻榻米上。從外表就能看出他的身體內部正發生著不可思議的變化,就像在短瞬間畸化出利爪的櫻井明。多年來他吞服了無數的進化藥,但都沒有明顯的藥效反應,此刻那些藥物的藥力集中在一起爆發,以暴力的方式推動他的進化。活化之後的龍血正徹底摧毀他的身體,同時重建,他看起來是那麽蒼白那麽瘦弱,但又神完氣足,像是一位隨時可以上馬出征的君王。

黑潮、白浪、鹹風,海鷗在水面上惶急地叫喊著,源稚生如鐵鑄的武士那樣凝然不動,娟好如女子的風間琉璃倦倦地靠在小桌上,弱柳扶風,目光迷離。

風魔小太郎和櫻井七海焦急地對視一眼,只覺得心臟跳動之劇烈,簡直像是要突破胸膛。但他們都無能為力,這是只有“皇”才有資格說話的場合。

“你?”風間琉璃的眼睛忽然亮了,仿佛一朵小小的火花在他眼底被點燃。

“我。”源稚生回答。

“哥哥?”風間琉璃起身。他喊源稚生哥哥的時候,聲音裏帶著一絲稚嫩,那一刻旁人幾乎以為他從那森羅惡鬼般的狀態裏解脫出來了。

源稚生不回答。

“是你殺了我。”風間琉璃歪著頭,看著源稚生。

只是一秒鐘前和一秒鐘後,他的聲音裏再沒有那種稚嫩的感覺。原來那只是他習慣的語氣,即使變成了惡鬼,他也還是能不經意地用那種少年般的語氣說出“哥哥”這兩個字。

源稚生還是不回答。

多年之後重逢,源稚生想過自己該如何面對那張被歲月改變的熟悉的臉,該以眼淚還是以微笑相賀?或者只是倒一杯茶,點一支煙,慢慢地長聊?

最後他只能以沈默回應風間琉璃,無話可說,事到如今已經無話可說,風間琉璃喊他哥哥,他不回答,因為他不是惡鬼的哥哥。

風間琉璃卻笑了起來,是那種舞臺上的狂笑,素色的和服在笑聲中震顫,衣紋仿佛流水。誰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要笑還是在表演,那種笑實在太有戲劇般的張力了,就像是殺人奪國的英雄終於得到了天下,站在世界的最高處肆無忌憚地狂笑,笑那些自不量力挑戰他的敵人,如今都已經化成了枯骨,那麽的志得意滿,那麽地目空四海。煌煌天下,他已經君臨最高處,從今以後,再沒有人能夠在他面前站著說話。

笑裏還挾裹著那麽多年的怨與毒,源稚女並沒有騙路明非,分別的那麽多年裏,他既想跟哥哥重逢,又怨恨著他,當年的淒苦在多年的孤獨中發酵之後,變成了魔鬼般可怕的東西,深深地藏在源稚女的心底。

櫻紅色的長刀出現在風間琉璃的手中,下一刻他在所有人的面前消失了,只有源稚生能看見那個踏風而來的虛影,風間琉璃的速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在“王權”的領域中他的行動完全不受影響!在他發動的那一瞬間,長刀的刀鋒仿佛已經指在了源稚生的眉心。

羅剎鬼骨根本來不及釋放,這是源稚生最強的殺手刀,用於跟對手搶攻,但是搶攻的前提是你能覺察到對手的攻勢。

源稚生無法判斷風間琉璃的進攻,那根本就是虛空中的死神把手指點在了你的眉心,他命令你下一刻去死,不需要任何解釋,你只能應命而死!

所謂極惡之鬼,風間琉璃和他一樣,身體裏流淌著皇血,而風間琉璃的血統,遠遠在他之上!這個世界上從沒有什麽最強的混血種,正如歷史上沒有不敗的王,王的宿命,總是被新的王打倒!

短短的零點幾秒鐘裏,源稚生回想起橘政宗曾經跟他說武士最後聽見的聲音總是風聲,那是他自己脖頸裏濺出的血的聲音,像是風聲那麽寂寞。

風聲如期到來,帶著新鮮的血味籠罩了他,冰冷的刀鋒貫入他的胸口,片刻之後刀鋒熱得像是燒紅的烙鐵。足以抵抗手槍近距離射擊的龍骨狀態被一擊突破,所有的力量都隨著血液流失退卻。他從未體會過這樣的無力和無助,就像是飛鳥被獵人的箭洞穿,再怎麽努力振翅,也無法改變自己的結局。

原本能夠洞穿心臟的一刀,最終只是刺穿了源稚生的胸膈肌,因為執行局的幹部們張開雙臂撲了上去。他們接二連三地被貫穿,但沒有人退後,排在最前面的人甚至試圖用手去掐風間琉璃的脖子,而不看自己鮮血噴湧的胸口。他們指望用這種方法來為源稚生爭取一點點時間,從源稚生擔當執行局局長的時候他們就追隨在源稚生身後,直到今天源稚生如他們的願成為大家長。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比執行局的人更信任源稚生,直到最後一刻他們仍舊相信只要他們爭取一點點時間,源稚生就能發出有力的反擊。

風間琉璃把頭埋在最前面那名幹部的胸口,聽著血聲如風,也聽著那顆被長刀貫穿的心臟停止跳動,表情那麽沈醉。

他狂笑著撤出長刀,把淋漓的鮮血潑灑在墻壁和屏風上,縱聲狂笑,世間再沒有那麽酣暢淋漓的笑,俯仰天地,縱橫捭闔。事隔多年,他終於把皇的尊嚴踩在腳下,他才是混血種中的——天下第一!

源稚生沒能發出任何反擊。執行局幹部們用犧牲換回了他的半條命,但他自命無敵的龍骨狀態已經被強行解除,如今的狀態下他又怎麽能傷害高高在上的風間琉璃?

他和風間琉璃之間的實際差距是絕對的,就像普通人面對混血種,無從掙紮。這樣的他到底還有什麽資格去貫徹他心中的正義呢?又有什麽理由讓那些人追隨著他,為他去死呢?

也許自古以來蛇岐八家就在反覆地犯同一個錯誤,鬼才是白王所期待的後裔,所謂皇,所謂穩定的混血種,只是無聊的弱者。可弱者對強者的暴政,卻維持了那麽多年。

“保護大家長!擋住那個瘋子!”風魔小太郎大吼,幸存的幹部們沖向風間琉璃,結成看似密不透風但又無比脆弱的人墻想要保護源稚生。

風魔小太郎抓住源稚生,櫻井七海殿後,拼盡全力撤向走廊的另一側。通往消防樓梯的路已經被風間琉璃堵死了,那就只能從常用的樓梯間撤退。從樓梯間撤走要花費更長的時間,風魔小太郎奔跑起來像是披散著長鬃的獅子,他只希望時間還夠,眼下的每一秒鐘都是用人命換回來的。風間琉璃並不急於追擊,他在走廊上信步而行,隨意地揮舞長刀,像砍草那樣把那些武士般忠勇的幹部們變成屍體。黑暗中他純白色的長發起伏,金色的瞳孔越來越近,恰似夜色中搏人而噬的妖鬼。

“放開我!你們只是在浪費人命!”源稚生虛弱地下令,胸膈處的傷口並不致命,但他已經失血過半,風間琉璃在刺穿了他的胸口之後擰轉了刀柄,把原本楔形的傷口變成了血肉模糊的窟窿。

“死多少人都不可惜!”風魔小太郎冷冷地說,“您在,蛇岐八家的旗就沒倒,我們也就仍有希望,旗如果倒了,武士活著也是行屍走肉!”

幸運的是死侍群從風間琉璃現身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只是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他們毫無阻礙地經過樓梯間。風魔小太郎一腳踢開了通往天臺的門,直升機就在前面,趕來救援的幹部們正集中火力射擊滯留在天臺上的死侍,試圖給風魔小太郎打通道路。此時此刻樓下已經沒有哀嚎聲傳來了,負責爭取時間的幹部們都已經死了,風間琉璃正踩著他們的屍體上樓,沈重的腳步聲象征著死亡的逼近。

風魔小太郎轉身把鐵門鎖死,但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扇鐵門,要阻擋風間琉璃大概得用囚禁繪梨衣的那種金庫大門。

風魔小太郎一把把源稚生推給櫻井七海:“愛子!帶大家長上飛機!”時隔多年,他重新用“愛子”這個名字稱呼櫻井七海,似乎這個女人還是當年那個愛慕老爺爺的少女。

櫻井七海呆住了,自從她成為家主以來,風魔小太郎始終對她客客氣氣,似乎以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但這一刻,風魔小太郎又回覆到當年對她指手畫腳的狀態,這個老家夥本來就是個大男子主義的人,他可以很寵愛某個女人,但在她面前總是頤指氣使的。

“我留下來擋住這個怪物,我已經見識過這個花花世界了,活下去還有什麽意思呢?可你還年輕。”風魔小太郎用肩膀頂住鐵門,急促地說,“一定要保護大家長!告訴他政宗先生在神社裏留了東西給他!”

時間已經不容櫻井七海多想了,她扛著源稚生去往直升機,走了幾步聽見風魔小太郎在背後說:“當年的事情,也不都是因為我家的老太婆反對,而是你太年輕了……我已經太老了,陪不了你多少年,人一輩子總要有個人陪你走到最後,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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