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正義的朋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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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一邊擦頭發一邊刷牙,滿嘴都是牙膏沫,看起來是習慣睡前洗個澡。

路明非的背後就是滿地鮮血,女孩不可能看不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淡定刷牙的人,該冷漠到什麽樣的地步?女孩冷冷地看著路明非,繼續刷牙。

“我們……我們見過的,你不記得我了麽?”路明非哆嗦著高舉雙手。

雖然第一次見面是在差不多700米的深海中,黑藍色的海水讓女孩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關於深紅色眼瞳和海藻般長發的記憶如此清晰,簡直像是烙印在腦海裏了。路明非相信自己不會認錯,這就是那個踩著冰山從天而降,一舉殺死龍形屍守的女孩,蛇岐八家最隱秘的人形兵器。這樣重量級的人物本該住在高檔公寓裏隨時隨地有人服侍,但女孩卻被關在這種毫無人情味的醫院裏,像是個孤獨的怪物。

孤獨的怪物……路明非心裏微微一動,他從來不願對人說起路鳴澤的存在,不願意說是自己殺了諾頓和芬裏厄,原因很覆雜,但歸根到底他明白自己踏入了某個禁忌的領域,如果他的秘密被人知道,那麽他就是個孤獨的怪物。他會被人仰望而畏懼,甚至囚禁起來研究,再也沒有那種跟芬格爾一起湊錢吃夜宵的小小樂趣。

轉瞬他又恐懼起來。金庫門足有20厘米厚,這用鋼鐵加固的病房和帶抽氣裝置的通道都是為了不讓她逃逸,這裏的一切都說明在蛇岐八家眼裏她是個何等可怖的存在!就是她隔著一道金庫門輕描淡寫地殺死了那名死侍,對她這種孤獨的怪物來說大概人命根本不是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所以她可以面對滿地死人刷牙擦頭發。她是比死侍還危險的東西,而現在門已經打開,沒有東西能阻礙她了。

女孩刷完了左邊的臼齒改刷右邊的,看起來她很聽牙醫的話,刷牙流程一絲不茍。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麽,伸手從風衣口袋裏摸出那個雞蛋大的橡皮鴨子來,戰戰兢兢地捧到她面前,用不那麽利索的日語一個詞一個詞地重覆:“你……你好……我們……我們見過的。”

看見小橡皮鴨的時候女孩的眼睛忽然活潑起來,跟普通女孩看見街邊的貓貓狗狗時差不多,但當她擡頭看向路明非時候,目光又恢覆到冷漠的狀態。她自上至下掃視路明非全身,每一處都不放過,就像古代的劊子手用小刀一寸寸地割裂死刑犯的身體。路明非又是驚恐又是羞澀,下意識地兩腿收緊雙手抱胸把身體側了過去……如果把黑風衣換成透視長裙的話,這個動作倒頗有些性感。

女孩忽然伸手成爪,按在路明非腦袋上!

指甲觸及頭皮的瞬間路明非暗叫一聲我命休矣,想不到東瀛日本還有九陰白骨爪的傳人!

女孩運爪如風,把路明非的腦袋撓成一個雞窩,然後湊近了盯著路明非看。漸漸地她露出了笑容,雖然那笑容稀薄又寒冷,就像是雪地上的浮光,但出現在她那張漠然的臉上,卻有種抹了腮紅般的美麗。

路明非忽然想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浸泡在海水裏的時候他的頭發是散亂的,女孩是要把他恢覆到水中的狀態才能認出他來……媽的!大眾臉有錯麽?難不成老子的本體就是亂糟糟的頭發麽?路明非剛從驚懼中解脫出來,旋即憤憤然。

但對方是人形巨龍般的大殺器,路明非怎麽敢露出不滿的神情?“繪梨衣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問。

這個名字用防水的粗筆寫在橡皮鴨的肚子上,“繪梨衣のDuck”,這麽說來這個女孩的名字就該是繪梨衣。短短一句話裏出現了漢字、假名和英語單詞,路明非想繪梨衣的語文老師一定死得很早……

繪梨衣點點頭,繼續刷牙。

“路……Sakura,我叫Sakura·路。”路明非覺得沒必要把真名告訴她。

繪梨衣還是點點頭,把橡皮鴨子從路明非手中拿走放在自己的腦袋上頂著。她沒有地方放這個東西,因為她身上現在除了一條大浴巾就什麽都沒有了……路明非忽然意識到了這個嚴重的問題,面紅耳赤地急轉身。

通道盡頭傳來巨響,雖然光線很暗,當時路明非仍能看見通道盡頭那扇氣密門的玻璃窗上印著無數雙慘白色的手,還有畸形的鱗爪。不知道多少死侍聚集在氣密門外,它們正瘋狂地拍打著撞擊著那扇門想要沖進來,也許是這裏面的血腥味洩露出去了。氣密門極其堅固,連觀察用的窗口上也是厚達5厘米的高強度有機玻璃,它們一時還無法突破那扇門,但持續撞擊下去的話很難說。不知道什麽時候這棟大廈已經變成了死侍的巢穴,此刻這些嗜血的兇獸正在大廈的各個角落裏游蕩。

“我們……我們快走!這裏還有別的出口麽?”路明非臉色蒼白。

繪梨衣把牙刷叼在嘴裏,一手扯著路明非的衣領把他拉到自己的身後,一手輕而易舉地拔出了金庫門上嵌著的紅色長刀,想也不想隨手把它投擲出去。那只是區區一柄日本刀,但它飛行起來的聲勢就像是一架超音速戰鬥機,空氣激波包裹著它,桌上的覆印紙和地上的鮮血都被激波帶起,圍繞著它高速旋轉,可分明它的速度並沒有快到那種地步。整個通道中仿佛刮起了一陣颶風,颶風裏滿是鮮血、白紙甚至小型的金屬件。紅色長刀無聲地切開氣密門,圍繞它旋轉的覆印紙高速地切割著死侍們的身體。

言靈·審判!這是路明非第二次目睹這種超越人類的奇跡,對於繪梨衣來說,她可以隨手使用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作為武器,每件東西到了她手中只是傳遞殺戮命令的信使。

不知多少死侍在這一刀下死亡,通道盡頭在巨響之後寂靜無聲了。

“我……我們快走!”路明非想伸手去拉繪梨衣可是實在沒地方著手。

死侍群受了重創,但是本可以阻擋它們一陣子的氣密門也完蛋了,鬼知道外面還有多少死侍,如果陷入混戰的話,繪梨衣這種人形兵器看起來不會有事,他路明非可是肉體凡胎,蹭著點兒就得死。

不出他的所料,很快就有東西踩上了濺滿黑血的地面,那些慘白色的人形拖著修長的蛇尾,並肩前進,長尾在地面上掃出波浪線來,給人的感覺就像升級版的《生化危機》。但路明非手裏沒有子彈不限量的“芝加哥打字機[1]”,死侍也不像僵屍那樣行動遲緩,路明非清楚它們可以像獵豹那樣狂奔,被汽車正面撞擊而不死。它們似乎在畏懼著什麽。

繪梨衣掃視那些浸在自己鮮血中的死者,哀涼的表情一閃而逝。原來她也並不是對死亡完全沒有感觸,只是太淡太淡了。

她從嘴裏拿出牙刷隨手扔了出去。牙刷劃著拋物線落在通道裏,滑到死侍群的面前。那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塑料牙刷,但在死侍們眼裏好像隨時會爆炸,它們驚恐地退到牙刷後面,不敢踏過那條並不存在的警戒線。就像亞當和夏娃被驅逐出伊甸園之後,神在門外設置了旋轉的燃燒的劍,從此人類再不敢踏入伊甸。死侍對繪梨衣的畏懼便如罪人對神的畏懼,不是害怕某個能殺死它們的強勁對手,而是在至高的存在面前下意識地臣服。

繪梨衣扣住路明非手腕,轉身走進長長的步道中。金庫門之後就是這條步道,地下鋪著木板,兩側都是木質拉門,拉門後面點著蠟燭,溫暖的燭光把格子陰影投射在路明非和繪梨衣身上。不知什麽地方飄來白檀的香味,這條步道本該出現在那種舊式的大房子裏,每根木條上都沈澱著時光,木地板因為長年累月的擦洗而明亮如鏡,一塵不染。路明非趕緊把自己的鞋子脫掉,踩在地板上微微發涼。這種時候去偷看女孩的背影顯得有點太賤格了,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看了兩眼,繪梨衣的背影玲瓏浮凸,肌膚在燭火中呈淡淡的金色。他們穿越了那些格子陰影,就像是穿過月夜中的竹林,竹子的影子在他們身上歷歷可數。

路明非想路鳴澤說得還真對,這裏真像是蘭若寺,在血腥的地界裏,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遭遇孤單了千年的女鬼。

繪梨衣拉開一道拉門,指了指鋪著榻榻米的地面,大概是示意路明非坐下來等自己,然後轉身走進了裏屋。

屋子中間是一張被爐桌,路明非在桌邊坐下,環顧四周。素白的墻上沒有太多裝飾,只懸掛著三幅造像,分別是天照、月讀和須佐之男。天照站在萬道陽光中,手持八阪瓊曲玉;月讀站在一輪漆黑的圓月下,手持八咫鏡;須佐之男則是男神,呈現出少年的面目,手持日本神話中究極的神劍“天叢雲”,站在八首巨龍的屍體上。路明非不太懂神道教,但這三位大名鼎鼎客串過無數動漫,他還是認識的。

除了這三幅造像外客廳裏就沒有任何其他裝飾品了,甚至連日本人家裏常見的插花都找不到,也沒有什麽家具,打開的壁櫥裏整整齊齊地掛著巫女服。繪梨衣走進裏間的時候並未關門,裏面也是同樣的風格,只不過被爐桌換成了鋪地的床鋪。唯一能用來“享樂”的就是那臺巨大的液晶電視了,它連著一臺PS3。這間房間不可謂不奢華,單那條年代久遠的櫻花木走廊就價值不菲,誰家裏要是有這麽一條走廊那是值得向每個賓客炫耀的。但住在這個屋子裏的不該是繪梨衣,而是某個上了年紀皈依宗教的老大媽。

路明非挺得直直地坐著,想象自己要是生活在這間屋子裏該是什麽樣的心情……大概是木頭人一動不動地坐在曠野裏,感覺陽光雨露日升日落,自己漸漸生根發芽長成一株大樹的心情……

看年紀她和諾諾差不多大,她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多少年?十五年還是二十年?沒有一顆木頭人的心,住在這裏是會發瘋的。

繪梨衣從裏屋走了出來,已經穿上了內衣,為了避免鼻血亂噴汙染地面,路明非縮頭弓腰死死地盯著桌面。繪梨衣旁若無人地從櫥櫃裏拿出一套巫女服穿上,她似乎只穿這麽一種衣服。路明非幾乎可以肯定她基本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她沒有見識過公車色狼沒有看過AV也沒有自詡風流的學長跟她搭訕,所以她會對男性毫無防備,在她眼裏路明非大概跟她是同類生物--平胸的同類生物。

“走吧。”繪梨衣在小本子上書寫,舉起來給路明非看。

路明非這才確定她是不會說話的,所以隨時備著筆和小本子在身邊。

“去哪裏?”路明非問。

“外面。”

“外面都是死侍!”

“更外面的地方。”

路明非快被繪梨衣繞暈了,就算繪梨衣血統超強無懼死侍,他可是怕的。外面這麽亂,待在這裏喝杯茶不好麽?最好再把那扇堅厚的金庫門關上,眼前就有游戲機不是麽?《三國無雙》還是《生化危機》?我都擅長啊,我陪你hard模式打通關啊!

“出去玩,趁哥哥不在。”繪梨衣把小本子舉到路明非眼前。

路明非這才明白了,敢情繪梨衣就是想翹家。對她來說世界就分兩塊,裏面和外面,只要去了外面,去哪裏都好。

繪梨衣打開壁櫥,從裏面搬出一個紙箱子放到路明非手裏。箱子裏是各種各樣的玩偶,有塑膠的奧特曼和小怪獸,也有絨布輕松熊,還有Hello Kitty,每件玩具上都有小小的標簽,有的寫著“繪梨衣のUltraman”,有的寫著“繪梨衣のRilakkuma”,看起來她跟普通的女孩一樣有著很強的占有欲,在每件玩具上都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路明非別無選擇,只能抱著箱子跟在繪梨衣身後,一步步走向窮兇極惡的死侍群。因為恐懼他緊緊地貼著繪梨衣走路,濃重的血腥味中混合著女孩身上的肥皂香氣。

死侍群無聲無息地裂開,這些東西把壓抑的嘶叫藏在喉嚨裏,俯首帖耳地趴在地下,表示出對繪梨衣的絕對服從。但在路明非經過的時候,有些死侍張開嘴露出漆黑的牙齒,不知道是要吼叫還是想要咬斷路明非的喉嚨。繪梨衣忽然伸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腕,這個小小的舉動讓死侍們意識到路明非屬於這個女孩,屬於某個高高在上它們不得不仰視的君王,於是騷動平息了,它們再度俯首帖耳。路明非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繪梨衣走得就像女王,但他可不是女王的隨從……他是女王拎著的一條火腿。女王拎著他穿越饑餓的狼群,群狼對他垂涎欲滴,卻不敢動女王的食物。

自己這是放出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啊!這是少女麽?這是怪獸中的怪獸吧?

通道盡頭的墻壁上炸開巨大的黑色血花,紅色的長刀正紮在血花的中心,繪梨衣拔下那柄刀用手帕擦幹凈,插入腰間的刀鞘。然後她在小本子上寫字給路明非看:“你走前面,我不認路。”

路明非心說你不認路你走得那麽神氣活現?你不認路我就認路了麽?認路我會一頭紮進你這怪獸的窩裏去?

古銅色的手狠狠攥住了楚子航的腳腕。

偷襲者藏在電梯井的陰影中,抓住了楚子航的腳踝之後就把全身重量掛在了楚子航身上。那條肌肉賁突的手臂可以媲美世界健美冠軍,力量也大得驚人,楚子航的武器都收在風衣裏,急切之間無法掙脫。眼看他就要墜落電梯井,源稚生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楚子航單手板著門框,全身後仰,大半個身體都沒入了電梯井中,全靠源稚生拉住他。雙方陷入了僵持,愷撒連續開槍,但只是在鋼梁上打出火花,他根本無法瞄準偷襲者,偷襲者完全藏在楚子航身後。

偷襲者沒能如願地把楚子航拉進電梯井裏,於是猛然發力,把楚子航往下拉的同時自己騰身躍起。他抓著上方的鋼梁晃晃悠悠,細長的尾部纏住楚子航的脖子,金色的雙瞳如一對燃燒在黑暗中的佛燈。

那是一頭人身蛇尾的怪物,它長著瀑布般的黑長發,長發不斷地往下滴水。一張慘白的尖臉從長發中凸顯出來,赫然是一張人類女性的面孔。它似乎要歡呼又似乎要笑,巨大的嘴裂中露出尖利的長牙,末端分岔的舌頭像是小紅蛇那樣顫動。

它的眉心間忽然開出一朵紅黑色的花來,汞核心鈍金破甲彈的彈頭在它的腦顱中翻滾,強行撕裂它的顱骨。

沙漠之鷹頂著它的頭發射,愷撒把剩下的子彈都送進了那怪物的腦顱裏,看著它的腦袋在自己的面前炸開,然後擡腳踏在那怪物的胸膛上,把它踹回電梯井裏。

踹到那頭怪物胸口的時候他的感覺略微有些覆雜,那是人類女性的胸膛,這給他的感覺像是殘暴地踹開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

“死侍!”楚子航抹著脖子上冰涼的黏液,那頭怪物的長尾上滿是鱗片和黏液,被它纏住就像被大蛇纏住。

愷撒忽然醒悟過來,那確實是一名死侍!他們被死侍偷襲了。

他把雜念從腦海中驅趕出去,死侍就是死侍,死侍不是人,它們在墮落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人類的靈魂。

蛇形的屍體墜入電梯井下方的黑暗中,卻並未傳來期待中的撞擊聲。它在半途就被撕得粉碎,井底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幾十雙金色的瞳孔,它們貪婪地嗅著利爪上的血味。那名女性死侍下墜的時候,它們不約而同地伸出利爪去攔截,它們四肢末端的骨質爪鋒利如刀,那名女性死侍如同遭受萬刃加身的刑罰。成群的死侍正沿著鋼架往上攀爬,襲擊楚子航的女性死侍是其中體型最小的,所以它最靈活爬得也最快。

愷撒狠狠地打了個寒戰,心臟仿佛被惡魔的爪握住了。他只在一個地方見過類似的景象,那就是高天原,屍守之巢。他在迪裏雅斯特號中仰望高處,屍守群如群龍升天。

他們再度置身於惡鬼的巢穴中。

“你養的寵物?”愷撒抓住源稚生的衣領大聲喝問。

“即使我要豢養這類東西也不會放在自己家裏,就像美國國防部不會把核武器基地放在五角大樓裏!”源稚生直視愷撒的眼睛。

愷撒遲疑了片刻,看到成群的死侍,首先想到的就是蛇岐八家在這座樓裏豢養這種危險生物,就像你看到群蛇糾纏在一起吐信會下意識地想到自己接近了蛇窩。但源稚生的抗辯也很符合邏輯,即便蛇岐八家豢養死侍來做研究,也不會把養殖基地放在自己總部裏,安全措施一旦出問題,這棟樓就會變成地獄。愷撒一時無法判斷源稚生是不是在撒謊。

楚子航從風衣中抽出照明棒,彎折幾下之後扔進電梯井裏,橘黃色的光照亮了層層疊疊的鱗片,電梯井深處的鋼架上爬滿了死侍。它們用長尾纏著角鋼,用畸形的雙爪攀援,動作介乎猿猴、蛇和蜘蛛之間。無法統計數量,也許幾十也許上百。還有幾臺電梯能夠運轉,金屬轎廂上上下下,在很近的距離上擦過死侍群。這種時候還在運轉的電梯裏必然擠滿了人,人類因為驚恐而渾身冷汗,汗液中混雜著荷爾蒙和腎上腺素,也許還混合著微量的鮮血,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對死侍群來說是近乎毒品的刺激。它們在電梯經過的時候用鋒利的爪摩擦著轎廂,還沒想出怎麽撕開這個鐵罐頭吃裏面的肉。

電梯裏的人想必已經聽到詭異的刮擦聲,有什麽東西在轎廂外沈重地呼吸。他們尖聲驚叫,他們無路可逃。

“你見過長蛇尾的死侍麽?”楚子航問。

“沒有,我見過的死侍都有不同程度的畸變,但大致外形還是人類。”愷撒說,“我只在三個地方見過這種人身蛇尾的形象,高天原裏、壁畫廳裏,還有就是《惡魔學》的書上。”

楚子航點了點頭:“和高天原裏的‘人魚’很相似,但這些東西是活的。”

雖然看起來外形相似,但屍守和蛇軀死侍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屍守是古代混血種的木乃伊,它們的身軀嚴重朽壞,但神秘的生物煉金術把它們最後的精神和力量封存在屍體中,用來作為城市的守衛者。人類歷史上也有類似的野蠻習俗,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古代王國在為城市奠基的時候會在地基周圍建築地窖,成群的活人進入地窖中,用他們的肩膀頂住地基。他們就這麽一直頂著直到自己化為枯骨,這象征著他們的靈魂在死後仍會撐起這座城市的地基令它不會倒塌。這是人類從龍族文明那裏學來的儀式,但龍族垂直埋進地基中的木乃伊確實是戰士,能夠掙脫繭衣活動,人類只是學到了形式。

而死侍是活生生的東西。它們雖然喪失了神智,但血肉充盈,和人類沒有多少差別。它們甚至擁有生殖繁衍的能力。它們的出現意味著早已滅絕的上古物種重現人間,從技術上來說這不亞於恐龍覆活。

他們必須面對活生生的“古裔”了,遠遠超越人類,更接近龍的混血種。

“這些死侍的畸變是被誘發的。”源稚生忽然說。

“被誘發是什麽意思?”愷撒冷冷地問。

“龍血的特性是會大幅度地活化基因,從而導致不可控的畸變,例如鱗身畸變、骨質畸變和血質畸變。這些死侍表現出的都是蛇形畸變,它們原來是有雙腿的,在畸變的過程中雙腿合並成了尾部,變成現在的模樣。它們的骨形介乎人類和爬行類之間,更像泰坦巨蟒。你們如果上過賽諾伊教授的課就該知道那東西。”

楚子航點了點頭:“泰坦巨蟒,Titanoboa,有史以來最大的蛇類,生活在古新紀,最大的個體大約有20米長。”

源稚生說的東西楚子航和愷撒都不陌生,因為他們三個都上過賽諾伊教授的《古生物學史》這門課,在卡塞爾學院中賽諾伊教授的課是每個人必選的。大家雖然是敵人,但確實師出同門。

“蟒蛇的祖先是有腿的,在進化中腿漸漸消失了,但在泰坦巨蟒這種遠古巨蛇的身上很可能還殘留著畸形的腿,這是進化不完全的結果。”源稚生說,“這些死侍在龍血的刺激下迅速地畸變,最後形成了這種介乎人類和爬行類之間的形態。”

“這跟被誘發有什麽關系?”愷撒問。

“畸變是不可控的,龍血是無序進化的催化劑,原本死侍應該進化出各種形態,但這些死侍幾乎全都產生了蛇形畸變,這只能是用基因技術引導的結果。蛇形畸變是各種畸變中等級很高也很罕見的一種,僅次於龍形畸變。但如你們所見,下面至少有幾十個蛇形畸變的樣本。”源稚生說,“有人制造了這種東西,並把它投放到這座大廈裏來。這是有預謀的進攻。”

愷撒和楚子航對視一眼。雖然匪夷所思,但這確實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進攻。這麽想來潛入壁畫廳殺人的也不是人類,這就能解釋為什麽死者身上的傷口那麽怪異。這群死侍一直在電梯井中活動,它們聞著人類的味道爬上爬下。幸虧橘政宗封鎖了大廈,否則這些泰坦巨蟒般的兇獸早已突破安全門進入每一層樓,即使執行局的精英都集中在這棟樓裏也無法阻擋它們,這座大廈的每一寸地面都將被鮮血鋪滿,血地上滿是蛇尾掃過的波浪線。

“主持進攻這裏的人,不是想要征服這棟樓,而是想要毀掉這棟樓。”源稚生緩緩地說。

他的心裏絕不鎮靜。橘政宗本應在下面的橫梁上等他,但現在那些橫梁已經被死侍占據了;這棟樓裏還有幾百上千人找不到出路,隨時可能變成死侍的食物;他甚至無法組織起任何有效的防禦,蛇岐八家根本沒有應對死侍進攻的預案。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今夜也許就是蛇岐八家的末日,但源稚生的聲音裏仍舊聽不出波動來,慌亂沒有用,他必須想辦法說服楚子航和愷撒,說服他們跟自己合作……這是唯一的機會,除了這兩個人他已經找不到並肩作戰的同伴了。

楚子航微微點頭,毀滅而非征服,歷史上有過一位征服王也是如此的。

“上帝之鞭”,匈奴王阿提拉,他一路西進,把沿路的城市一一燒掉,從不管理那些奪來的土地。因此他是絕世的利箭,無論射出多遠威力都不會衰減。西羅馬帝國的皇帝瓦倫丁尼安三世曾大吼著問,說那個野蠻人到底想要什麽?這裏是羅馬,是諸神鐘愛的土地,我能給他的很多!告訴我他的野心有多大!而他的姐姐霍諾利亞公主冷冷地說,他要的只是毀滅!而阿提拉是一位龍王,這很像是狂龍的進擊,龍族的戰爭總是帶著磅礴的怒氣,以徹底毀滅對手為目的。

“理論上存在控制死侍的可能麽?”愷撒問。

“傳說古波斯皇室豢養過死侍,他們把成群的死侍編成不朽者軍團[2],但那只是傳說。”楚子航說。

他明白愷撒在想什麽,以人類或者混血種之身去控制死侍,聽起來完全不可想象。所以不難想到是那位“神”已經覺醒,是它在主持這場血腥的進攻。

“這種時候我們算是有合作的立場了吧?”源稚生說。

沈默了幾秒鐘,楚子航點了點頭:“是的!無論是校規還是亞伯拉罕契約都限定了秘黨成員必須阻止龍類和死侍傷害人類,即使要為此付出生命。這種時候我們可以跟你合作。”

“別開玩笑了!合作?看看這是什麽東西?”愷撒把槍口頂在源稚生的太陽穴上,“這是偉大的皇!像龍類遠多於像人類的怪胎!我沒法相信這種東西!”

聽了愷撒的話楚子航也有些遲疑,確實源稚生是個難以信任的人。相識以來他們每每被源稚生逼進死地,他們能活到今天,唯一的原因居然是運氣。

“如果我們千辛萬苦地幫這家夥收拾了死侍,他會開香檳感謝我們麽?”愷撒冷笑,“別天真了會長閣下,他只會立刻叫來執行局的人包圍我們,我們轉瞬之間就會從英雄變成囚徒。他不對我們的腦袋開槍就不錯了,想一想,幾分鐘前就是這家夥的刀差點刺穿你的心臟!再想一想,我們在海溝底部反覆呼叫的時候,就是這家夥砍斷纜繩把我們扔在深海裏!我說得對不對,源稚生先生?”

“是,如果我有機會,一定會叫人包圍你們,把你們變成囚徒。”源稚生看著愷撒的眼睛,緩緩地說,“無論你們是不是有恩於蛇岐八家。”

愷撒楞住了。如果源稚生竭力辯解說自己絕不會背信棄義,那麽愷撒會尖利地嘲諷他從心底深處更加鄙夷他,可源稚生竟坦然地承認了,這讓愷撒一時間有點語塞。

“我只說三句話。第一句,”源稚生幾乎是一字一頓,“男人要做的事情,跟恩義無關。男人要做一件事的理由,必然重過恩義這種小事。”

“第二句,我是黑道成員,我作過惡,其中有些遠比把你們丟在深海中更惡劣。我承認我絕不是個好人。

“第三句,這種情況下你們帶不走我。如果不願幫我,請把我的刀留下。作為家族領袖,我有作戰的義務。”

愷撒摸摸自己的額頭,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發燒燒到聽錯話了,接著氣得笑出聲來。

有種從靈魂深處被擊潰的感覺,以前只有路明非和芬格爾會給愷撒這種感覺。路明非和芬格爾能做到是因為太賤了,隨時會遺忘理想情操信念尊嚴這類崇高的東西賤兮兮地搖尾巴,這對受精英教育的愷撒構成了不小的精神沖擊。而源稚生用來擊潰愷撒的武器叫“無恥”,愷撒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麽無恥的人,坦然地講述自己的惡,絲毫不以為恥,似乎理所當然。

愷撒撓頭撓了好半天,轉向楚子航:“我跟你說過沒有?日本人的辭典中是沒有善惡這兩個字的……現在看來也許忠孝節義什麽的都沒有,你們中國人白熏陶了他們這麽多年啊!”

楚子航搖了搖頭。他明白愷撒只是想找個人吐槽,但他沒什麽想評論的,他給烏茲沖鋒槍更換了鎢合金動能彈的彈匣,等待愷撒的決定。愷撒是組長。

愷撒用槍把源稚生的腦袋狠狠地頂在門框上,額角青筋暴跳:“混賬!一個人連自己的正義都不能堅信,那這個人連活著的價值都沒有了!信不信我一槍打爆你的頭!”

他無法忍受,源稚生的話令他不寒而栗。一個連心中的正義都放棄的人,就像把靈魂賣給魔鬼的行屍走肉,加圖索家全家都信仰天主教,以宗教的觀點看,這種人確實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

“我說了我只有三句話,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源稚生淡淡地說。

他的目光清澈,那張頗有陰柔之美的臉上好像寫著“雖千萬人吾往矣”,就像那些戰國時代的名武士,敵人的大軍已經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了,他仍舊面無表情地彈著琵琶。他認這個命,認自己的武士之命,身為武士有一天就是要死在戰場上的,他們等待死亡就像等待註定相逢的情人。楚子航相信就算自己和愷撒退出,源稚生也會留下來等著死侍群逼近,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是領袖,對家族負有義務。說來奇怪,雖然沒有什麽理由信任源稚生,楚子航依然覺得他說想去法國賣防曬油是真心話。

楚子航給烏茲上膛:“諸位,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不相信你,”愷撒看著源稚生的眼睛,“但我給你機會,因為那些相信你的人是無辜的。”

狄克推多自下而上撩起,切斷了源稚生身上的繩子。源稚生連道謝的話都不說,伸手抓過愷撒手中的蜘蛛切。

“Shit!”愷撒低聲怒罵。

如果還有其他可能,他絕對不會跟源稚生合作。他不相信源稚生,日本人就是無恥,戰國時代的大名們都會以大局的名義犧牲同伴,一邊痛哭說吾兄這是上天逼我的我恨不得挺身代你受死,一邊舉著火槍對義兄的後心瞄準……換了源稚生甚至懶得擺痛哭流涕的姿態,甩手一槍就把你給斃了。但又似乎不只是“無恥”這麽簡單……源稚生的淡定中透著濃重的悲意,他就像一個背負著如山罪孽的惡鬼走到你面前要求你的幫助,他的靈魂早已被壓彎了脊梁可他還在苦苦地支撐……是什麽信念讓他那麽疲倦又那麽艱苦?愷撒不知道。

他決定冒一次險給源稚生一次機會,因為這座樓裏的絕大多數人都是無辜的。

“優先在電梯井裏阻擊它們,但以我們的彈藥解決不了那麽多死侍,愷撒你有多少發汞核心子彈?”楚子航問。

“只剩兩個彈匣了,一共14發。”愷撒抽出新的彈匣插進槍柄裏,“就算全打在死侍身上,最多也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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