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一旦附體, 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無法脫離現在的身體。”

“若是附體成功，自然一切隨鬼蜮心意, 鬼蜮若是想要脫離，便可控制被附體者的靈魂力量加速枯竭，身死後自然就可以隨時丟棄原來的身體，選擇新的附體者。”

“若是一時間難以奪取身體的控制權, 便會被禁錮在軀殼中，只有不斷契機搶奪控制權, 才能掌握主動。”

連諶冶臉色蒼白，將這一點重要的信息告知給葉令儀和沈君知，“鬼蜮能否附身於人, 取決於靈魂力量的強弱。”

“有些人生來便擁有強大的靈魂力量。靈魂力量強弱除與生俱來以外，心志堅定也會使得靈魂力量不斷增強。”

他頓了一下，看向葉令儀：“這也是為什麽方才’裴司年’想要激怒你，心神波動時會失去沈穩, 靈魂力量一瞬削弱，會帶來可趁之機。”

“鬼蜮能夠分辨人類與妖獸的靈魂力量。”連諶冶審視地安靜看著她：“我上次就已經註意到，你的靈魂力量不可思議的強。”

他只提了一句便略過了這一點, 繼續道：“或許是因為我是一名專攻符箓法陣的散修，專註力比較強，靈魂力量並不算弱。這幾年的時間, 我一直在時時刻刻與想要控制我身體的鬼蜮博弈, 並不是每一次都會贏。”

葉令儀很快意識到他的言下之意。

“因此我無法完全掌控我的身體，只能保證一部分時間保持清醒, 而這個時間已經變得越來越短。”連諶冶平靜說完, 仿佛不是自己的事, “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幾日了。所以如果接下來的某一刻我再次被鬼蜮控制，就直接殺了我。”

連諶冶像是在講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是真的覺得是否繼續活下去，已經不重要了。

這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日子，連諶冶早就過夠了。之所以一直堅持下來，是因為還有事情沒做完。

“我一直留在天海閣中，知道了很多事。”連諶冶很快切入重點。

當初裴家滅門的真相，並非他們所看到的那樣。

連諶冶虛弱是因為被鬼蜮附體，靈魂力量削弱，並非是外傷。因此那抽取裴家全族一魂一魄的法陣只是障眼法，是刻意引導想讓清虛的人以為是連諶冶為一己私利所做、布下的假象。

事實上，天海閣此舉是精心策劃。那時鬼蜮之事尚未敗露，天海閣想要讓清虛的人相信，是看上去瀕死的連諶冶為了恢覆身體，才布下這法陣，奪去了裴家全族人的性命。

而作為陣眼的“裴司年”，自然是完美的受害者，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天海閣想要安插“裴司年”光明正大進入清虛。萬羅城裴家乃是清虛所屬的仙門世家，出此事端後，天海閣篤定清虛為了補償裴家、安撫其他所屬世家，勢必會收下“裴司年”。

本以為收下“裴司年”的會是一名長老，沒想到居然被掌門沈君知收為了親傳弟子。

這對天海閣來說，自然是意外之喜。

除了讓“裴司年”摸清清虛上下所有，本意天海閣是想伺機侵蝕某位長老，如此一來便將矛頭直接對準了掌門。

連諶冶出現在裴家，是無奈之舉。

被鬼蜮附體的他沒有辦法離開天海閣，更何況他出於自己的目的還想繼續留在天海閣中，只能接下任務前去打配合，營造出滅門是他為續命所為，好讓清虛不對“裴司年”產生懷疑。

他起初並未想要真的配合，而是想耗死“裴司年”，只留給清虛的人一道無用的屍體，好暗中破壞天海閣計劃。

沒想到無巧不成書，施寄青和葉令儀竟然也來到了萬羅城——

隱匿起來的連諶冶彼時與施寄青境界相當，結界被看穿後，只能顯現出身形。更糟糕的是，葉令儀剛好曾在天海閣中見過他，且初次見面並不愉快。

他在天海閣中需要偽裝表現出已被鬼蜮控制大半，閣中耳目眾多，自然不會給葉令儀留下多麽友善的印象。

雖然其實他是悄悄放水才沒有將葉令儀如何，但至少表面上不能被人看出來。

沒辦法阻止，“裴司年”被帶回清虛已成定局。他不能再插手，不然會暴露，只好離開。

連諶冶並不想跟施寄青交手，因此沒有打幾個來回便匆匆收手。

離開之前，連諶冶故意留下那句意味不明的話，提醒他們裴司年有問題，埋下一個懷疑的種子。

附體的鬼蜮除非軀殼死亡，否則永遠無法脫離，這意味著連諶冶直到死去之時，都要時時刻刻活在鬼蜮的陰影之中，無法逃離。

他自己已然沒有回頭路了，但其他人還有希望。

他潛伏在天海閣中，不動聲色地收集信息，想要知道怎麽阻止鬼蜮覆蘇，阻止鬼蜮壯大並擴散，危害人間。

漫長難熬的幾年過去，連諶冶終於查到了有用的消息。

他知道了天海閣第七層的秘密。

那些流入法陣中的靈魂力量，是為了將鬼蜮召回人間，而清虛山腳下的天海閣分閣就是最重要的陣眼。

連諶冶本來便是精通陣法的天才。

他花了極大的心血將陣法研究透，並斷斷續續用了兩年的時間，將鬼蜮召回人間的陣法偷偷改了。

陣法極為覆雜，連諶冶用了兩年的時間，每次只改動一丁點，沒有引起任何註意。

就在不久前，他終於完成了陣法的改動。陣法看上去並無明顯的差別，效果卻截然不同。

先前葉令儀隱隱感覺到，清虛之中鬼蜮的力量似乎比壁畫上描述的要弱上許多，並非是錯覺。

連諶冶修改了陣法，被召回人間的鬼蜮力量受到壓制，大大縮減。因此攻入清虛的鬼蜮力量的確並非萬年前那般強橫難纏，這一點的確如此。

但是，為了避免被鎮守第七層的天海閣中人看穿，陣法不能有明顯改動，因此雖連諶冶已經盡了全力，修改後的陣法削弱了鬼蜮的力量，卻有缺陷。

——現在雖然鬼蜮力量被削弱了，但至多只能維持三年的時間。並且不斷壓縮的力量會反彈，屆時三年之期到來時，鬼蜮的力量會更強，數量也會暴漲。

那時候才是真的絕望。

必須在三年內將所有鬼蜮盡數消滅，才能阻止世間走向滅亡。

連諶冶將三年期限告知沈君知與葉令儀後，神色間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恍惚。

他神色平靜，像是獨自走完了一條長而昏暗無光的路，時時刻刻繃著一根弦走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這段時間他過得太累了。

被鬼蜮附身過的人靈魂被一點點燃燒，怕是也不能再入輪回。

既然如此，他想閉上眼睛，輕松的睡上一會兒。

哪怕再也不能醒來。

青雲大殿之中一時無人開口說話，微不可聞的風聲略過空曠的大殿，不知道在哪一處停留。

連諶冶靈魂力量在心神放松的那一剎那，便油盡燈枯。

沈君知的劍如他所願那般，在鬼蜮徹底奪走一切之前，用長劍斬斷了最後的氣息。

黑袍上暗金色的諦聽獸紋濺上了血跡，卻沒有絲毫兇惡之氣。

諦聽原本便是瑞獸。

原來他穿這件衣服，並不是為了祈求延緩壽命，而是在將不能說出口的話紋在衣袍之上。

即使所有人都認為連諶冶是無惡不作的壞人，只有他自己始終清楚，他一直都是他自己。

葉令儀閉了閉眼睛，轉身朝大殿外走去。

天還亮著。

作者有話說：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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