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仙門大典這天。

仙門大典勢必是破境的關鍵, 葉令儀不知道會面對什麽，只是在旁敲側擊後，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

沒有鬼蜮。

如果這裏是那位上古大能的記憶構成, 理應有鬼蜮肆虐，但這裏繁華太平，徐子卿甚至不知鬼蜮究竟是什麽。

準確的說，他在聽到“鬼蜮”一詞時表情空白了一瞬, 隨即像是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楞神一般，自然地留出疑惑之色, 反問了一句“鬼蜮是什麽”。

葉令儀沒有再問，只說自己記錯了。

仙門大典坐落在浮空城上，葉令儀跟在徐子卿身後順利進入了城內, 一路上能看到數個門派身著不同道袍來來往往，秩序井然，氣氛友好。

徐子卿前來這仙門大典的主要目的，便是見一見這傳說中的“破天劍”, 因此四處打量，看清這一路未見有青城門弟子服飾後，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不過他很快振作起來, 因為他今早聽到消息破天劍已然前來，大典開始後自然能夠見到。

葉令儀跟他拿到的邀請函位置很靠後，大典四周的浮空席位中幾乎是最邊緣。

她這幾日並未空虛度過浪費時間, 而是四處去逛尋了不少與幻境有關的古籍, 值得慶幸的一點是，像這般規模且逼真的幻境, 維持的時間不會太長。

即使是大能修士, 構建一個連過路者都如真人一般無二的幻境也至多維系幾日。

重點就在這仙門大典上——

秘境的主人還原這一切, 究竟想讓她看到什麽？

葉令儀聽著徐子卿興奮的說話聲，只有一搭沒一搭的“嗯”著，內心不知為何生出一股慌亂緊張的感覺，好像有一口氣提到嗓子眼中，有些無法集中註意力。

到底想讓她知道什麽呢。

各門各派之間的禮遇與爭鬥她都不太關心，直到聽到徐子卿稍顯激動地聲音，才擡頭認真看去。

徐子卿已等了許久：“是青城門，青城門來了！”

他聲線甚至因興奮而拔高了許多：“道友快看，為首的那名劍修，就是破天劍！”

沒有聽到葉令儀的回應聲，徐子卿半晌後有些奇怪的扭頭去看，卻發現葉令儀完全楞住了，一動不動。

葉令儀腦海中有一瞬的空白。

她好像明白了什麽，只是一時還無法回神。

她有想過破天劍或許會是幻境中重要的部分，卻沒有料到，他與施寄青長得一模一樣。

更甚之，他的本命劍，正是那蒼翠竹劍，“萬古長青”。

破天劍就是萬古長青劍。

那個與施寄青長相一般無二的劍修熟悉而又陌生，他周身氣息與師兄截然不同，又有些相似，更像是經歷過無數歲月沈澱後的施寄青。

或許是葉令儀的目光太過直接，他敏銳地轉頭，朝著葉令儀所在的方向看過來。

在望入葉令儀眼底時，“施寄青”有些僵硬地一怔，一錯不錯地看著她，一步步朝這個方向，踏著虛空走來。

青城門的破天劍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的矚目之中，他突如其來的轉變方向，所有人都有些怔忪的註視著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施寄青”並不在意旁人的視線。

他慢慢行至葉令儀跟前，無聲地註視著她，眼底帶著葉令儀看不懂的情緒。

好像是懷念，好像是感傷。

他安靜的看著她，沈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你來了。”

葉令儀不由得楞楞看著對方，她很確定眼前這名劍修的氣息與施寄青不同，絕非她所認識的那個施寄青，卻又因為莫名的熟悉，和對方流露出的濃重疲憊與欣喜，說不出什麽否定的話。

遲疑間，腦海中似乎一瞬閃過了一些破碎的畫面，她下意識擡手捂住額頭，悶哼了一聲。

下一刻，葉令儀感受到一絲帶著寒冰之氣的涼意，流入經脈、靈臺、氣海，驅散了所有的不適感。

那些畫面來得快，去得也快，葉令儀恍惚如做了一場大夢，仿佛隔著一層紗霧，一旦想要記起便頭痛欲裂。

直到她意識到眼前的劍修在做些什麽，猛地吃驚擡頭：“你在做什麽？”

出竅末期松動的屏障開始以難以想象的速度破開，靈力源源不斷的自“施寄青”掌心流入，轉換為屬於她的力量，境界勢如破竹一般節節攀升，轉眼就到了分神初期。

葉令儀試圖後退，卻動彈不得，對方境界遠高於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將全部的力量灌入她體內，自身氣息則飛速衰弱下去。

“施寄青”垂下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遺憾的笑容：“久別重逢，終究是沒有時間留你太久。”

他將自己的一部分神魂留在她的記憶中，想要再見她一面。

一萬年的光陰，他一直停留在這段記憶裏，一遍遍輪回，等她來到這裏，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慶幸的是，這段記憶與現實不同，鬼蜮不覆存在，因為這裏是她的記憶，也是她幻想中本應擁有的美好回憶。

不用再一遍遍重覆那些痛苦的回憶，就算是自欺欺人，就算這萬年經歷了難以言說的寂寥與孤獨，在今日之後，便是永遠的過去了。

也幸好，萬年的時光過去，她終究還是一步步來到了這裏。

“施寄青”定定的看著她，眼中的留戀和懷念淡而珍惜，像是想要再多看幾眼，卻已經沒有時間。

葉令儀的修為境界以難以想象的速度攀升，“施寄青”將他神魂中抱有的全部力量，全部毫無保留的給了葉令儀，而他的身影則從凝實逐漸變得透明。

分神中期，分神末期，合體初期……

直到感受到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毫無征兆地落下來，葉令儀才意識到自己胸腔中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悲傷，只是她依然不知道為什麽，也說不出話，只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視野卻變得模糊。

“施寄青”越發透明，他的嗓音很溫和，只是有些不舍。

他低頭看著她，平靜的輕聲道：“陰陽割昏曉。”

碎紙片不受葉令儀控制應召而出，浮現在兩人之間，羊毫筆同樣飄動著，一點點變得鮮活。

葉令儀微微睜大眼睛，看著除他們以外的所有都在一瞬定格。

上一刻還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修士們，轉眼就如石像一般停止了動作，身邊的徐子卿伸出的手停滯在空中，天地間散發著生命氣息的一切都停止在了這一刻，緩緩消散，化為飛灰。

天幕失色，枯骨遍地，逐漸一寸寸變得荒蕪，變成劍冢中葉令儀曾看到過的景象。

而碎紙片和羊毫筆，卻仿佛重新獲得了生機和力量。

空白一片的碎紙片逐漸變得完整，當那始終空白的碎紙片徹底恢覆完整時，終於顯露出了它真正的模樣。

栩栩如生，散發著無限生機的畫卷轉瞬間鋪開，墨色憑空浮現在紙片上，而葉令儀能夠感應到，這一次畫卷再也不會自紙片上消失。

那畫壯闊而又分毫畢現，天、地、山、海，漫無邊際，竟是千裏江山圖。

筆墨上書寫著畫卷的名字——

《山河圖》。

破破爛爛的羊毫筆如枯木逢春，難以言喻的充盈感自其中傳來，金光中似乎蘊含著天道同源的力量。

裂痕迅速消失，筆身上的山陰開得更盛，原本如凡木的筆身漆黑如墨，將那散發著金光的山陰襯托得多了一絲神性。

葉令儀得到了“施寄青”全部的力量，境界暴漲到洞虛初期，而“施寄青”的神魂已然幾乎淡到看不清。

消散之前，他像是想將葉令儀的樣子烙印在靈魂中，神色安然。

他說，這一次所有人都會活下來。

用山河圖，找到世界的真相。

葉令儀眼睜睜看著他徹底消散在眼前，艱難地想要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地方，看著望不見盡頭的枯骨。

起初的幻境雖然明知不是真實，卻溫暖熱鬧，充滿希望。

而現在眼前的一切才是萬年前真正的現實，冰冷寂靜，只餘風聲。

明知道那個人不是師兄，葉令儀卻感覺好像真的有人在這世上徹底消失了，而且是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人。

孤獨的，在這段被美化的虛假記憶中，等待了漫長的萬年。

天空開始破碎，周遭的一切都開始褪色，葉令儀知道幻境要崩塌了，內心卻出奇的平靜，依然楞楞地看著劍修消失的地方，無知無覺。

她在這幻境中分明得到了很多東西，或許這些就是所謂的上古大能留下來的傳承，她卻感覺不到半分喜悅。

無論是一躍攀升至洞虛初期的境界，還是被修覆完整含有天道之力的羊毫筆，又或是藏有重大秘密的至寶《山河圖》，都是令外界所有人趨之若鶩的。她此刻擁有了所有，心裏卻只覺得空落落的。

她好像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而她卻不知道為什麽。

幻境破碎，葉令儀重新恢覆意識，睜開了眼睛。

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確認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竟然真的到了洞虛境界。

葉令儀有些出神，她抿唇坐起身來，反應遲緩地擡頭，看到吳朝朝平安無事地躺在自己身邊，正從沈睡中醒來。

而她面前同樣倒著幾個沒有料想過的人，靈煜爻，邱山山，還有……紀子析。

她一時回不過神，楞楞地沈默坐著，就看到紀子析醒轉過來，很快翻身坐起，朝她的方向走來。

作者有話說：

發現上章把“破天劍”打成“無涯劍”了，今天繼續寫的時候才意識到hh，已經修改過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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