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姚的緊張沒有持續太久。

首先，她確實是來當尚功的，只負責教人。其次，從一開始整個過程都順利得像是在做夢，那個皇帝目前看來也不是很狗。

她在尚功局安穩地過了一段時間，也沒發生什麽事，並沒有想象中驚險的宮鬥，沒有被別的事波及，和她共事的人也都沒挑事，學習的人都很老實，正常得就像生活中的尋常人。

一切平常得像做夢，就這麽過著平淡但繁忙的日子。

要說唯一的問題，就是天還沒亮就得起床，姜姚還沒習慣這裏的作息，每天都得被人叫醒才能起來。

這天，姜姚還在睡夢中，照常被一個小宮女喚醒：“姜尚功，該起來了。”

眼皮仿佛千斤重，她努力睜開眼，迷糊地回應著，強撐著起來站到床下保持清醒。

昨晚眾人聚起來會餐，自作主張地偷偷辦了個歡迎會，湊了點酒菜瓜果點心不等，姜姚看大家興致高，一杯酒都沒推脫，全喝了。

此時還有點頭昏腦漲。

“近來友邦來訪，或許有得忙了。”宮女小聲抱怨。

姜姚在尚功局繼續傳授織壯錦，來了幾個宦官，眾人恭恭敬敬的。

為首的宦官來到她面前：“你就是新來的姜尚功？負責傳授壯錦的？”

姜姚回應一聲“是”，那宦官打量她一眼，繼續道：“近日友邦來訪，聽聞我冀朝有鮮亮的壯錦，正符合他們的心意，知道宮中有壯錦好手，特向聖上請一幅賀壽圖，需要寬一尺五寸長五尺四寸，並且只要你自己親手織的，你可能勝任？”

姜姚不敢誇大，只說盡力。

宦官又說：“這可是莫大的榮幸，你可要好好珍惜。”

“只是不知期限？這樣的壯錦，先前都需要一個月才能完成。”

宦官故作惋惜地嘆氣搖頭：“不行，最晚也要半個月，若敢耽擱，後果你可擔當不起。”

說罷，宦官領著小弟趾高氣昂地離開。

雖說這賀壽圖工作量巨大，但姜姚其實是假裝說一個月才能做到的，畢竟要給自己留個底線，果然對方要求最慢半個月，可她現在的技術用不上半個月就能完成。

接下來的日子，姜姚專心投入做賀壽圖的工作。

來到尚功局也有一段時間，她和眾人關系打得差不多了，大家也只想老實地做自己分內的工作，領好月錢，不想惹麻煩，更別說給她使絆子，她可是最高長官，又有真本事，還是被特聘進來的，聽說還有長公主支持，打好關系還來不及。

此時見姜姚忙著，眾人幫不上忙，只能繼續自己的活計。

織錦久坐太久，姜姚站起來活動活動，順便緩解視覺疲勞，可實在是這些日子一直忙於織錦，眼睛幹得不行。

“姜尚功，有人給你送東西來了。”一個宮女手裏拿著一個小包裹過來。

“什麽人送的？”

“不知道，是一個侍衛說有人托他帶來的。”

姜姚打開包裹，裏邊放了一包東西和一封信。

拆開信，原來是微生隱寄來的東西，信中除了一些問候的話，大概內容就是告訴她，他升職指揮副使了，事情竟然和上次的當街行兇夫婦有關。

原本以為是一起普通的失蹤案，但微生隱起疑，在即將下定論前從李禹手裏搶了機會，親自去查。

結果這一查，就審訊出真相。

那丈夫經不住錦衣衛的審訊說出真相，妻子根本不是失蹤，是被他殺害了，微生隱從他家糞坑裏翻出來已經被肢解的屍體。

這還不算完，因為李禹草草了事，正好被皇帝知道，又不知為何暫時不想動指揮使王占，便將李禹革職查辦。

看完這些內容，姜姚直呼精彩。

而那包東西是護眼藥，微生隱知道她長期忙於織錦，特地托人配了藥給她保護眼睛。

晚上，姜姚用著微生隱送來的藥，內心卻有些雜亂。

按照目前皇帝對王占的態度來看，實在很不利啊……而且聽說這皇帝陰晴不定，疑心重，誰知道他在想什麽。

在忙碌中過了十幾天，這天中午，賀壽圖終於完工，姜姚整個人仿佛重獲自由，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看著遠處，她感覺護眼藥好像是有些作用。

眾人湊過來看，讚嘆不已，雖然看得驚艷，但不敢動手撫摸。

“我們以後可得好好和姜尚功學呢，這麽好的壯錦，日後都由我們尚功局承包了。”

“我這就去告訴李公公！”

宮女說著小跑出去。

沒多久，李公公果然來了，還是帶著上次的兩個跟班。

來到賀壽圖前，李公公仔細查看，上手輕輕撫摸了一遍，點頭道：“不錯，果然沒令人失望，不過具體到底能不能經過考驗，還得讓聖上和使臣看看。”

李公公的跟班端走賀壽圖，姜姚正打算等會兒讓自己休息一下，卻被李公公盯著：“姜尚功，你也和咱家走一趟吧。”

姜姚屬實疑惑，不禁問：“怎麽還需要我也去？只怕沖撞了聖駕。”

“是使臣想連人帶圖都見一見。”

“那……我去收拾一下自己吧，免得衣冠不整惹聖上不高興，還在使臣前給冀朝丟了顏面。”

李公公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可也覺得她說得在理，便點頭同意。

回房間路上，姜姚不禁想起之前聽說的，這李公公一向瞧不起任何宮女，尤其是她們這些女官，認為女人就不該有權力，所有女官的權力都應該轉交給他們宦官才是。

不過李公公有點地位，能在皇帝面前說幾句話，本來就覺得女官有點權力也翻不了身，更毫不掩飾地瞧不起她們。

思及此，本來就被甩臉色的姜姚對這個李公公更看不爽了。

整理好後出去，姜姚跟在李公公後面，對方喋喋不休地指導她，帶著不屑，仿佛真能短時間內教會她什麽是規矩，什麽是體統。

一路忍受耳朵的折磨，終於到了地方。

皇帝和使臣在一處偏殿中交談，姜姚跟著李公公低頭走過去行禮。

“皇上，賀壽圖已完成，請您過目。”李公公諂媚地說。

他的跟班跪在地上，將壯錦舉過頭頂，皇帝身邊的宦官上前來接過去，端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幾眼，誇了聲“不錯”，和使臣說著話，宦官將壯錦送到使臣面前。

仔細觀摩之後，使臣也是愛不釋手：“這色彩艷麗，還聽聞壯錦經久不衰，正是我鄭國上下所鐘愛的。”

如此又誇了好久，從上誇到下，從小的方面到大的方面，誇得姜姚都佩服了，皇帝也聽得龍顏大悅。

誇完了，使臣有些猶豫：“只是不知，臣能否看一眼這位織錦好手？”

姜姚頓時心裏咯噔一下，產生不好的預感。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擡頭？”李公公小聲提醒她。

姜姚只能硬著頭皮，擡頭看向那個使臣。

這一擡頭，她才發現皇帝身邊站著一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看起來四十歲上下。

“大冀真是人傑地靈啊……”使臣又是一頓誇，皇帝聽得樂呵呵的。

使臣迂回了半天，終於說出目的：“這位姑娘織錦技藝高超，但臣以為，在富饒的冀朝大地，肯定有不少這樣的人才，所以，臣膽敢向陛下請求，將這位姑娘請回鄭國，也是將如此美好的壯錦傳得更遠。”

姜姚的心撲通直跳。

要是在正常情況下，她倒會考慮這件事，可現在自己承擔著全家的命運，還未翻案，這才剛入宮，腳還沒站穩，就要被帶走了？

她當即跪下去，頭磕在地上，懇求道：“陛下，奴婢也鬥膽懇求，一是奴婢只怕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反而水土不服，不懂規矩沖撞了人，給冀朝丟了顏面。二是，奴婢和母親還有兩個妹妹相依為命，如今奴婢一人進宮享福，將她們丟在外面受苦，已是不孝，再獨自遠去他鄉，那……奴婢更無顏面面對已逝去的父親了！”

姜姚只能編造自己的家庭情況，再搬出“孝”這一重，在古代那麽重視孝道，只能寄托一點希望在這上面了。

但是說完，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因為她想起來這個皇帝還會一個不高興就隨意誅殺宮人……

一片沈寂，無人出聲，使臣這時嘆道：“姑娘的孝心令臣慚愧啊，冀朝果然是一個非常重視孝道的地方。既然如此，臣便不強人所難了。”

皇帝這才露出笑容。

“對了，奴婢有三份禮物想送給使臣大人，希望能給您賠罪。”松了一口氣，姜姚繼續低頭說。

使臣便好奇道：“也是壯錦嗎？”

“是的。”

派回去取東西的人不久就趕回來，三個人各自端著用布蓋住的托盤。

“起來吧。”皇帝說。

姜姚站起來，一一走過去，掀開布介紹起來。

“萬壽花紋不但能彰顯貴氣，同時也象征著尊貴和長壽之意。”

“四福捧花，圖案中是蝴蝶圍繞著花，方言中蝴與福同音，寓意有福長壽，有吉祥之意。”

“雙魚紋中的魚有著頑強的生命力，象征雙魚雙飛、生生不息、年年有餘。”

幸好，好在她技高一籌，未雨綢繆，之前準備著萬一以後出意外可以應急的東西，此時反而派上用場。

宮人端著壯錦送到使臣面前，他越看越喜愛，連連說好。

可這還沒完，姜姚被要求跟著他們老半天，最終使臣要回住處，已是傍晚，她身心俱疲。

“這位姑娘聰明伶俐，又會一手女紅，臣也難免動心呢。”此時皇帝身側隨行的那個錦衣衛突破說。

皇帝看起來心情不錯，笑道：“你就別添亂了，你家裏多少個女人？還裝得下？”

“看到漂亮的花朵總是想都摘回家。”那人說，“臣確實是真心想娶這位姑娘，在此懇請陛下將她賜予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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