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潛龍升空之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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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你們血肉的氣息,它們還是會被嗜血沖動吸引過來的。”

“那愷撒是怎麽回事?他怎麽一下子就昏迷了?”

“那是幻覺,當這座城市矗立在地面上的時候,鈴鐺構建的煉金領域籠罩著這座城市,不熟悉節奏的人都會被幻覺引導。只不過它如今沈沒在大海深處,你們聽不到鈴聲,但愷撒的言靈是鐮鼬,他用錯了言靈。不過也不賴,看他笑得那麽開心,可能幻覺中正抱著穿婚紗的諾諾進洞房呢,那是好爽好爽。”

路明非的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他扭頭避開了路鳴澤的目光。

上浮的屍守狠狠地撞在了迪裏雅斯特號上,路明非看見一張猙獰扭曲的面孔透過觀察窗正往裏面看。屍守應該是意識到這個鐵殼子裏有活物了。

“真麻煩!我在跟客戶講話,這些下賤的東西來湊什麽熱鬧?”路鳴澤皺了皺眉,“嚇唬一下它們,讓它們懂點事。”

“你跟誰說?我麽?”路明非指著自己的鼻子,“估計在它們眼裏我跟一條煙熏培根差不多,煙熏培根再努力也嚇不走食客的。”

“我哪能這麽跟你說話呢?我是叮囑跟我一起來的那位保鏢姑娘。”路鳴澤微笑。

深潛器外,酒德麻衣緩緩地站了起來,身上青灰色的鱗片張開又合攏,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她拔出捆在大腿上的利刃,舒展雙臂。圍聚過來的屍守群被她蝕骨的殺機震懾,不敢靠近,但是圍繞著迪裏雅斯特號高速游動。路鳴澤說得沒錯,這些東西是被殺戮意志和嗜血本性操縱的,當它們聞到生命的氣息,即使它們在逃亡中也會停下來獵殺。

幾條屍守從不同的方向沖向酒德麻衣,它們不朽的身軀長達五米,巨大的體格和驚人的力量讓它們的沖擊力堪比狂奔的犀牛,即使不憑尖銳的爪牙,它們也能把敵人的全身骨骼撞碎。海水被它們的長尾攪動,在亂流的沖擊下,酒德麻衣纖細修長的身體如同一株細竹立在狂風暴雨中。她雙手淩空虛畫,金色的光焰在刀上浮起,幻化出長達十握的長刀,左手天羽羽斬,右手布都禦魂。她旋轉起來,兩件神器級別的武器在海水中攪出透明的漩渦。

路明非只覺得深潛器在震動,好像有成噸的墨水傾瀉在深潛器的外殼上,彌漫開之後像是黑雲一樣籠罩了迪裏雅斯特號。

被懶腰斬斷的屍守發出了常人聽不到的嚎叫,它們圍繞著迪裏雅斯特號發瘋般游動,尋找新的進攻機會。酒德麻衣並不追擊,只是踮起腳尖輕輕地站在深潛器頂上,一次又一次蕩去雙刀上的黑血,長發如流雲般起舞。

“屍守的話再多些都好辦,那個大東西蘇醒就很麻煩了。”路鳴澤說,“那是有爵位的純血龍類,血統極其優秀。它的屍骨被人用煉金術制成屍守,在它的骨骼上為城市奠基。你們這次真的惹上了大麻煩,你們就不該來這裏。雖然從古至今無數人都想來這裏攫取些什麽,但沒有人敢來,因為這是禁忌之地,不容活著的人踏入。所以最終他們設下了巨大的圈套,把你們幾個扔進來,打開禁忌之門總是需要血食的。”

“誰在背後害我們?”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任務是昂熱決定執行部安排的,但是路明非不相信昂熱是派他們來送死的,雖然他是個老神經病,但還是個有操守的老神經病。

“這個情報要用1/4的生命來交換。”路鳴澤笑。

“滾!”

“那說正經的,要不要交易啊?你們山窮水盡嘞,憑楚子航到不了核動力艙旁邊。不過只要哥哥你說一個好字,我立馬就把這裏的屍守都殺光!把那個有爵位的家夥打得滿地找牙!兩小時後您就在東京半島酒店吃米其林三星的日本料理喝頂級清酒,頭枕藝妓的大白腿!”路鳴澤拍著胸脯。

路明非盯著路鳴澤的眼睛,下意識地往後退,撞在了儀表臺上。

他不願意。他心裏始終有陰影,每跟路鳴澤交易一次,那陰影就變大,要把他吞掉的樣子。心底深處好像有人對他不斷呼喊說,停下!停下!停下!不能再交易了!再這麽交易下去,有些比命還重要的東西就要沒了!可是想來真可笑,他窮得只剩卡貸了,居然還有比命更重要的東西?但他就是不願意,他很恐懼,甚至超過對屍守和龍蝰的恐懼。

他和路鳴澤對視,空氣仿佛凝結,靜得叫人不安。

“別這樣看我嘛,看得我蠻不好意思的,我都快覺得自己是壞人了。”最後還是路鳴澤敗下陣來,他討好似的笑,“我真不是什麽壞人,我是個魔鬼嘛,魔鬼就是要誘惑客戶買賣靈魂,我要是每天忙於給希望工程籌款或者在非洲救濟災民,那我還是魔鬼麽?會被其他魔鬼戳脊梁骨的。你也不是不了解我,價格公道又能幹。哥哥你一聲令下,我順手把日本都炸沈也沒問題,還只收你1/4的靈魂。”

“我又不想把日本炸沈,”路明非疲憊地坐在椅子上,“我只是想……”

他語塞了,說起來從小到大他究竟想要什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經賣了一半的生命給路鳴澤了,他原本可以換到足夠買下一個國家的錢或者至少讓路鳴澤把他信用卡上的欠賬清了,可他到今天還是一窮二白……他把命都用來拯救世界了,可問題是他也不很想拯救世界。拯救世界跟他這種人有屁關系,他只有些小小的、自私的渴望,比如他想去看看傳說中的秋葉原,想看漂亮姑娘穿短裙黑絲,想能偷偷逛逛AV店體會一下放眼都是胸脯大腿脫光光的感覺……最想諾諾會喜歡他。

“我隨便說說的。哥哥你是好人啊,是不會想把日本沈掉的。沈掉的日本不過是一片海底廢墟,一點都不好玩,浮在海面上的日本可有意思多了,新宿的夜空永遠都會被霓虹燈照亮,北海道的溫泉裏會有猴子去洗澡,秋葉原的街上還有穿著女仆裝和黑絲的妹子,櫻花落的時候如果乘坐新幹線,花瓣會彌漫在漫長的山道上,火車風馳電掣沖開花瓣……”路鳴澤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對那些美麗的東西也滿懷期待,“那才是活的日本,哥哥你喜歡活的東西,不會隨便讓我把它弄沈了。”

“當然了,死的東西有什麽好?”路明非說。

“可人不是斷氣的時候才真的死了。有人說人會死三次,第一次是他斷氣的時候,在生物學上他死了;第二次是他下葬的時候,人們來參加他的葬禮,懷念他的一生,然後在社會中他死了,不再有他的位置;第三次是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把他忘記的時候,那時候他才真的死了。”路鳴澤輕聲說。

“你想說什麽?”路明非心裏一顫。

“哥哥你想過麽,如果死在這裏誰會記得你?在你們的葬禮上,楚子航的媽媽會哭到暈倒,加圖索家會全家出動跟昂熱玩命,而你呢,你指望你的叔叔嬸嬸為你哭喪麽?還有你那個小胖子的堂弟?該死!”路鳴澤冷笑,“每當想起他跟我分享名字我就想把他從世界上完全抹掉。”

路明非相信他做得出來。小魔鬼不高興的時候,笑容可愛又猙獰,慢慢地磨著牙齒,這時候他什麽都做得出來。

“哦,還有諾諾,她會為你哭麽?不,她的眼淚都流在愷撒的墓碑上啦。記得中學課文上的話麽,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路鳴澤輕聲說,“這話是真的。愷撒會活在諾諾的心裏,而你呢?你很快就會被忘掉的,最終你只剩下一個名字留在秘黨的烈士名冊裏,在你的祭日裏,那些身材火爆的辣妹照樣會開酗酒的大party,她們和帥哥親吻調情,不會覺得那是個特殊的需要哀悼的日子。”

路明非的心裏悄無聲息地疼痛了一下。

“所以你這樣的人更要活下去啊。因為只有活下去,才能報覆這個忽略你的世界。”路鳴澤湊到路明非耳邊,“總有一天你會讓這個世界不得不記住你。寧可被人憎恨而牢記,也不要毫無存在感地被遺忘,這好像是什麽名人名言來著。”

“我不想報覆誰!你玩兒蛋去吧你!”路明非大聲說。

“唉!你說我這莎劇演員的臺詞功底,換了對一個和尚說教,早都說得他還俗了,可對哥哥你用了那麽多真情實感,你只會對我說‘玩兒蛋去吧魔鬼’。”路鳴澤嘆口氣,“真心氣悶,我們出去透透氣。”

他伸手就把厚度超過10厘米的密封艙門推開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外面居然是晴天朗日,沒有屍守沒有海水甚至沒有出海以來那股無處不在的鹽味,迪裏雅斯特號穩穩地立在石砌的船塢中。但是那座古老的城市還在,參天的巨塔也還在,他茫然地跟著路鳴澤走出駕駛艙,走在寬闊的石砌皇道上,兩側都是水渠,水渠旁是那些神殿般的巨大建築,隆起的屋頂上豎立著荊棘群般的鐵刺,掛著幾百米長的鐵鏈,鐵鏈上懸掛了數以百萬計的鈴鐺。

微涼的風吹過這座寂靜無人的古城,千萬鈴鐺在風裏唱著宏大深奧的歌。路鳴澤雙手枕頭,走在前面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路明非覺得他們好像旅行到了什麽睡美人的城堡。

但這是高天原沒有錯,這座古城矗立在地面上的時候,原來是這樣平靜安寧的麽?

“呀!核動力艙!”路鳴澤指著前方。

“這種東西太突兀了吧朋友!”路明非目瞪口呆,“架空和穿越也要有個限度啊!”

但前方道路中央確實是核動力艙,半截插入地面半截暴露在外,仿佛孫悟空潛入東海龍宮看見定海神針。而路旁坐著面無表情的兩個人,楚子航和愷撒……手拉著手。

“這手拉手的姿勢是要怎樣啊!”雖然場景氣氛都不適合吐槽,但路明非還是沒法不吐。

“感情好沒辦法。”路鳴澤聳聳肩。

愷撒和楚子航似乎完全沒有看到他們兩個的出現。他們並非木偶一樣僵硬,反倒透出親密友愛,在現實世界中就算用手銬把他們銬起來他們也不會這樣。

“哥哥你真不跟我交易麽?你想想看現在交易多好,這兩貨一起掛掉,從此你就是卡塞爾學院中的No.1啦。婚禮自然是取消了,趁著諾諾悲慟萬分心房大開的時候,你就趁機施展柔情戰術,關心她安慰她讓她發現沒了愷撒自己也不孤獨寂寞。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再給你弄一些無色無味的春藥,你往她飲料裏一放!看了我給你的那本影集麽?到時候你就不用看影集了,直接看真的!無數古代風流人物都驗證過,所謂一夜夫妻百日恩,沒睡過的感情那是不穩固的!”

“屁嘞!什麽風流人物?風流淫賊吧?”

“淫賊也是一方人物!”路鳴澤拍掌,“我覺得這事兒靠譜,不如我們說幹就幹!”

他居然從腰間抽出了愷撒的沙漠之鷹,對準愷撒的腦門上膛:“哥哥你看,只要你說聲好我就扣扳機,你煩心的婚禮即刻取消!”

“把槍放下!”路明非驚得大喊,“放下!”

“這樣吧!哥哥你的目標是把諾諾追上手,我能幫你做的只是把愷撒幹掉。泡妞那事兒我不保證能成功……我就不收費用了,這一槍算我免費服務!”路鳴澤扣動扳機。

路明非捂著耳朵驚叫。愷撒滿臉鮮紅,黏稠地往下滴。路鳴澤微笑著把槍口湊到嘴邊,舔了舔:“上好的番茄醬,哥哥你有薯條麽?”

路明非這才看清愷撒的額頭上並沒有槍洞。路鳴澤手中的沙漠之鷹只是件玩具,如果真是沙漠之鷹的話,在那麽近的距離上開火,愷撒的腦袋已經沒有了。

路鳴澤居然真的摸出了一包薯條。他往紙袋裏又開了兩槍,擠了兩劑番茄醬進去,把紙袋遞給路明非:“開玩笑的別當真,噴他一臉番茄醬給哥哥你爽爽。”

路明非驚魂未定地拈出一根薯條咬著,薯條吃起來就像是新出鍋的,口感甜脆。他嘆了口氣:“你還真能玩啊兄弟……”

“餵餵餵餵餵餵餵!”這句話還沒說完他的汗毛又一次倒豎起來。

路鳴澤正把一根電線纏在愷撒的脖子上,擡腳踩著愷撒的後頸,哼哧哼哧地用力:“用槍這麽粗暴的事情我幹不來,還是勒死比較優雅。”

路明非飛撲出去,想把路鳴澤撲倒卻摔趴在地下。他飛撲出去的瞬間路鳴澤手裏的電線斷了,路鳴澤惋惜地扔掉電線扭頭踱步,作沈思狀:“工具不太稱手啊,難道今天不是殺人的吉日?”

“你還玩!”路明非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夠了夠了!我跟愷撒沒仇,人家要結婚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有點郁悶有點難過,我其實還是蠻好的,也許我這次在日本還能有段異國戀什麽的呢,你放過我可以麽朋友?”

“總有一天你會想殺了他的。”路鳴澤歪著腦袋,看著路明非,“等你真正想明白的那天,想明白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或者等你真的想明白權力之美的時候。”

他蹲下去端詳愷撒的眼睛:“想想這家夥正在現實裏做好夢呢,什麽好夢呢?用這只手把諾諾的婚紗拉鏈一寸寸地拉開?看著她光滑的後背裸露出來,內衣的顏色……”他閉著眼睛仿佛冥想,“黑色的,對,這家夥的話會想象黑色的內衣……拉鏈往下走會露出她漂亮的腰線,他的新娘躺在月光下的大床上,樹影投在她漂亮得讓人發瘋的背上,像是藤蔓文身,他的手一直往下……”

“夠了!夠了!”路明非的臉色很難看,他捂住耳朵試著不聽,但路鳴澤的聲音穿透了一切,回響在他的腦海裏。

“你難道不想砍掉這只手,用你自己的手取代麽?”路鳴澤抓著愷撒的手把它往路明非的身上放,“你難道不想用你自己的手抓住你想要的女孩麽?所謂擁有就是那種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別人想奪也奪不走的感覺對不對?”

“不要說了!”路明非的聲音仿佛哀求。順著路鳴澤的描述他能想象那一幕,他總是避開不去想這類事,他不敢想別人的幸福,因為別人幸福的時候,他就顯得更不幸福。但小魔鬼在逼他想象,要把他心裏最疼痛的東西挖出來,鮮血淋漓。

“哥哥,喜歡一個女人不是偷偷地看她的背影想要跟她在一起,而是用你自己的手給她穿上婚紗也給她脫掉婚紗,牢牢地抓著她的手對她證明你在,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她是你的囚犯,住在你的牢籠中!別人敢伸手碰她碰你在乎的東西,你就砍斷他的手。”路鳴澤的小臉略微扭曲,帶著隱約的、猙獰的笑。他的語速極快如狂風暴雨,不給路明非半點喘息的機會……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他是魔鬼,心裏流淌著暴力和欲望的火焰,他從不用愛與信義的名義說話,他相信的只是火與劍。

“閉嘴你這個傻逼!”路明非忽然放聲怒吼。

路鳴澤楞住了。他看起來甚至有點被嚇到了,眨著眼睛一步步後退。路明非呆呆地站了幾秒鐘,疲憊地後退,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能不能別那麽鹹濕啊,你說得真臟。”路明非輕聲說。

“這個世界上哪有幹凈的魔鬼呢?”路鳴澤也輕聲說。

“我不想跟你交易,我沒有勇氣,我很害怕。”路明非說。

“我知道。”路鳴澤點點頭。

“有時候我覺得跟你的交易比起來,死都不可怕。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但我就是不敢跟你交易,想要躲得遠遠的。”路明非說,“我有時候覺得你挺好,有免費服務什麽的,可我真的很怕……不是怕你,就是怕你的交易。”

“就是說這一次你會拒絕咯?”

“你走吧。源稚生還在想辦法救我們,也許我回到現實裏就會聽見安全索響了,我們嗖嗖地就被拉回海面上了。”路明非說,“你也不是真的那麽了解我……我很想諾諾開心,我喜歡她,我確實不敢想她嫁給了愷撒會怎麽樣。可我不是覺得愷撒搶走了我的東西,諾諾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啊。我只是不敢想他們那麽幸福的時候,我該在哪裏該做什麽,才不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她是不能變成囚犯的,她要是願意當囚犯住在我的牢籠裏,她就不是諾諾了,那我也就不喜歡她啦。”

路鳴澤沈默了很久,輕輕地嘆了口氣:“難道說這次交易真要泡湯麽?”

“走啦走啦,別假惺惺的,你是魔鬼,這些你不懂。”路明非垂下頭揮揮手,“下次來找我別再演講了,我們節約時間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一張紙遞到路明非面前。

“我又沒有哭,你給我遞什麽紙巾?”路明非嘟囔。

“啟動核反應堆的密碼。”路鳴澤淡淡地說,“諾諾不喜歡過生日,因為她覺得每次過生日就會長大一歲。所以她總是避開那一天,在生日前一天請好朋友開party,生日那天她就裝得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的。愷撒設置密碼的時候用的不是諾諾的真實生日,而是每年給她開生日party的日子。英國式排列,日在最前然後是月份和年份。”

遞到路明非手中的是一張賀卡,路明非驚訝地翻開,裏面是一行手寫的密碼,下面是漂亮的小字,“提前送的生日禮物,給我親愛的哥哥路明非”。再看賀卡的封面,上面是兩個男孩舉著荷葉當傘奔跑在雨中。路明非呆呆地看著路鳴澤。這張賀卡似乎是早就準備好的,那麽就是說路鳴澤從一開始就沒想和他做交易。

“我還有好幾個月才過生日……”

“沒辦法咯,又不逢年過節,我也不好硬說我們又有客戶回饋活動。就當生日禮物吧。”路鳴澤嘆氣,“哥哥,我知道你不會跟我交易的。這不是你的風格,你跟我交易從來都不是為了救自己。第一次為了諾諾,第二次為了楚子航……你是不會為了活命跟我交易的,我早就知道,所以逼你沒用。要是有一天你願意為了自己跟我交易,那就是你陷入絕望的時候,我們的契約立刻生效,你的一切都屬於我。”

“我有那麽舍己為人麽我?”路明非嘟囔,“那你不要叫我哥哥了,就叫我雷鋒吧。”

“雷鋒跟你哪能比啊?你是那個盜火的普羅米修斯啊。”路鳴澤說,“我還得去趕我的火車,有事給我發短信。”

“餵餵……我在幻覺裏輸入密碼管用麽?”路明非不好意思地問。收了小魔鬼這樣一份大禮,心裏有點愧疚,早知道剛才不罵他傻逼了。

“隨便在哪裏輸入,在你手機鍵盤上就可以。”路鳴澤聳聳肩,“你可以把這條密碼看作一個言靈,你想用它就生效。那我走啦。”

“嗯,再見。”路明非說。

“再見。”路鳴澤說完這句話忽然又把沙漠之鷹掏了出來,在愷撒和楚子航臉上連射了七八槍番茄醬,然後一路笑著跑掉了。

路明非猛地坐直了。他還在駕駛艙中,屍守們圍繞著迪裏雅斯特號高速游動,潑墨般的黑血在海水中四散,路明非手中捏著一張小小的生日卡片。

鬼齒龍蝰已經正圍著愷撒和楚子航的齊格林裝具撕咬,所幸鈦鎂合金的韌度畢竟遠遠地超過了青銅之類的東西,以這些小東西的牙齒咬起來也很費力。路明非撲到自己脫下來的作戰服旁,摸出手機輸入那個密碼,直接當作電話號碼輸入的。楚子航已經筋疲力盡了,他距離核動力艙還剩下不到五米的距離,但他的金屬義肢已經斷了,他撥不開沈重的肺螺堆。

路明非輸完密碼狠狠地點中撥號鍵。

一個球形的身影忽然站了起來,那是一直昏迷的愷撒!他的瞳孔燃燒般亮,用金屬義肢把附在身上的龍蝰捏碎,以鑿巖機的氣勢撥開一層又一層的肺螺,他越過了楚子航一步步逼近核動力艙。路明非驚呆了,他這才明白路鳴澤的意思,路鳴澤給他的並非核動力艙的密碼,而是一個能讓希望成真的密碼,在他輸完密碼的那一刻,超越一切規則的命運開始發動,在這個密碼面前,所有的定律都被推翻,所有人所有物都圍繞著路明非的願望運轉。重新站立起來的愷撒不是因為意志,而是為了實現路明非的願望!

愷撒用鉗狀的義肢扯去電路板表面的裝甲,裏面的液晶屏幕閃著微光,這東西耐住了海溝深處近200度高溫的考驗,可見裝備部認真起來還是能做出好東西的。

愷撒不假思索地輸入密碼,一次確認成功。核動力艙重新點火,鎘棒回收中子密度上升,這次它不會進入安全模式了,它真正變成了一枚核彈。愷撒反身抓住在肺螺堆中掙紮的楚子航,摘去了齊格林裝具上的鉛墜。重量減輕的他們立刻上浮,還帶著那些咬住齊格林裝具不放的鬼齒龍蝰。半分鐘之後路明非聽見隔壁的加壓艙中開始灌水,接著是排水,當加壓艙中的氣壓恢覆到和駕駛艙中一樣的時候,路明非迫不及待地拉開壓力門。

楚子航正把昏迷的愷撒從齊格林裝具中拖出來,裝具上玩命咬噬的鬼齒龍蝰聞見了有機質的味道,彈跳著撲到愷撒身上開始咬,擺動著尾巴想鉆進愷撒的胸腔裏去。

“這他媽的什麽鬼魚!”路明非頭皮發麻。

楚子航拔出長刀,用刀尖剔掉了鬼齒龍蝰的利齒,把它扔在一旁,跟上去一腳踩死。這東西只有少數幾只的時候還不足畏懼,但想殺它們也得付出點代價,咬了幾秒鐘愷撒的背上就出現了一個凹陷,那條龍蝰把一小塊肉撕了下來。路明非從駕駛艙中取來滅火器對著兩具齊格林裝具噴射,龍蝰紛紛脫落。這些東西縱然可以在離水之後仍舊保持活力但總得有氧氣,滅火器噴出的泡沫狀二氧化碳對它們來說是致命的。

“他還有心跳,應該沒問題。”楚子航用力捶擊愷撒的胸膛之後貼上去聽,“最後那幾下太耗力量,讓他虛脫了而已。”

“快去通知須彌座,回收!立刻回收!告訴他們核動力艙點火成功。”說完這幾句話之後楚子航也無力地躺在地上,“我喘幾口氣就去找你。”

酒德麻衣跪在了深潛器的頂上,鱗片中滲出絲絲鮮血,天羽羽斬和布都禦魂如揚起的羽翼一樣護衛著迪裏雅斯特號。

單獨的屍守無法挑戰她,但屍守群集合起來可以沖垮航母作戰群,它們圍攻酒德麻衣就像群狼圍攻烈馬,不斷消耗獵物的體力,等待她真正疲憊,屍守群便會一擁而上。現在她還未真正疲憊,她的動作中還透著凜冽的殺氣,屍守群還在徘徊。但酒德麻衣清楚自己面臨的情況並非體力耗盡,而是被藥物激活的血統正在侵蝕身體,原本這種藥物可以支撐四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內血統都不會失控,但在8600米深的海底這樣持續出力,獨力對戰屍守群已經超過了她的極限,血統中的嗜血基因正在躁動。

這時屍守們忽然開始後撤了,酒德麻衣感覺到下方湧起了高溫水流,高天原廢墟的地基以開裂聲作為垂死的呻吟。

接天的火焰之墻從迪裏雅斯特號的側面緩緩升起,雷聲響徹在海溝深處。巖漿河噴發了!數百萬噸巖漿從裂縫中噴薄而出!巖漿新噴出的時候是金紅色的,漸漸凝固漸漸變黑,升到大約半公裏才完全凝固,形成黑色的巨墻,它旁邊的海水瞬間汽化,仿佛一百萬個暴雷在海底連續開炸。迪裏雅斯特號和屍守群距離巖漿墻只有數百米,下方還有四射的巖漿流噴湧,上方新凝固的火山石已經開始墜落。所以屍守群放棄了進攻重新開始逃亡,在巨大的災難面前連這些東西也不由得畏懼,很明顯巖漿墻崩潰的時候會是覆巢之下沒有完卵的結局。

從一開始它們逃亡就不是畏懼核動力艙,它們是預感到海底火山的爆發。

酒德麻衣用索帶把自己捆在深潛器表面,拍了拍這艘腦袋圓圓的鐵家夥:“師姐只能幫你們到這裏了……剩下的就看你們的運氣吧。”她用唇形說。

“呼叫須彌座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得加速離開,你控制方向舵和穩定翼。”楚子航跌跌撞撞地撲進駕駛艙,“再過一會兒核動力艙就要爆炸,我們必須到達安全距離以外!”

“可我們沒有動力啊!我們已經把核動力艙丟掉了!只靠鋰電池不夠快!”路明非傻眼了。

“還有我,我也是引擎。”楚子航把自己牢牢地捆在座椅上。

他的黃金瞳猙燃燒起來,駕駛艙的四壁被照成金色,燥熱的波動在空氣中回蕩。

君焰爆發!黑色火焰的漩渦在深潛器下方的海水中出現,這是君焰最凝聚的狀態,內部溫度高達幾千度,卻沒有一絲熱量外洩。黑色漩渦在海水中緩緩旋轉了一秒鐘之後崩潰了,熱量外洩,巨量海水被瞬間汽化,漩渦狀的白色蒸汽流在深海中咆哮,水蒸氣流和火焰纏在一起盤旋。路明非見過楚子航這樣釋放君焰,那時候君焰和風王之瞳疊加起來,制造了火龍卷。現在楚子航獨立釋放君焰也能引發火龍卷了,路明非不知道他是不是反覆地練習過。

君焰制造了巨量的蒸汽,在蒸汽爆炸的高壓下,迪裏雅斯特號驟然上升。路明非覺得脖子都要被加速度擰斷了,但他還是竭力扭過頭去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平靜的臉上仿佛罩著黃金面具。

在殺胚師兄的心裏小龍女還活著吧?始終站在他的身後,平時不言不語,在他釋放君焰的時候會釋放風王之瞳來應援。他坐在咖啡館裏翻雜志的時候,對面的空位上坐著看不見的夏彌,他坐在水族館裏看白鯨的時候,夏彌就在趴在水族箱上對白鯨比鬼臉。楚子航越來越喜歡逛水族館了,每次都在白鯨館裏一個人坐上好幾個小時,慢慢地吃一個漢堡。路明非一度覺得楚子航的精神狀態堪憂,越來越像個和尚,照這樣下去卡塞爾學院很快就可以為他單獨開辟一個佛學系了。

可現在路明非有些妒忌這個死和尚了,覺得這家夥其實也蠻幸福。雖然夏彌只是個虛擬出來的人,但她畢竟完完全全屬於楚子航,連耶夢加得在臨死之前都用嘲諷的語氣對他說“你的女孩”。楚子航永遠也無法跟她在一起,卻也永遠不會失去她。而諾諾呢,她就在那裏活蹦亂跳,但路明非卻不能擁有。他是諾諾的朋友,跟很多人一起分享諾諾的友誼,可有些東西不能分享。一個人可以跟別人分享早餐的面包下午的茶點晚上的星空和蟬鳴,世界與陽光,甚至好兄弟的褲衩,但總有些東西沒法分享。

這時沈重而灼熱的巖壁開始坍塌了,巨大的火山巖從上方半公裏處砸向迪裏雅斯特號。原本火山巖中含有大量氣泡,是世界上唯一一種比水還輕的巖石,但在這裏凝結的火山巖不同,在極限高壓中火山巖裏不含氣泡。路明非仰起頭從上方的觀察口看出去,看著那塊***城樓般大的黑色巨巖越來越近,遮蔽了整個視野。

迪裏雅斯特號和那塊巨巖擦過,繼續上升。

路明非盯著屏幕,屏幕上是外部攝像頭拍的高天原。這一幕肅穆而恢宏,高天原沿著傾斜的海床緩緩地滑向巖漿河,最後的建築漸漸傾斜崩潰,高塔攔腰折斷,成千上萬的鈴鐺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滾動,想來此刻它們演奏的音樂會悲傷得像是絕望鳥兒唱出的歌。小山一樣大的火山石從天而降,噴湧出來的巖漿潑灑在廢墟中,沿著街道匯聚成小河,就像是用火焰在清洗這座城市。裂縫中的巖漿潮汐把越來越多的地面吞沒,某些碎裂的地塊永遠地消失在巖漿河中,很快隨著核動力艙的爆炸,高天原就永遠地消失在世間了。

列寧號沿著傾斜的地基滑動,巨大的艦身一路撞塌了無數的建築,滾入巖漿中。那個胚胎沒有掙紮,列寧號在巖漿中漂浮了片刻後漸漸下沈。斷裂的金屬塔身滾過來砸在它的中間,把它的艦橋摧毀了。高溫燒毀了罩在列寧號外面的肉質層,暴露出船頭那枚硬質合金的紅五星,它是最後沈沒的。此時迪裏雅斯特號已經遠離了海溝深處,視野中那道明亮的巖漿河漸漸地暗淡下去。

“它死了?”路明非問。

“可惜沒能找到它的骨骸,也不知道是哪個初代種。”楚子航低聲說,“快!呼叫須彌座,君焰只能用來暫時加速,我支持不了多久,讓他們啟動安全索!”

海面上正熊熊燃燒,蛇岐八家開啟了一艘萬噸郵輪,在海上形成了厚厚的油層然後點燃。屍守群在著火的海中跳躍,火焰照亮它們的身體,雖然火對它們不是瞬間致命的,但也足以對它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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