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姚欲罵又止。

“可這小妮子就是不肯啊，連使臣的面子也不給，剛才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難道你要做那違反孝道的？”皇帝用輕松的口氣說，看向姜姚，“你意下如何？可願跟著王指揮使？”

姜姚楞住了。

面前這個錦衣衛居然就是指揮使？就是掌管北鎮撫司的人？那個權勢滔天為所欲為害了她全家的人？

她很快冷靜下來，回道：“奴婢只願一心織錦，既然來了宮裏，便做好一生為皇室提供壯錦的打算。”

後面那句話當然是假的。

她摸不準那個人到底是識破自己的身份，還是想籠絡自己，又或者只是見色起意。

“看來還是個清高的女人，不過我勸你考慮清楚，這樣的機會錯過就不再有……”王占帶著不屑的語氣威脅道。

姜姚還沒說什麽，皇帝就有點不滿了：“好了，勿要再鬧，朕乏了，走吧。”

王占立刻收斂氣勢，畢恭畢敬。

經過這一天，逃過一劫的姜姚身心俱疲，回去的路上都在心煩意亂，好在皇帝賞賜了一些東西，她摸著其中一塊玉，質感不錯，應該很值錢。

回到尚功局，眾人好奇地湊上來，你一句我一句地問，姜姚大概說了今天的事，晚上眾人又湊在一起會餐。

如此安定地過了幾個月，居然沒有被指揮使記仇找事，白白害得這幾個月姜姚都過得提心吊膽的。

不過期間倒也不是沒有收獲，比如尚功局眾人都真心和她往來，知道她的情況後還時常聚在一起，怕她孤單。

而後宮眾人都很喜歡她的壯錦，她喜提“給太後做賀禮”“給皇後娘娘做賀禮”等榮譽，深受喜愛。

也許是怕暴露，又或許是真的條件艱難，這些日子裏她和微生隱不但沒見過面，也沒有信件聯系過。

這天姜姚正在工作，突然進來一批侍衛，風風火火地走來，頗有一股要逮捕犯人的氣勢，嚇得她以為自己暴露要被逮住了。

“姜姚，姜尚功何在？”為首的高聲喊道。

姜姚忐忑地走過去：“我就是。”

“皇上急召，請和我們走一趟。”

來到大殿中，居然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微生隱一身飛魚服，面色凝重。

錦衣衛指揮使王占臉色難看地站在一側。

同時還有腿腳不好的淳康侯，被賜座坐著。

姜姚心中有一種濃烈的預感。

皇帝臉色沈得像要滴出水來：“你就是罪臣李有之女？”

一邊的微生隱悄悄向她點頭，她內心慌張，表面上還是保持淡定：“是……臣女李清藍見過皇上。”

王占眸中閃過一瞬間的狠厲，陰狠地盯著她。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說吧。”皇帝保持耐心道。

“李小姐，你因為某些事逃難到舅舅家，之後我去救你，途中我們被一個錦衣衛追殺，是不是？”微生隱一邊說，一邊走到姜姚旁邊。

姜姚冷靜地說：“沒錯，因為我父親處理一樁強搶民女致死的案件時，那賊人的背景竟然是北鎮撫司，是指揮使的親戚，於是此事不了了之。父親要求對方交出兇手，結果就是得罪北鎮撫司，以貪汙罪抄家，全家流放崖州。”

皇帝看向王占：“她說的可是事實？”

王占撲通一聲跪下：“這妖女妖言惑眾，臣是被冤枉的，請陛下明查！”

微生隱道：“禮部侍郎孫明流大人先前和李有交好，雖然出事後怕受牽連不再聯系，但他是認得李小姐的，將他請來辨認便是。”

“傳孫明流。”

“陛下，還有兩個證人，臣已派人將她們帶來。”微生隱接著說。

皇帝點點頭：“微生隱，你最好不要讓朕失望。”

姜姚感覺到了其中的一絲不同尋常。

皇帝似乎在給微生隱機會？

一炷香功夫過去，那兩個證人被帶來，果然如姜姚所料，就是常應憐母女。

她們似乎是已經被告知了一些事，一見面就眼神覆雜地看著姜姚。

王占不耐道：“哪來的鄉野粗人？我可沒見過她們，微生隱，你為了對付我不惜從哪個角落隨便翻出兩只老鼠？”

微生隱不理會，看著常應憐母女倆：“常姑娘，常大娘，你們說吧。”

常應憐死死低著頭，說：“是……民女常應憐，原是滬州人士，姐姐常香憐被賊人所害，我們狀告官府，卻不想，官府也拿那賊人毫無辦法……後來知州一家竟被抄家，我們更是求助無門了……”

“陛下，父親所處理的正是這樁案件。”姜姚補充道。

常應憐母女看著她，眼眶早已濕潤。

微生隱走到殿外，折返時手中多出一物，叫宦官呈上，口中說道：“這正是李有處理那一案的卷宗。”

皇帝越看臉色越沈。

此時殿外有人稟報，孫明流已到。

他進殿行禮後，微生隱道：“孫大人，你可認得她？”

孫明流定睛一看，吃了一驚，暗中看了臉色陰沈的王占一眼，正在猶豫之中，皇帝帶著薄怒的聲音傳來：“孫明流，在朕跟前你最好如實回答。”

孫明流只得回答：“認得，這是李有之女，李清藍。”

皇帝將卷宗拍到桌上：“王占，你還有什麽話說？”

王占緊張得額頭冒汗：“陛下，這都是微生隱聯合這幫人汙蔑臣，妄圖欺騙您，若陛下也相信了，臣無話可說。”

“指揮使，我的下屬已去尋找您那位親戚，當年案件逍遙法外至今的狂徒。”微生隱道。

“微生隱，看來你是非要和我作對不可……”

“不，是你徇私枉法已久，欺瞞聖上，罪有應得。”

微生隱看向一旁默默觀看已久的淳康侯，他笑了笑：“王指揮使真是貴人多忘事，當年那次圍獵，你‘不慎’讓我摔下馬，從此腿腳行動不便，不知是你真的小心眼為了一頭鹿，還是別的呢？不過更令我沒想到的是，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指出你的錯誤，屬實讓我無奈啊。”

“好啊，此事當年朕就懷疑，沒想到是這樣。”皇帝怒道，“王占，你數罪壓身，還想狡辯自己是清白的？”

“還有邱山縣的鄭員外滅門慘案、鼓花樓的商女慘死、垂楊縣的賑災款……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事你脫得了關系？”微生隱補充道，語氣中帶了些憤憤不平，“只可惜，事到如今，那些人死的死傷的傷，要麽怕惹禍上身，要麽已經疲憊不堪，不願面對，不肯出面作證。”

皇帝怒而拍案：“王占！你好大的膽子！”

王占重重地往地上磕頭：“臣知罪！求陛下開恩！”

姜姚怕極了這人真求饒成功，最後被革職，受個罰就被放了，那麽多人命，他怎麽能不償還？

皇帝沒理會他的求饒，向微生隱問：“王占確實重罪難逃，但這和你要告發他意圖謀反有何幹系？”

“陛下，臣在此告發王占招募亡命之徒，私藏兵器，意圖謀反。”微生隱說著，提高聲音，“帶李禹。”

原本被革職查辦的李禹被帶進殿，押著跪下，王占不記得今天已經是第幾次震驚。

“先前李禹草菅人命，疏忽職守，被革職查辦，但臣認為此人還有可用之處，就在他將被王占滅口時救下。”微生隱冷臉看著李禹，“李禹，這是你將功贖罪的機會，還不快說？”

李禹痛哭流涕，哐哐磕頭：“求陛下開恩！我說、我說！王占府中確實有一倉庫，私藏甲胄，還……還在各地招買流寇……”

皇帝怒極，踹翻桌子起身：“來人，將王占收押天牢！”

隨後便是派人去徹查王占的府邸。

姜姚眾人被安頓下來，微生隱一直在外忙得不可開交。

過了一陣子，終於聽到消息，王占意圖謀反罪名屬實，皇帝震怒，賜死王占，微生隱升職指揮使，掌管北鎮撫司。

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姜姚雖然早已習慣風波，可還是不免感覺像在做夢。

全家團聚時，姜姚懇請出宮和一家人生活，皇帝批準。

出宮後，她繼續織壯錦，打算以後讓妹妹也織錦傳承家業。

織坊越開越大，終於收貨了一批學成的學生，姜姚的活計輕松了不少。

她打算去別的地方考察，找一些合意的地方開分店，繼續傳授壯錦技藝，順便給自己放個假。

“姐姐，收拾好了嗎？微生指揮使來了。”

“來了！”姜姚拖著包裹往外走，門外，微生隱正在拴馬。

“指揮使大人怎麽有時間外出旅游？是打算擅離職守？”她看著面前一身緋色常服的人說。

微生隱淺笑道：“一時也沒有要緊事，我提前將事務都處理好，後面的事也已交代清楚，暫時由副使代為管理。”

二人坐上馬車，江尚和劉鎮在外面負責趕馬。

姜姚拍拍他的肩膀，在他疑惑的眼神中靠到他身上，一只手掀開簾子，看著外面的風景。

接下來的旅途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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