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櫻之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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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引,它們全都匯聚到了塔頂上,蛇軀互相糾纏,所有眼睛都盯著站在天線頂端的櫻。

天線是大約十米高的細鐵架,櫻上來的時候用了射繩槍。這是最後的十米,櫻已經無路可退。連續幾次死侍都沒能爬到天線頂端,它們太過沈重了。每當死侍接近的時候,櫻就沈穩地扣動扳機,炸出的水銀蒸氣形成了短暫的阻擋。但這是在狂風暴雨的室外,很快水銀蒸氣就被雨水洗幹凈了,死侍們互相擠壓著撕咬著,爭奪往上爬的機會。

各種武器都夠不到塔頂,她在絕境中獨自作戰,沒人能幫到她。

唯一的例外是一個孤零零的槍聲,遠處一棟高樓的天臺上,狙擊手連續地開槍,用他很有限的火力支持著櫻。狙擊步槍的子彈穿過水銀煙霧,接二連三地洞穿死侍的喉嚨,但洞穿喉嚨還是殺不死它們。西部守望偶爾轟響,兩種槍聲都顯得有些孤獨,倒像是男低音和女中音在曠野上合唱一首歌曲。

路明非機械地扣扳機,他希望自己的射速能更快,但那樣就沒有準頭了。唯一能夠到塔頂的武器就是他手中這支狙擊步槍,他打得準一點櫻就多一點時間。他改變不了最後的結局,只能拖延時間。

瞄準鏡裏的櫻真是很美,雖然她原本就是個美人,但她總是梳著馬尾辮,把全身上下收拾得幹凈利落,沒有一根多餘的線條。現在她的長發和風衣都在風中狂舞,有妖花怒放的感覺。

她是一朵一輩子都含苞的花,最終綻放的時候卻這麽肆意張揚。

每一顆子彈必然在一名死侍的頭頂濺出水銀之花來,為了追求最準確的命中她甚至等著死侍爬到自己腳下,然後用腳踩著它的臉開槍。

路明非並不覺得櫻要死了,她顯得從容不迫游刃有餘,就像一位臨陣的女將軍。長短槍交替轟鳴,配合默契無間。

幾名死侍同時接近了櫻,路明非手忙腳亂地換彈匣。櫻冷冷地看著那些蒼白的人面越來越近,西部守望的槍口自由下垂,她總是這樣,在極近的距離上開槍,把每顆子彈的威力發揮到最大。

彈匣更換完畢,路明非再度進入瞄準姿勢,爬得最高的死侍正揮動金屬刃斬向櫻的腳踝,這一次櫻沒有用腳踹它的臉……櫻把西部守望砸在了它的臉上,那支槍翻滾著墜下東京塔。

子彈最終還是用完了。

她擡起頭來看向路明非所在的方向,路明非不知道她是不是猜出了自己是誰,但他猛地揭開雨披跳起來對她揮手。

櫻忽然笑了,就像是她發現芬格爾的時候露出的那種笑容,她轉向路明非的方向,雙手按著膝蓋深鞠躬,用唇形說:“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用敬語說的謝謝。

她飛身一躍。皇血的氣味早已刺激得死侍們要發瘋,此刻看著這個活生生的血食從面前墜落,好些死侍竟然不由自主地躍出塔頂,在空中張大了嘴要去咬她。一條條黑色的蛇影追逐著長發飛舞的女孩,從330米高的巨塔上墜落,像是群蛇被花的美麗吸引了,不惜追著她去地獄。以東京塔的高度,八九秒鐘才能落地,死侍多半也沒法幸存。

路明非塞緊耳朵,不去聽那八九秒鐘後的恐怖聲響。

他覺得櫻真是棒極了,她那麽鎮靜不是因為還存著逃生的機會,而是她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結局。誰說自己的結局不能猜到呢?她是那麽漂亮那麽溫柔又那麽善解人意的女孩,要是被那幫醜陋的死侍吃掉,才是最不能忍的事情啊。所以她跳了下去,死了還帶著幾個死侍一起死。所以路明非覺得她棒極了。

因為她那麽棒,因為芬格爾其實也很棒的,可那麽棒的人們都死了,就為了那該死的神,所以他忽然就流下淚來。

烏鴉沒有捂耳朵,也沒有挪開視線,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郁金香一般的女孩墜落。她似乎砸在他心裏,把那顆永遠塞滿惡意和猥瑣的心臟砸碎了。

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他和夜叉在陽光裏並肩走過,他想跟夜叉說說自己很有些中意的一個女孩,因為他們是流氓,當然不能用“我好中意那個女孩她好漂亮”的模式,所以烏鴉就淫賤地說,嗨嗨,我認識個姑娘,長得不錯,只要你給她吃的她什麽都會幫你做。流氓們談到女人就該是這個口氣。接下來他們就被面無表情的少主撞得退了開去。從那一天起烏鴉頗為中意的女孩就變成了他的同事,那天他和夜叉被傳喚到神社就是接受家族的委任,擔當源稚生的手下。

烏鴉這輩子就是個流氓、賭棍、陰謀家和斯文禽獸,以前也中意過不少漂亮姑娘,所以櫻喜歡的是源稚生烏鴉反倒有些為她高興,總是試圖提醒源稚生,嗨!嗨!櫻可是在喜歡你!是男人就該有點表示嘛!

反正櫻也不會喜歡他,那麽櫻喜歡的是個好男人,烏鴉也就覺得不錯。他確實覺得老大是個好男人,就是有點婆媽,有時候還有點娘炮。

夜叉說餵餵,這個以沖動成名的家夥現在反倒手足無措起來,櫻的事情有一次喝醉了酒烏鴉給他說了,可他裝作喝醉了不知道。現在他也裝不下去了,雨中的烏鴉真的像一只烏鴉,站在濕漉漉的枯枝上。

烏鴉忽然抓起那件薩姆16單兵導彈,眼睛血紅。

電梯門打開,滿地都是積水,他們終於到達了地下車庫。空氣中殘留著隱約的腥味,說明不久前還有死侍在這裏活動,現在它們已經離開了。

源稚生的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隨時都會暈厥過去。他的體力完全沒有恢覆的跡象,因為失去了鬥志。

他只是強烈地想喝酒。

他還能怎麽洗去那種疼痛呢?他是大家長,萬眾矚目的黑道領袖,他這種男人是不能流淚的。

橘政宗拖著他往前走,此刻這個筋疲力盡的老人居然是他們中最有力量的。他們涉水而過,留下嘩嘩的水響和沈重的腳步聲,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凝視著他們,可是仔細看過去的時候會發現只是停在陰影中的車,車燈微微反光。源稚生目光空洞,而橘政宗目光警覺,他似乎感覺到了某種危險在後面急追。

他們找到了橘政宗的古董奔馳。橘政宗把源稚生塞進駕駛座,為他系上安全帶:“還能堅持麽?能開車麽?”

“不知道,我會試試。”源稚生握住鍍銀的方向盤,但他的手顯然在顫抖,“上車。”

“不,我去開你的悍馬。我們分頭離開,以免一起被圍住。”橘政宗為源稚生打開車燈,“電梯恢覆了供電的話,出入口也都是開放的。盯住路標,一路往南出口開!”

他從源稚生的風衣口袋裏掏出悍馬的鑰匙,轉過身,拖著腳步離去:“我走北出口。如果都能順利地離開這裏,就在北邊的廣場上碰頭。”

奔馳橫沖直撞地離開車位,這是一輛很暴躁的車,源稚生幾乎控制不住它。橘政宗駕駛著悍馬而來,兩車交匯的瞬間,橘政宗把雷切扔進源稚生的車裏。

源稚生按照路牌前進,眼前一陣陣發黑,什麽都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所以幹脆把油門踩到底。奔馳以每小時80公裏的高速在車庫中狂飆,劇烈地甩尾,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成排的廂式貨車停在卸貨區,怎麽會有那麽多一模一樣的廂式貨車停在地下車庫裏?也許就是這些廂式貨車運來了死侍。但源稚生掠過的時候,廂式貨車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他沒有遇到阻礙,那麽通往南出口的路是通暢的,那橘政宗走的北出口呢?他用力踩著油門,他得盡快離開地庫,從地面前往北出口和橘政宗匯合。

他拐上了通向地面的坡道,車胎忽然開始打滑,就在源稚生以為是雨水導致了暫時現象時,奔馳失去了動力,速度表迅速歸零,倒退著往下滑動。

坡道上流淌著某種發光的液體,那不是雨水,而是油。瀑布一樣的油正沿著坡道往下流動,很快整條坡道就會被油浸滿。車的動力再強大,遇到沒有摩擦力的路面也沒用。橘政宗的古董奔馳是後驅車,在賽道上很威風,可在濕滑的路面上最容易失控。這是黑道經常用的花招,只需花費幾桶油就能把尋仇的對象困在地下車庫裏。橘政宗跟他換了車,想要保護他,卻沒想到反而把他送進了死地。

源稚生的心裏忽然有種平靜的感覺,他轉動方向盤,讓車身靠在坡道的側面,擦著火花緩緩地往下滑。他把雷切插在副駕駛座上,隨時準備使用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過這一劫了,所以顫抖著摸出煙來,給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沒什麽可惜的,只是可惜了櫻,她的犧牲只為源稚生多換回了幾分鐘的生命。

真心希望她現在坐在副駕駛座上,大家能相視著笑笑,如果是櫻的話,笑起來應該很美吧?

死並不可怕,只是太孤獨。

奔馳滑回了卸貨區。廂式貨車的貨倉紛紛打開,黑暗中亮起一雙雙金色眼睛,就像是冬眠的蛇成群蘇醒。貨車中釋放出大量的白色冷氣,原來這些死侍一直被低溫冰凍著,直到現在才投入戰場。

真是完美的殺局,每一步都估算得那麽精確。

一名死侍從車中撲出,落在車頂上,兩支金屬刃同時下刺,被震退回去,這輛車是防彈的。雷切自下而上,穿過車頂刺進了死侍的腹部,黑色的血仿佛墨一樣塗在銀色的車頂上。不愧是名刀,遠比死侍們的金屬刃鋒利。源稚生降下車窗,收回雷切。他來這裏不是獻祭自己的,他是來殺敵的。他是日本黑道的王,橘正宗說每個王都會死,只是死在不同的地方,戰場是王的歸所,敵人的血是王的花環。

這就好比櫻即使從東京塔上跳下去還要帶著幾名死侍一起去死,真不愧是他調教出來的聽話妞兒!

他操縱著奔馳車前後沖撞,揮舞雷切砍殺死侍,一潑又一潑的黑血濺在車身上,死侍一時間奈何不了他,只能揮舞著金屬刃劈砍奔馳,發洩著對廝殺的渴望。

源稚生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刀,又有多少刀砍中了死侍,他只是把雷切揮舞得密不透風。神智開始模糊,輕巧的短刀在手裏重若泰山,他的力量快要用盡了。

這時雪亮的光撕破黑暗,奔馳車身巨震,什麽東西從後面撞上了奔馳。是源稚生的黑色悍馬,它正反覆地撞擊奔馳,同時反覆碾壓死侍。奔馳在油浸的地面上滑動起來,悍馬頂著它去往出口。

橘政宗!橘政宗回來了!悍馬是正宗的越野車,能夠克服油浸地面,橘政宗想把源稚生硬生生地頂到地面上去!

它們一點點地擠出車群,再度進入坡道。悍馬的輪胎艱難地咬住地面,一寸寸往上爬。源稚生扭頭看向後方,後面的場面又可怖又雄壯,死侍群試圖填塞坡道,但它們擋不住悍馬。橘政宗隔著車窗向源稚生點頭,熟練地運用著檔位、油門和剎車,悍馬厚重的車身把死侍壓在墻壁上,毫不留情地碾碎它們的骨頭。

前方有光出現,他們就要沖出車庫了,坡道最上方的地面已經被雨水沖洗過。源稚生試著踩下油門,奔馳車重獲動力,以一飛沖天的姿勢駛上了地面。

源稚生減慢車速,等待橘政宗一起離開這座地獄般的高塔。

但悍馬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量,沿著坡道緩緩滑向地下車庫深處。死侍們跳上車頂,就像成群的狼終於撲倒了強壯的野馬。源稚生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他太了解那輛車的性能了,燃油也是充足的。隔著車窗,橘政宗對他緩緩地揮手,源稚生這才看清楚了,橘政宗身上滿是鮮血,四支斷裂的金屬刃貫穿了他的身體,全部命中要害。失去力量的不是悍馬,而是橘政宗。

悍馬看起來很結實,但跟這輛奔馳不同,它不是防彈車,死侍能夠輕易地刺穿車身。

橘政宗果然實踐了自己的諾言,他接過了櫻的責任,要保護源稚生殺出重圍。他為什麽要回來呢?不是說好還有幾年的生命麽?還能看到源稚生的婚禮。

那麽短的時間裏,也許會成為新娘的人死了,本應當扮演父親的人也死了。

橘政宗打開車窗,對準坡道上的油開槍。火光騰起,火流竄向地庫的深處。悍馬最後一次發動了引擎,打橫過來把整個出口封上,橘政宗降下車窗。悍馬帶著死侍們滑向通道深處,它們尖厲地叫著,像是地獄中的烈火燒灼著鬼魂,連番的爆炸聲從地庫中傳來,大約是地庫裏的車被點燃了,接二連三地爆炸。

源稚生跌跌撞撞地撲出車外,站在風雨中。

火從東京塔的底部燒了起來,燒得這座塔一片通明。曾有一位高僧教源稚生禪學,說“三界不安,猶如火宅”。此刻源稚生忽然回憶起這句話來,覺得說得真對,這世界是這麽的殘酷和痛苦,每個人都活在燒著的房子裏,飽受折磨。

十幾名死侍從火場中逃離出來,發現了源稚生,立刻圍了過來。但接近源稚生的時候它們遲疑了,源稚生手無寸鐵,但它們察覺到某種巨大的危機。

它們圍繞源稚生游動,一方面被新鮮的血肉誘惑,一方面被恐懼壓迫。

狂暴的重壓從天而降,把它們壓入地面。王權史無前例地二度爆發,這一次簡直是暴君之怒,死侍們的骨骼在一瞬間變形然後碎裂,它們被扭曲的重力揉捏和撕扯,陷入瀝青路面。地面也在沈降,周圍的一切都在震動,巨大的裂縫貫穿廣場,地下水管爆裂,水柱沖天而起。源稚生仍只是默默地站著,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釋放了言靈,眼中一片空白。

巨大的爆炸聲在天空中響起,火光吞噬了東京塔頂部的死侍群,那是薩姆16爆炸的動靜。烏鴉站在不遠處,肩上扛著冒煙的發射架。火光照亮了兩個男人的側臉,誰都沒說話,大雨沙沙地下。

空無一人的商場裏,風間琉璃在試衣服。

滑翔翼把他帶到了這座樓的樓頂,樓下是個百貨商場。風間琉璃敲開商場的門,把沾染鮮血的長刀和兩百萬日圓放在看門老人面前,對他微笑。

老人立刻就明白了風間琉璃的意思,並沒有動用那根裝樣子的警棍,而是打開了商場的燈請他自行挑選。風間琉璃走進商場的時候,老人在背後幽幽地說:“穿著這麽隆重的衣服去殺人,你那麽恨那個人麽?”

風間琉璃驚訝於一個看門老人竟然有這樣的膽量,敢跟他這個渾身血汙的人搭話。他轉頭微笑:“是啊,好看麽?”

看門老人挽起袖口露出鯉魚文身:“年輕的時候我也是個幫會成員吶。你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告訴你。”風間琉璃笑。

他的心情很好,所以不介意跟老人開幾個小小的玩笑。他為這場謀殺籌備了很多年,長刀斬斷王將身體的瞬間,風間琉璃像是要狂笑,又像是要痛哭,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那種情緒。

他在供員工們使用的淋浴間裏清洗自己。那件華美的戲服上沾了王將的血,在他眼裏就像是爬滿了蛆蟲那麽惡心,以他那麽喜歡戲服的人,卻把這件名師手制的衣服扔進馬桶燒掉了。

溫暖的水流沖過他的頭臉,在沾染了水霧的鏡子裏,他看著自己的妝容一點點被洗去,最終只剩下素白的、略有些消瘦的臉。不上妝的時候,他並不驚艷,甚至有些平庸。但他那麽喜歡鏡中那個平庸的男孩,就像回到了小時候。水和火把一切骯臟的、華麗的、濃墨重彩的東西都洗掉,這樣他才會回到當年。

他漫步在諾大的百貨商場裏給自己選擇衣物,那些華麗的絲綢和天鵝絨制品他不屑一顧,他給自己選了純棉的白色襯衣和直筒的棉質長褲,一雙舒服的灰色球鞋,外加一頂棒球帽。

他在試衣鏡中看著自己,覺得自己被凈化了,穿這種衣服的人一看就是生活很簡單的人,簡單得像是陽光一樣。

“我看起來怎麽樣?”風間琉璃問,看門老人坐在他背後很遠的地方,兩個人借著試衣鏡對視。

“蠻帥氣,你這是要退出幫會麽?”看門老人問。

“對,我要開始新的生活。”風間琉璃真喜歡這個老人的敏銳,就像個大隱隱於市的智者,竟然能看穿他心裏想的事。

老人卻嘆了口氣:“我說,殺死了仇人或者幫會裏知道自己底細的兄弟,就想幹幹凈凈地退出幫會,可是很難成功的。”

“為什麽?”風間琉璃眉峰一挑。

“在血池裏打滾的人,想從血池裏爬出去,用的卻是殺人的辦法,那就跟用血來洗自己身上的血一樣。”

“我殺的是魔鬼。”風間琉璃冷冷地說。

“魔鬼是殺不掉的,魔鬼在我們每個人心裏。”老人喃喃地說。

“那就把自己也殺掉。”風間琉璃拎起長刀,轉身離開,“最好別跟人說你見過我,真想說的話也無所謂。”

“我哪裏見過你,只是晚上有賊摸進商場裏來偷了幾件衣服。”老人把兩疊大鈔揣進口袋。

風間琉璃走向前門,腳步輕快。已經過午夜了,外面的大雨想必還沒有停,他順手拿了一把長柄的黑傘,這樣他就能打著傘穿越那些曲折的小巷回高天原去。

這麽好的心情,很適合打著傘獨自在雨中漫步。

他推開玻璃大門,忽然站住。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路上連出租車都難以看到,卻有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轎車停在門前。司機穿著筆挺的制服,戴著雪白的手套,按在車門把手上。看情形他正在等待進店購物的主人,這種為權貴服務的司機都有很好的涵養,無論等多久都不會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來來往往的行人會嘖嘖讚美司機的素質和車輛的豪華,猜想主人是怎樣的豪門。主人從店裏走出來,司機立刻會流露出和煦的笑容,臉上似乎寫著歡迎您回家,然後拉開車門。以這輛邁巴赫的奢華程度,說是一間會移動的會客室毫不過分,坐進車裏就等於到家了。

司機臉上真的流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就在風間琉璃推開門的剎那。他緩緩地拉開車門,緩緩地躬腰。

風間琉璃明白了,這輛車真的是來接他的。他根本沒有擺脫過去的陰影,無論他在哪裏,猛鬼眾還是如影隨形,他依然享受著“龍王”的待遇。

這輛車哪裏是來接他的?這輛車是要把他送回過去,送回那個血池裏!

風間琉璃下意識地想要拔刀,卻看見邁巴赫的後排座位上,穿著黑色和服的老人往裏面挪動了一下,留出車門邊的座位給他,還親切地拍了拍座椅,示意他過去和他同坐。

老人帶著能劇面具,面具上畫著微微含笑的公卿。

王將!

熾白色的閃電割裂天空,風間琉璃只覺得那道電光把他的腦袋也劈開了,腦海裏一片空白。恐懼如冰冷的蛇,從他的心底鉆了出來,游向他的四肢百骸。他分明可以隨手拔出刀來,可他的身體已經凍結了似的,他連動一動手指都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就在大約一個小時前他親手把王將的身軀斬成三段,長刀破體的感覺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再怎麽強大的自愈能力總有上限,細胞活性再強也不能把人變成蚯蚓,就算是蚯蚓被斬成三段也沒法重新長在一起。那一刻王將絕對是死了,不會有錯。可這一刻王將活生生坐在邁巴赫的後座上,也沒有錯。

車中的絕對是王將,風間琉璃太了解王將了,他想殺王將想了那麽多年,那麽多年裏他始終在意王將的一舉一動,可以說憑鼻子他都能聞出王將的味道來。在特別瞭望臺上,橘政宗顯然也認定了那個人就是王將。雖然橘政宗和王將當年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以他們兩人堪稱“默契”的熟悉程度,別人是偽裝不來的。

什麽都沒錯,錯的就只能是風間琉璃,他誤判了王將,認為王將還是個能殺死的生物,但王將真的就是個殺不死的惡鬼!

惡鬼從地獄裏回來找他了,風間琉璃的一生裏都被這個惡鬼邀請同行,他清洗了身體換了衣服都沒用,惡鬼總能認出他總能找到他。

可他再也不要過那樣的生活!風間琉璃怒吼,拔刀!刀出鞘的同時就變成了閃電,風間琉璃沖破雨幕。

王將看都沒看那正在逼近的、危險的刀鋒,只是敲了敲手中的梆子。那兩根小木棍在他手心裏變成了某種樂器,奏出“撲撲”的古怪音樂。

風間琉璃從臺階上躍起,長刀因為高速的運動仿佛背在他身後的一道暗紅色的虹。他淩空跳斬,仿佛飛鷹,氣勢像是要把王將和那輛邁巴赫一起斬斷。但隨著梆子響起,這只鷹瞬間折翼,力量仿佛退潮般從身體裏抽離。風間琉璃倒在積水中,痛苦地翻滾,臉上一時猙獰一時迷惘,偶爾又有看見地獄般的恐懼。他強撐著爬行,想要離開那輛邁巴赫,可事實上他半步也未能前進,他無力地劃著積水,像一只被困在泥潭中的烏龜。

王將保持著優雅的姿勢,用梆子演奏那種古怪的音樂,司機跟隨在風間琉璃身邊,把傘打在他的頭頂。

在外人看來王將根本沒有流露出任何惡意,只是演奏了某種並不好聽的土著音樂,而風間琉璃則像個神經病人般失去了控制。

音樂結束,風間琉璃無力地趴在積水中,連揮動手臂的力量也不剩下了。看門老人怔怔地站在臺階上,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了。風間琉璃擡起眼睛看他,瞳孔中淡金色和血紅色混合,似乎是兩種染料互相浸染。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救我”或者“求你”,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看門老人站在原地沒有動,也許是嚇傻了,也許是他明白這種“幫會事務”不是他這個外人能插手的。

王將根本沒有下令,司機卻掏出了帶消音器的手槍對準看門老人的心臟開槍,三槍呈品字形打在老人的心口,瞬間摧毀心臟,連送醫院都免了。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能救風間琉璃了,這個絕世的歌舞伎大師、高高在上的戲子、自信能把一切掌握在手中的男人,此刻只是一只趴在水裏的死龜。

強光刺破黑暗,一輛豐田轎車以極高的速度逼近,距離很近了也不減速。司機猛打方向盤,車在雨中旋轉,濺出巨大的圓形水花,帶著這朵水花,豐田車以近乎120公裏的高速撞在了邁巴赫的尾部。

邁巴赫被撞得向前躥出,帶著車裏的王將,豐田車的後備箱則在撞擊中完全消失了,變成了皺巴巴的一塊鐵皮。在脆弱的豐田車面前,邁巴赫簡直是輛坦克,也正是為了這個原因愷撒才玩了那個車技,要是用車前部碰撞的話,豐田車的發動機都會被擠碎,相比沒了發動機艙,當然是沒了後備箱好點兒。這輛租來的豐田車在正確灌裝冷卻劑的時候還是蠻好用的。

兩側車門同時彈開,楚子航翻過車頂,長刀帶著扭曲的刀弧,暴擊那名司機的頸部。他一點都沒有留手的意思,在遠處他已經目睹了覆活的王將和這名司機的殘暴,楚子航不介意比他更殘暴。

如此間不容發的瞬間,司機卻做出了正確的應對,他伸手抓住了楚子航的刀背。在卡塞爾學院本科部,大概只有愷撒能抓住楚子航的刀,但愷撒從不這麽做。

楚子航松開刀柄,兇猛的刺拳正中司機的面部,司機被打得淩空飛起,砸在臺階上。楚子航拾起落地的長刀,閃回車中。愷撒從不抓楚子航的刀就是因為他的拳擊也很兇猛。

作為一個少年宮畢業的刀客,楚子航並無日本武士保護武器的自覺,他的一切技能只是為了打倒敵人而存在。

短暫的格鬥只持續了不到五秒鐘,五秒鐘的空隙就足夠路明非把風間琉璃拖回車裏了,愷撒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豐田車逃離現場。自始至終愷撒和楚子航都沒有考慮要跟邁巴赫裏的王將打個招呼,或者順便送兩顆子彈到王將的心臟裏去,他們根本沒有信心殺死這個惡鬼般的男人。這還是第一次,自負的貴公子和無所顧忌的殺胚都失去了信心。

後視鏡裏王將緩步走出邁巴赫,愷撒用握著沙漠之鷹的手開車,隨時準備跟這個惡鬼拼命。所幸王將沒有追上來,車開得很遠了,還能看見那對金色的雙瞳在黑夜裏熠熠生輝。

“他怎麽樣?還活著麽?”愷撒這才得空問路明非。

“還有呼吸。”路明非說。

他只能這麽回答,他沒有把握說風間琉璃是活著還是死了,從生物學的角度他確實還活著,有呼吸有心跳,但作為人他又像是已經死了,他躺在後座上枕著路明非的腿,整個人抽搐著蜷成一團,微弱地顫抖,眼睛裏一片蒼白。從愷撒和楚子航認識他以來,他一直都是那種神秘妖冶冷艷逼人的男人,可現在他像是個被驚嚇到的女孩。路明非甚至懷疑自己只是撿了風間琉璃的身體回來,他的靈魂已經被王將拿走了。

* * *

[1]石像鬼,在古代法語中稱作Gargouille,是中世紀建築的屋頂裝飾,跟中國古代建築的滴水獸一樣用來引走雨水。它長著蝙蝠般的羽翼面目猙獰,身軀強壯而且堅硬,傳說巫師能夠把生命引入它們的身體,把它們化作自己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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