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了？”

用幹凈的帕子擦了擦汗，聞盛之起身道：“人是救回來了，但軀體之病可救精神之疾不可醫阿。”

衛霆眸子閃過暗湧，他又何嘗不知醫身易治心難的道理。

“聞盛之，有沒有一種藥控制月娘想要自絕的想法？”

“沒有藥，但蠱可以。”

有一種極其霸道的毒蟲蠱，母蠱能夠控制被下子蠱者的身體及其靈魂，且後者亦能在不知不覺中受種母蠱者的影響，來達到某種目的。

衛霆低頭看了下室內睡姿安靜的丁月，下了個決定。

丁月想自盡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他不可能任由她繼續下去，必須使這個法子，來留住月娘。

“主子，因為此蠱霸道，所以對種母蠱者苛刻異常，每月都會有那幾天是痛苦異常的，您真的要種嗎？一旦種上除非一方身死蠱死，否則無法解除控制關系，您想好了嗎？”

再說，哀莫大於心死，這種蠱又不是完全能夠控制一個人的心。

“你去苗疆弄來，半月時候回，之後便種。”衛霆幾乎是下一秒就接上了他的話。

他的語氣中是毋庸置疑的命令。

有了蠱蟲的關系，丁月就不可能再自殺，她必須留在他的身邊。

“和環境、接觸的人都有幹系，”聞盛之看了眼衛霆，想著若是改變後者才是對丁月病情最大的醫治，可是他知道不會。

主子不會允許夫人離開他的身邊，這樣的□□，不怕落得個郁郁終生的結局嗎？

“您不妨試著改變夫人身處的環境，境遇改變了心境自然會變化，或許能夠預防些。”

“嗯。”

聞盛之凝重的垂眸，看了眼高大的男人和他看著的昏迷中的女子，眼中閃過嘆息。

都是情之一字惹得禍端阿。

蠱蟲種之後的半月，衛霆請了個外派的活，實際上是帶著丁月去散心。

關於蠱蟲利害，丁月一概不知，她醒來之後衛霆意外的沒有和她大吵一架，而是很平靜的說他會放她走，但是要等一等，還說她不能再尋死。

丁月冷哼，又是拖延的伎倆罷，從他嘴裏聽過無數次放她走給她自由的話，可一次守諾了嗎？

衛霆認真想過了，他先安定好丁月不再尋死的心，然後等到子蠱真正能夠在不知不覺間控制她的精神念頭的時候，丁月不會想了結，也會安心待在他的身邊。

兩人走的時候沒帶幾個小孩，衛霆特意叫了聞盛之暗中隨行左右，為的是時刻診治丁月的病癥。

丁月在門口和丁念說著話，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小妮子，“娘親不在家沒了管你的人，阿念要自覺些，那些飴糖阿蜜餞什麽的你每天吃多少清遺那都記得有數，若是多吃導致牙壞了我回來再給你算賬。”

“嘿嘿，娘親放心，阿念一定不多吃。”

鵝黃衣裳的女孩晃了晃高發髻後的同色發帶，又說：“爹爹娘親快走吧，阿念阿盼和兄長都會想你們的。”

衛祈安靜的站著，他的眉眼裏已有沈穩的小大人的樣子。

身後剛到他腰間的衛盼和高他半頭的丁念都是笑著的，沒有了娘親的管束，這回他們可以好好的盡情玩了。

小姑娘笑著分明是巴不得他們早早的走，丁月也知道她想要沒人管束的自由日子，無奈的拍了拍小姑娘的頭。

她不放心的又說：“阿念在家乖乖的，娘親很快就回來了。”

“嗯嗯嗯。”

丁月和丁念告完別，她一個眼神也沒多瞥到兩邊。

扶她坐上馬車，衛霆又回了過來，對衛祈說：“府內一切事宜都交給你了，霖霧霽風留給你，輔佐你辦事。”

“父親母親放心，兒子一定守好家裏，照顧好弟弟妹妹。”衛祈拱手道。

馬車遠遠駛離，衛祈端著架子先回了家裏。

丁念註意到衛盼剛剛還高興的笑臉染上些寂寥，她的手隔著衣袖戳了戳弟弟的手背，面露擔心。

衛盼微笑，“阿盼沒事，姐姐別擔心。”

＊

這年的丁念八歲了，雙平髻上戴上鏤刻桃花，整個一粉嫩嬌俏小女娘。

娘親和爹爹離開的第四天，她開始想娘親。

她的思念之情在意外被書案碰到小腿達到頂峰，清遺一進院子就看見蹲在地上哭的姑娘，連放下手裏的托盤急著道：“小姐，怎麽了？”

“磕著了，清姨姨娘親什麽時候回來阿？好痛嗚嗚嗚，舍不得娘親走，不能帶著阿念一起走嗎？”

清遺蹲在地上，捧著丁念的臉拿著手帕給她擦眼淚，溫柔的哄道：“夫人過幾個月就會回來了呀，大人帶著夫人去游玩了，小姐以後也可以一起去阿，到那個時候就不會分開了。”

“為什麽這次不帶阿念去阿？好想娘親，娘親嗚嗚。”

思及兩人出去的緣由，清遺暗了些眸子，原本溫柔清雅的夫人不知不覺間竟然心裏有了毛病，都說心病難醫，希望這次大人能帶夫人散好心，連帶著身子也好起來。

再回來時，還是當初那個她剛剛認識的雖溫和但說一不二的爍昌酒坊掌櫃。

“阿念，咱們是不是該給夫人和大人一些空間，他們先是夫妻才是小姐的父母阿，阿念聽話好不好？夫人辦完事就快回來了。”

丁念抽噎著應下來，心裏泛起無邊的苦。

那她要快些長大，快些長到以後，這樣就不會和娘親分開了。

還有爹爹也要一起，還有阿盼，小蘿蔔也要長快點，不然以後他就去不了了。

晚上丁念睡不著，披著被子坐在門檻上望著天上的明月，不知道娘親此刻在哪裏，有沒有安寢，睡在哪裏，吃的好不好？

一想到丁月她又湧上了淚意，以後怎麽還不到啊，真討厭。

“謔！”是拐角過來的衛盼被嚇到的聲音。

丁念抹了下眼淚，帶著哭腔問：“幹嘛？我嚇到你了？”

“姐姐怎麽坐在這裏？睡不著還是做噩夢了。”

衛盼也坐下來，伸著小胳膊給女孩掖了掖寬大的被子，側眼看著她。

他夜裏時常會來丁念的院子轉一轉，以前是姐姐跑上跑下照顧他，現在父親母親出府了，大哥又是個冷情的，他自覺擔當起了保護者的角色。

“想娘親了。”丁念如是說。

衛盼垂眸，掩飾住黯然失落。

母親一定會想起姐姐，說不定還會買上很多小姑娘喜歡的物件，回來的時候高興的說起，但是他絕對沒有。

衛盼不敢奢望母親的笑容，他說服自己不需要母愛也能很好的成長，就像衛祈一樣，他同樣是父親的兒子，他也可以。

“母親也會想姐姐的，母親不止在這個宅院裏她也想去外面看看呢，等母親回來定是成天和姐姐一起了，姐姐就寬大一回，等明日我帶姐姐去西市吃烤雞，拿阿盼攢的銀子來請姐姐。”

說到美食丁念來了興致，減輕了對丁月的想念。

“那說好了，我要吃兩個雞翅，你不許和我搶，阿盼說過了，不許反悔。”

“好，一言為定，”衛盼露出牙齒笑了出來，這才有點小孩子的稚氣來，從身後拿出油紙裏包裹著的南瓜糯米餅，“不過現在還請姐姐吃點枝珮做的南瓜餅吧，”

因著丁念饞的習慣，衛盼養成了隨時隨地身上帶點東西的癖好，專門為阿姐備的。

“嘿嘿，遵阿盼命！”

衛盼撕開糯糯的南瓜餅，把大塊的給了丁念，是先看著她才咬了口。

香甜軟糯的夾心吃到口中，丁念滿足的笑了，“好吃，枝珮姨姨的絕活。”

空出一只手豎起大拇指，丁念歪頭看過去，還沒長開的小孩也是緩緩的笑了。

丁念一直覺得衛盼少年老成，更會照顧人，明明她是姐姐還比衛盼大兩歲，但隨著衛盼年歲的長大，她一直感覺到被照顧是什麽滋味。

不過就當是阿盼超級懂事吧，會照顧姐姐的阿盼最棒了。

……

因為要去東部，就一定要路過當初遇到程家夫妻的葬身之地，丁月臉色一直淡淡的。

當初被搶劫的農莊早在各方勢力的攻陷下淪為了平地，四下荒涼無人，一片褐黃的景象連接著遠處的邊際。

叫停了馬車，丁月下來看著四周，走走停停。

她還能想象得出來當初那個清雋的身影，用胸膛擋著刀的絕然，以及程攬釗臨別時看向她最後一眼的綿綿。

衛霆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她在這呆過，故而問道：“月娘，你來過此處？”

無人回他，衛霆不嫌尷尬，又追上來問。

“若是這裏對你很重要，爺把這附近收了，為你建造一處地上樂土，月娘隨時可來。”

丁月就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微步可聞的扯了下唇角，“不用了。”

有什麽用？已死的都死了，追憶嗎？

是這個時代釀下的苦果，除非你生來權勢，除非你實力與運氣兼具，不然在這個“吃人”的時代，誰都不能過的順心如意。

客棧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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