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已被葉令儀繼承, 她心知秘境很快就要破開，而她得到傳承的消息瞞不了太久。

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盡管“施寄青”在自己眼前消散的那一幕揮之不去, 葉令儀還是咬牙搖搖頭，提醒自己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身邊的吳朝朝已然清醒過來，她慢吞吞地坐起來，皺眉在自己的腦袋上摸了摸。

她困惑地瞇起眼睛, 茫然四處看看：“師姐，我怎麽睡著了？”

懵懂的看著葉令儀停頓了幾息後, 徹底恢覆意識的吳朝朝很快感知到了葉令儀周身氣息的變化，吃驚地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微微張大嘴巴：“師姐你……”

“現在沒有時間細說, 秘境馬上就要崩塌了。”來不及解釋，葉令儀在她肩膀上輕拍了兩下，擡眼看向已走到跟前的紀子析：“紀師兄，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裏。”

直到她看清紀子析現在的模樣, 才下意識微微蹙眉，問了一句：“紀師兄，你受傷了？”

許久未見的紀子析面上的病容更明顯了些, 半年多以前尚且只是多少有些面色蒼白，現下卻看上去狀態更糟糕了許多，唇色淡得毫無血色, 額前甚至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細汗。

他聞言微不可見的小幅度搖頭, 神色毫無波瀾的淡淡道：“沒有。”

盡管他這麽說，葉令儀還是從儲物戒中拿出一瓶回元丹遞給紀子析, 一旁的吳朝朝則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 歪頭直勾勾地盯著紀子析看。

紀子析視線下移, 落在葉令儀遞給他的那瓶丹藥上，頓了一下接了過去。

他身後修為境界較低的靈煜爻和邱山山慢一步醒轉過來，而落在不遠處的鄭志焉和閩北舟醒來後聽到聲音，正搖搖晃晃往這邊走。

璇璣宮弟子在秘境提前開啟後自然會離開，葉令儀不欲再浪費時間，確認幻境早已徹底消失，就準備禦劍脫離地宮。

整個擎塬秘境突然開始震動。

葉令儀知道時機到了，吳朝朝一直都很聰明，在看到葉令儀修為暴漲到她無法探知的境界後，就明白傳承已被得到，秘境就要提前破開了。

醒轉過來就感知到秘境不同尋常震動的靈煜爻低咒了一聲，沒有搞清楚狀況，以為是觸發了守護傳承的保護機制，看著整個地宮開始搖搖欲墜，露出瑟縮懼怕之色。他慌忙站起來，想往地宮外跑，因為地宮在震動之下眼看著就要坍塌了。

就在他往外逃經過紀子析時，猝不及防感受到心口一痛。

他僵硬驚懼地緩緩扭頭，紀子析的手穿過他的胸口，正握著他跳動的心臟。

紀子析神情依然淡淡，沒什麽表情的看著他。下一刻，輕描淡寫的捏爆了他的心臟。

修士沒了心臟也依然能活。

只是也至多是茍延殘喘，且失去心臟會面臨巨大的痛苦。

劇痛之下，靈煜爻甚至叫不出聲，他驚恐地微張著嘴巴，眼睜睜看著紀子析緩緩將手從自己的胸口抽出，失去支撐倒了下去。

“朝朝，退後。”來不及細想紀子析究竟是什麽時候被鬼蜮附體，葉令儀臉色一沈，羊毫筆匆匆揮下：“城春草木深——”

洞虛境界施展的術法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原本最弱的術法儼然比葉令儀曾經最強的“我花開盡百花殺”更強，藤蔓迅速將重傷的靈煜爻拉到身邊，與此同時發動進攻，與紀子析眨眼間攻守數十招。

此刻靈煜爻無法呼吸，他胸口上多了一個大洞，濃重的血腥味頓時蔓延開來。吳朝朝取出療傷丹藥塞進他嘴裏，好歹止住了不斷湧出的血液。

一旁已經走到不遠處的鄭志焉和閩北舟被這一驚變嚇得魂飛天外，不知道一路上保護他們的清虛劍修為何突然出手，還如此可怖，毫不留情。

邱山山情緒波動過大，又控制不住的開始流淚，滿臉慌亂之色。但他比另外兩個同門要勇敢的多，鄭志焉和閩北舟不顧葉令儀“不要離我太遠”的匆忙叮囑，轉身就倉皇而逃，而邱山山則沒有逃跑，反倒拔劍朝紀子析攻去，試圖給葉令儀幫忙。

只是他的攻擊實在太弱，發現自己幫不上忙甚至可能添亂後，邱山山便果斷收劍，退到靈煜爻跟前，守著他。

地宮在震動之下不斷坍塌。

紀子析境界遠遠不如現在的葉令儀，只是他現在狀態明顯不正常。紀子析與葉令儀相識好幾年，即使知道了壁畫上的內容，依然無法立刻做到毫不猶豫對相識的人直接下殺手。只是即使她還在猶豫，也能看出現在的紀子析儼然在飛速燃燒靈魂力量。

再這樣下去，即使葉令儀不做什麽，紀子析也必然會死得幹凈。

附身的鬼蜮全然不在意紀子析死活，周身浴血，甚至不防禦也要再次攻擊其他人。

這是葉令儀第一次與鬼蜮對戰，鬼蜮手段之狠辣遠非壁畫所能展現。靈魂力量意味著生命能夠爆發出的最強橫的力量，他不顧葉令儀的攻擊，只要盯上的目標死去。

只一瞬分神，脫離葉令儀保護範圍的鄭志焉和閩北舟死了。

就在葉令儀不再猶豫留手，要朝著紀子析發出致命一擊時，紀子析突然不動了。

他一直毫無波瀾的表情開始不斷變化，眉宇間凹痕撫平又痛苦蹙起，似乎是陷入了掙紮。

吳朝朝抿唇，即使只是微乎其微，她在鬼蜮身上感知到了紀子析原本的氣息。只是她知道紀子析再也回不來了，他至多還能再活半炷香的時間。

水系修士不似冰系修士那般冷若冰霜，總是顯得恬淡溫和，波瀾不驚，卻並不冷漠。

紀子析是一個很好的人，清虛上下的人都知道，甚至莫無衣其實心裏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對他的閉口不言更失望憤怒。

葉令儀用力握緊手中的劍，看著紀子析臉上的神情不斷變幻，漠然與痛苦交織。

沒有人知道紀子析在想什麽。

說來可笑，這麽多年的時間，他一直在咬牙堅持，在痛苦之中依然選擇硬撐下去，就是想活下去，再多留在清虛中幾年，看看這人世間。

可是現在他想要死去。

他後悔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憑借毅力保有自我意識，以為自己會沒事，能維持清醒，每日每日都在抗爭，不讓鬼蜮取代他，結果現在證明他真的做不到。

鬼蜮附體使他這些年身體一直很差，靈魂力量不可避免的消耗使他氣色總是不好，缺少應有的生命力。同門以為他重傷未愈，只有他清楚並非如此。

“殺……”他開不了口，努力控制身體，卻做不到。

他已經盡力了。這麽多年一直在硬撐，瞞著師父不想讓宗門知道，終究是無法對抗命運。他想讓葉令儀殺了他，他不想被鬼蜮控制，也不想害人性命。

紀子析掙紮著，拼盡最後一絲靈魂力量，想要搶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哪怕幾息。

他還欠莫無衣一個道歉。

他知道莫青山是被鬼蜮附身失敗，灰飛煙滅。他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在自己眼前，但他同樣察覺到自己的異樣，害怕說出真相會徹底失去一切，在還尚且為人的時候，就被當作怪物。

所以他終究選擇不說，即使每時每刻內心都在煎熬，也無疑是一個懦夫。

他逃避的選擇相信自己能控制住，希冀會是那個例外，結果現在證明終究是不行。

而現在，痛苦終於要結束了。

“殺……了——”紀子析眼裏洶湧留出的淚水無聲的砸下來，他終於要解脫了。

殺了我。

葉令儀對上他的眼睛，看到紀子析渾濁的目光一瞬變得清透，手中的劍終究是落了下去。

洞虛期修士不再留手，即使鬼蜮燃燒靈魂力量，依然不是對手。

紀子析與鬼蜮的氣息同時消失了。

她閉了閉眼睛，知道這是紀子析想要的結果。

只有在鬼蜮附體時殺死被附身者，鬼蜮才會消亡。如果肉’體自身死亡，並非他殺，鬼蜮便可以平安脫離宿體，尋找下一個附身對象。

萬年前，鬼蜮便是利用人的感情與遲疑，不斷逃脫。

所以葉令儀必須要在紀子析死前親手殺了他。

“春風吹又生。”

金光籠罩了靈煜爻和死去的三人，靈煜爻的傷口以極快的速度恢覆，但到底失去了心臟。而三個死去的人身上的傷口恢覆，卻再也不會醒來了。

邱山山看著死去的兩個同門與失去心臟的靈煜爻，知道自己不能再回璇璣宮。

一旦師父問他發生了什麽，他難以撒謊，靈煜爻也勢必會將一切托出。屆時大長老知道親傳弟子失去心臟，還有兩名弟子死亡，而他是出名已久的掃把星，大長老勢必會認為是他將同門克死的，他不會有好下場，甚至可能連累師父。

所以他不會再回璇璣宮，等離開秘境再偷偷聯系師父告知。做個散修，或許對他這種體質的人來說反倒更好。

葉令儀已抹去了易容，恢覆容貌，而羊毫筆與碎紙片恢覆完整後外觀已截然不同，再加上境界飛速攀升，只能說有一點相似之處，邱山山完全沒有認出葉令儀就是幫了自己的散修嘉儀。

他在心裏默默想著，以後若有機會再見，一定會報答對方的救命之恩。

秘境地動山搖，昭示著已有人得到了傳承。

擎塬秘境中所有的修士都驚愕擡頭，看著上空緩緩裂開一道細紋，如同幽深的漩渦般，連通著外界的空間。

尚且未到一年之期，秘境提前重新開啟，沒有其他的可能。

秘境要永遠關閉了，所有人都必須要立刻離開。

只是仙門百家各門各派的修士們都想知道同一個問題——

究竟是誰，得到了傳承？

擎塬秘境提前破開，整個大陸上的大能修士都會被驚動，勢必會立刻朝著秘境所在之處，自天南海北趕來。

傳承一出，勢必天下大亂。

作者有話說：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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