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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大結局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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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他連撒謊都不知道該怎麽撒。忽而,他道:“這樣,咱們此刻就去你舅舅府上, 我與他親談, 恰好也可以接你姐姐回來, 可好?”

青梅慌得擺手:“別,此事我就能辦。但是你必須得告訴我,你三更半夜回城是為了什麽。”

她說的那麽滿, 就仿佛三更半夜, 放下護城河的吊橋, 打開京城八百裏軍報入京的大門,是眨巴下眼睛就能辦成的一樣。

初一無奈於這小丫頭一臉謎一樣滿滿的自信, 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小臉頰兒,柔聲道:“我既半夜入城,肯定是有極重要的事情,不能在外留宿,也不能提早入城, 關及到……兩個孩子的性命。所以,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咱們去找你舅舅,好不好?”

青梅怎能想到那兩個孩子裏面還包含著自己,呀了一聲,跪直了道:“可是你家張二和張三捅了簍子?”

頭一回賣兩個弟弟,初一頗有些暗慚,卻也輕輕點頭。

青梅拍著胸脯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保證悄悄兒的放你入城,再不叫任何人知道。”

初一一聽小青梅又要往自己身上攬,點著她的鼻子道:“不行,此事必得要跟你姐姐商議,商議妥當之後,請你舅舅開城門。你小孩子家家,便知道了也得閉緊嘴巴,萬不能四處傳言,可知道否?”

青梅連忙抿唇,以示自己的嘴巴很緊。

等到中午,初一就開始著急了。

青梅笑嘻嘻端了只蜜色小碗兒出來,她自己從中挑了半枚自己舔了,點頭道:“嗯,好甜。張家大哥快嘗嘗,我親手腌制的蜂蜜梅子。”

吃青梅,娶青梅,初四嘴念再念叨個不停。

初一本焦急,笑著拈起半枚,透心的甜,並不合他的口味。

他吃東西向來挑剔,那半枚艱難下咽,便不肯再吃。

短衫已經幹了。初一穿好衣服,總算不必怕老楚突然進來,還以為自己是在輕薄他家姑娘。

當然,眼看近午,他也不可能再賴皮著呆下去。走到院門上,初一回身,躬腰,掰過小青梅的肩,看了許久,輕點著她的鼻子道:“你先將此事告訴你姐姐,我晚上再來,與她商議,可好?”

青梅一把抓住初一的手指,鼓起勇氣將他往下拉著,直拉到初一的臉接近自己時,毛絨絨一頭永遠梳不齊整的發搔著初一的耳朵,唇湊在他耳邊,悄言細語,並不時看看周圍。

初一聽罷,猛得直起腰來,眼中神色覆雜。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這小丫頭確實給自己出了個極妙的主意。他道:“所以,你果真可以?”

青梅道:“但必須只有你一個人,若你果真放了山賊馬匪進來,害一城人的性命,我和我舅舅都會沒命的。”

初一柔聲道:“我保證不會。”

青梅連忙道:“我信你!”

她一門心思要撮和初一與青玉,當然,一起頑過兩回,也將張家兄弟都當成是好人,雖知道萬一辦岔了事,會殃及性命,卻仍然選擇相信初一,並且死心踏地要幫初一,而那一往而起便堅定如鐵的信任的根由,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大郎!”忽而一聲輕喚,初一擡頭,便見楚青玉捧著枚帕子遮唇,半掩身姿,倚在院門上。她兩步躍出門,笑道:“梅兒給我帶了話兒,她誑我誑慣了,我以為她仍是打謊兒取笑我,不期你竟真的來了?”

青梅一陣內傷,氣的幾乎跳起來,幾乎要吼:我何曾誑過你?

初一與青玉相視一笑,前後腳兒的,雙往河邊去了。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青玉依依不舍送走初一,進門已是拉著一張臉:“青梅,那張彧要三更半夜要入城門,萬一叫官府發現,舅舅是要掉腦袋的,你臉有多大,竟就滿口答應了他?”

青梅當然也知道自己是在犯錯。她搓著雙手去拉青玉的衣袖:“幫他一回,算我求你。你要請那王嬤嬤的銀子,我立刻就給你。”

青玉一把將青梅甩開,罵道:“已經晚了,李姐兒花了二十兩銀子,如今王嬤嬤就住在後巷李姐兒家裏,瞧你幹的好事!”

不知為何,青梅覺得姐姐在張彧面前和自己面前,似乎總是擺著兩張臉。她明明很厭惡張彧纏著自己,但在張彧面前卻從不表露。而且無論矜持還是熱情,都拿捏的恰如其分。

她覺得青玉在玩弄張彧的感情,但身為親姐姐,這樣的話卻說不出來。

“早知道你是天生的反骨,胳膊肘子往外拐!”青玉拍了青梅那小毛腦袋一把,低聲道:“也罷,這事兒我不告訴爹就行了。你自己去辦,我一絲兒也不會幫你。還有,十兩銀子不夠,你至少得給我二十兩。”

青梅小臉脹紅,兩眼憋了滿滿的淚,只覺得兩頰辣辣絲絲,忽而一把打開青玉的手,轉身跑進了屋子裏。

回宮。初一直接進了垂拱殿。

老爹伏案而勞,初一徑自上前,問道:“父皇,若兒臣果真半個時辰之內從相國寺回到京城,入垂拱殿,兒臣可能跟你要求些什麽?”

帝旁三個翰林學士,自來見天家父子之間親昵,向來都是如民間一般喚父,聽大皇子當著大家的面稱帝叫一聲父皇,便也知道皇長子是要與帝商議要事。遂彼此打個眼色,準備要退。

待幾位翰林學士退出去,張君自禦案後起身,明黃繡五彩盤龍的袍子,清清瘦瘦,人到中年仍還白凈,頗具書生氣質的皇帝,望著兒子,問道:“你想要求什麽?”

初一道:“無論誰人放我入城,您不能治那人的罪,也不能殃及那個人的親眷。”

小王八蛋,看那胸有成竹的樣子,看來是真找到進出京城的路子了。

張君道:“既朕說過不論貓道蟹道,你能入城即可,朕不會問任何人的罪。”

初一又道:“不能為難老楚一家。也不要輕易打動兒臣和她們之間的關系,不要再派您的那些手下們暗中跟隨,總之,您不能動我目前所擁有的一切關系!而且,我要帶弟弟們自由出入宮城,不許你那些侍衛再跟著我們。”

他依舊想和楚家兩姐妹保持目前的關系,並不想改變。

張君摘了網罩金冠,扣到冠架上,挑眉一笑道:“全依你!”

再回福寧殿時,耷拉了兩天腦袋的初一又重回精躍。進殿到大殿廊廡下,他便聽得屋子裏嘰嘰喳喳的聲音。

是宜興,她叫道:“二叔母,為何初一還不回來?我都近半月沒見他,可想他了。”

初一自幼與宜興玩的好,很是親近宜興,擡腳正準備進去,更聽又一個姑娘叫道:“是了是了,我也許久沒見過大皇子了。娘娘,不如我們自往延福宮去等著他?”

這是白勇府上的三孫姑娘白琴韻,生的倒是漂亮,但是性子實在粘人,所以初一一聽她的聲音就煩。他退後兩步,見自幼跟在身邊的趙姑姑正要進殿,招過來耳語了兩句,隨即躲到圓柱後,不一會兒,便見宜興帶著三個小姑娘一並兒出殿,風風火火的走了。

初一偷偷摸摸進殿,見母親和趙姑姑兩個正坐在臨窗的椅子上商議事情,也不打動,悄悄自她身後轉過去,頭挨著椅框兒,手悄悄自母親肚子上虛按著。

如玉回頭見是初一,笑道:“方才你嬤嬤還說你剛回延福宮,正在院子裏沖涼,惹得一幫小丫頭都跑了,怎的你又跑我這兒鬧來了?”

初一索性跪到椅子前面,圈住如玉耍起賴皮來:“娘,妹妹到底什麽時候出生啊?我都等不及了。”

趙姑姑恰就是當年的丫丫,她道:“急什麽?你就這麽想要個妹妹?萬一又是小子了?”

初一向來只在如玉和丫丫面前耍賴,恨恨道:“那我就偷偷把他扔出宮去。”

如玉笑道:“從初二開始,初一就在想個妹妹,萬一這胎果真還是個小子,娘可再不生了。你這輩子只怕也等不到妹妹了。”

初一呆了許久,忽而轉念一想,若是果真娶了青玉,青梅倒是個好妹妹。

想到這裏,他溫聲一笑,起身出殿而去。

丫丫望著那孩子清瘦瘦的背影,悄聲對如玉說道:“娘娘,奴婢怎麽覺著咱們初一最近笑的有點怪,瞧那樣子,樂的像是奴婢小時候撿了錢一樣。”

如玉噗嗤一聲笑:“比撿了錢還樂的樂事找著他呢。”

轉眼到了次日,仍是清清早兒的。楚花匠早起就要往衙門上工,青玉起床就往隔壁李姐兒家,瞧那王嬤嬤教李姐兒學規矩了。

青梅一人掃院子,掃罷了給自己泡一杯茶,摘滿滿一筐杏子下來,剔核兒,削果兒,又開始接著曬杏幹兒。

這一回再有人敲門,不用說她都能猜到是張家大郎。

打開門,果真是張彧。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棉布直裰,想必漿過,一點皺褶也無,略深的眉眼,像城墻根兒那些做買賣的異族販子,但又比那些異族販子俊美不知多少倍。笑的風清沐和,單手擒著一朵正紅色的月季,輕輕在青梅鼻頭點了點,轉手遞給她。

青梅接過花兒,正紅,絨質花瓣,她笑嘻嘻說道:“這是福音,夏天難開花兒的,大哥從那兒摘的?”

福音是月季中的珍貴品種,平常人家很少栽培它。

初一進了院子,隨口道:“我那院子裏種著一大片,因瞧著像你,所以摘了一朵來給你。”

青梅心說大約他是在取笑我臉蛋兒生的紅了。

左顧右望也不見青玉的身影,初一略有些失望。回頭問道:“梅兒,你姐姐又往舅家去了?”

青梅自小主意大。況且她也看夠了青玉在初一面前一套,背後一套的虛偽,為親人諱,自然也不可能在初一面前戳穿她,但是關於初一所求那件半夜入城的事情,她卻是打算自己一肩擔下來,再不肯叫青玉插手。

所以她爽快回道:“是。而且今兒要到晚上才回來,我們倆肯定會幫你入城,但是她叫我細細問問你,你究竟為何三更半夜非得要急匆匆的從城外回來。你的理由得能說服我,我們才會幫你。”

青梅也知道不拉扯上青玉,僅憑她一個小孩子,這張家大郎是不肯信的,所以她話裏話外都要帶上青玉。

初一如今頗喜歡跟這比自己小四歲的小丫頭聊天。逗她惱,看她笑,看她認真,又糾結的傻樣兒。

他徑自在杏樹上那涼席上坐下,撿起兩枚杏子丟了丟,遞給青梅道:“事情是這樣的。我祖父病重,西京有位故友從葉迷離帶回幾株雪蓮做藥引,今日下午才能送到西京,待我從西京拿到雪蓮時,想必城門已經關閉,所以,我半夜回城,實乃是為了救我祖父的命。”

老爺子張登在棺材裏頭聽了,大約得拍著肩膀讚自己這大孫子謊撒的好。

青梅不過八歲小姑娘,就算自幼在外跑圓滑些,總歸沒有年齡相加持的老成與世故。一聽這話,果真以為初一是個孝子賢孫,也不再多問,丟了手中削杏兒的刀子道:“此事皆包在我身上,無論如何,救爺爺的命要緊不是?”

初一欺騙小孩子總有不忍,低聲道:“我不期你姐姐會答應此事,而且問都不問一句就全盤信任於我。她於我的信任,實在太過深厚。”

青梅撿起刀子削著杏兒,削一枚丟一枚,忽而哎喲一聲,再伸出手來,細細的手指上黃豆大一粒血珠兒跐溜一聲滾落。

初一為長,三個弟弟就算幾十個內侍宮婢們跟著護著,但無法無天的調皮孩子,擦傷碰傷再所難免,所以他很習慣處理這種小傷口,立即拉過青梅的手,先環指壓住傷口,擠出多餘的陳血來,再伸手夠到瓢,一圈兒清水淋過,然後便壓上自己的手指,默默等那傷口凝固。

青梅叫他握住了一只手,動又不動能,頗為尷尬,默了許久,想要看看手指可還在流血,抽手的功夫,忽而便聽初一說道:“對了,我帶了些銀子來,補償當日你花銷在幾個弟弟身上的銀錢,可好?”

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只同樣石青布的銀袋,沈甸甸丟在了涼墊上。

青梅見那銀袋鼓鼓囊囊,伸手夠了過來,掂了掂頗有些重量,估摸著裏頭約有四五十枚銅板,想想也差不多,遂大剌剌收入懷中。於銀錢上,她向來是看的很重的。

初一不好再留,瞧著青梅的手再不流血了,又囑咐她該如何清洗,消炎包紮,廢了許多的話,總算依依不舍離去。

臨走到大門上時,仍還放不下心,掰著青梅的肩膀道:“梅兒,此事要你姐姐一力來辦,你在旁幫襯即可。等回城,我再好好謝你們姐倆,好不好?”

青梅重重點頭:“入更後,更落為號,頂多一刻鐘的時間,太久我們等不了!”

初一輕聲道:“好。必定!”

送走初一,青梅興沖沖要去數那銀袋裏究竟有多少枚銅板,看張家大郎可還夠了自己四十枚銅板的本兒。一進後院,便見青玉坐在涼席上,正在翻撿那只銀袋。

她深知青玉花手大,而且只要沾到青玉的手,那銅板不過半天就能進綢緞莊和脂粉鋪的大門,氣的大叫一聲,撲過去便要搶那銀袋。

青玉那肯松手。兩人撕扯起來,銅板呼啦啦從裏頭滾了出來,滾的滿席子都是。青梅忽而松手,差點將個費力掙奪的青玉從席子上摔下去。

她拈起一枚,細看了許久道:“姐姐,這錢怎麽瞧著像是銀子做的?而且我做賣買也久了,怎麽從未見過這樣的銀錢?”

滿滿一袋子,比普通的銅板略大,成色為銀,中間開孔,兩邊有字,卻不是青梅所認識的那種泰元通寶。她識字不多,青玉更是兩眼瞎,兩人看了許久,青玉趁著妹妹不註意,一把奪過銀袋道:“好了,外面的歸你,剩下的全歸我。”

銀幣正面四個大字,寫的本是長命百歲,反面幾行小字,刻著鑄幣時間,地名,用途已經克數。這種銀幣,只在皇家鑄,並不為外流通,是初一這些年攢下來的,幾個弟弟出生時的洗兒錢。

皇家的洗兒錢價值當然金貴,雖一枚不過三兩,但如今市面上至少要幾十兩銀子才能買到一枚。

初一有幾匣子的寶貝,但冒然拿珠玉前來,怕要嚇到青玉和青梅兩姐妹,也要叫自己的身份露餡,找來找去也唯有這些銀幣頗像銅板,也是篤定青梅小不識字,知道她愛存錢,待她長大之後,才知是一筆財富。

青梅氣惱無比,扒住著又去撕扯,罵道:“那是張彧還我的,你個好吃懶作的貨,已經拿了我二十兩還不滿足,還要搶我的銀子,我以後再不叫你姐姐。”

青玉呸了一聲道:“也不瞧瞧你臉上那兩坨紅,一頭亂毛,小小年紀跑野了不學好,還以為張家大郎喜歡你了是不是?賊骨頭的輕賤!”

親姐妹撕破臉,為了一袋銀子打起來。妹妹罵的狠,姐姐更是戳到了骨髓裏的刻薄。

青梅低頭的功夫,看到水桶裏自己那永遠梳不整的頭發,紅彤彤的臉頰,忽而心生絕望,暗道張彧那樣文秀內斂的少年,若是看到自已兩姐妹為了一袋銀錢就瘋婆子一樣一個剜一個的爛瘡,會不會恥笑她們果真賊骨頭的輕賤?

他隨手丟下這樣一袋銀幣,眉都不擡,顯然家裏並非青玉想象的那樣窮。而就算喜歡青玉,顯然也沒有到非她不娶的境地,只是因為青玉的相貌,被她偽裝出來的那種溫柔和矜持迷惑而已。

等有一天他知道青玉的好吃懶做,虛榮浮誇,也許那沒影子的婚事,也就做罷了。既如此,她又何必費心促成一樁明知會害了男方的婚事?

作者有話要說: 照例二更!

再次感謝收藏司寢女官的親們!

寫了一年多,終於不用愁V線了,感慨萬千啊!

☆、番外14

想到這裏, 青梅反而淡然了。她丟了那枚金幣道:“全送給你吧,我不要了!”

青玉毫不客氣奪走青梅手中那枚銀幣,笑道:“我竟是輕看了張彧, 能給你這樣一袋銀幣,顯然他家裏也並不貧寒。這樣也好,說句不羞恥的話,咱們沒娘,自己要操持起婚事來,姐姐嫁個家境富裕的男人,難道還能短了你的花頭?”

青梅冷眼看著青玉將所有的銀幣收入袋中, 兩邊系帶一總, 揣入懷中, 忽而輕聲叫道:“姐姐!”

青玉心情頗好,笑問道:“怎麽了?”

手邊就是一桶清水,青梅也不知那裏來的力氣, 一把將那桶子拎起來, 劈頭從青玉頭上淋下, 冷冷說道:“長點兒心吧,咱們都是山雞, 別妄圖爬上枝頭做鳳凰了!”

楚家的小院兒離城門也就幾百步。

從中午開始,青梅就忙著煮豆子了。黃豆是她昨夜就泡發好的,加上八角、花椒與鹽煮上一下午,黃豆粒粒滾圓卻不爛,再加各類醬料調味, 整整一個下午,煮出一鍋圓嫩嫩的黃豆來,恰是熬夜佐酒的良物。

趕天黑的時候,她端著一大盆黃豆,並一大壺酒到了城門上。她舅舅姓秦,人稱秦門吏,趁著日落到了城門上,正在訓手下幾十個守兵,遠遠見小青梅又是酒又是黃豆的,揮散守兵捧了過來,抱她上城門,在旗樓自己的公房裏坐下,略帶埋怨的說道:“如今上頭查的嚴,三天兩頭府尹大人親自帶兵巡夜,我們守城門的人是不能吃酒的,你還帶來一大盆黃豆,這不是故意惹我們麽?”

青梅自小由舅母帶大,與舅舅其實比青玉更親。她也是故意撒嬌:“我這幾天鴨梨買的好,攢錢孝敬你,您不吃,可見我的孝心還不夠。”

秦門吏不喜吃這些零嘴,就算青梅偶爾送來宵夜,也是轉給下面守門的衛兵們熬夜下酒。但為了不打擊外甥女一片孝心,也是笑道:“我吃就是了。眼看天黑,早些回家睡覺去!”

回家挨到眼看入更,青梅悄悄兒起床,路過青玉床邊時,青玉一把將她拉住,悄聲道:“小心些!”

青梅默了片刻,不語,轉身出屋。

不一會兒,青玉也追了出來,悄聲道:“那不過是個只見過幾面的陌生人,為了他而冒險,不值得。要不就別去了吧!”

青梅依舊不語,兩姐妹相對站了許久,青玉又道:“那銀幣,我只要一半,剩下的留給你攢著,姐姐今兒說話太過,你不要生氣。”

同一時間,相國寺後的山頂上,火把洶洶而燃,禁軍侍衛們讓出一條路來。

當頭一輪明月,月下京師遙遙在望。初一穿過重重侍衛,略纖瘦的肩膀,孤獨的背影,在山頂略站片刻,縱身一躍下山崗,躍入黑暗之中。

這座山他不知爬過多少回,閉著眼睛都知道路徑,躍下山也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他邊跑邊一聲清嘯,隨即便有得得馬蹄聲,月光下,一匹通體呈銀色的高頭駿馬,向那穿黑衣的少年奔來,少年也在向銀馬奔去。

躍上馬背,初一勒馬轉身,輕叱一聲,疾步奔往京城。

下山一刻鐘,日行八百的雪雁還要跑上一刻鐘,入城之後,至少還需要兩刻鐘的時間,他才能躍過重重坊禁,回到皇宮。

而最重要的希望全在青玉兩姐妹身上。月光下,護城河上的吊橋緩緩落下,此時更聲初停,只待他躍過護城河,大城門上獨立而開的小門應聲而開。初一躍下馬,見個細瘦纖伶的身影站在門上,兩步疾跑便將那孩子攬懷而抱,喚道:“青玉,謝謝你!”

城樓上那重頂千斤的絞索,青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推開的。而小城門的門閂與鎖也置的很高,她要站在小杌子上才能夠得著。她還拿著鑰匙,掙紮開初一,推上城門將門鎖上,以手背在門上大大喘了幾氣,指著城樓道:“那絞索實在太重,我一人絞不動,你得幫我去絞。”

初一此時猶還不信只有青梅一人,當下卻也不說話,牽起她的手上城門,便見安定門上幾十個守兵皆是東倒西歪,便是那城門吏,也歪倒在房中呼呼大睡。

他邊絞護城河的繩索,便問道:“梅兒,青玉了?”

青梅不忍初一失望,順口又撒了謊:“她怕父親要擔心,放下吊橋便回去了。只留我在此等你。”

初一沒有多話的功夫,下城樓將白馬拍給青梅道:“勞煩你先替我看著它,我明日一早來牽,好不好?”

青梅牽著匹馬,眼睜睜看著初一鬼魅一樣竄了出去,從懷中掏出一串鞭炮來掛到城門上,迎燃便跑。

那吃了蒙汗藥沈沈睡著的守兵與城門吏忽而遭鞭炮一轟,至少半數被嚇醒,爬起來繼續他們的差事,若果真無人看見,那將是一件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的謎案。

張君自然一直等在垂拱殿,夏夜涼爽,他正在埋頭批折子,笑聽禁軍侍衛講完初一下山的全過程,為令的香還未燃盡,初一已經進了大殿。

他望著父親,張君也看著他。

“天晚了,早些回去睡。”張君說道。

初一手按在父親的禦案上,額前發略有些濕意,一身汗氣,那雙濃眉挑著,頗有些掩藏不住的得意,小王八蛋,生的比他大伯張震還要俊朗。笑起來時一雙桃花眼,頗有些無賴氣息。

他手在那案上輕點著,一字一頓道:“父皇,別忘了你的承諾。”

張君道:“永不會忘。”

初一往後兩步,行過退禮,轉身離去。

待他走了,張君才問那侍衛:“果真就只有一個小丫頭?”

侍衛道:“是!”

陳安康恰也進殿,暑夜,滿頭大汗,進殿就跪。

張君道:“你治下的京城防衛,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就可於三更半夜打開城門,陳安康,朝廷是不是該把你的俸祿,發給那個小丫頭?”

陳安康並不辯解,默默的伏地跪著。跪得許久,便聽禦前內侍說道:“陳大人,皇上已經走了,您還跪著作甚?”他擡起頭,果真禦座上已然空空。

一個還不到九歲小丫頭,要推動城門吊橋的絞盤,簡直難以想象。張君回到福寧殿,吵醒了如玉還不夠,明知無法辦事,揉揉捏捏手腳不肯安分。

如玉一天睡的多,夜裏倒也不算困,看張君面帶喜氣似乎很高興的樣子,遂問道:“可是虎哥在邊關雙打了勝仗,否則你怎麽如此歡喜?”

張君答非所問,輕聲道:“我的初一長大了!”

如玉也是一笑:“可不是嘛,都會想姑娘了。”

她不過醒了片刻,隨即沈沈睡去。張君卻犯了難。

無論朝廷的制度有多完整,只要肯用心,總能找到可鉆的空子。無論一座城池的城墻有多高,防戌有多嚴密,但總能找到可攻破它的方式。

京城守安定門的門吏,是小青梅倆姐妹的舅舅。陳安康暗中透露天機,初一去求二姐妹,他全然不必出面,不必驚動初一,只要楚青玉拒絕,初一就可以知難而退。

當然,就此,他也可以名正言順把那楚花匠調到別的城市去,此事也就完了。

可誰能知道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竟全盤攬下此事,迷翻他的守衛,一人攪動索盤,竟把個初一果真放進門了。

秦門吏的前途,一家老小的姓名,小小孩子不必考慮那些,於她來說,似乎唯有幫初一,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傻的可憐,又傻的可愛。

以此,果真要送走那家人,頗有些難辦了。

雪雁是匹很溫順的馬,但那樣一匹大馬,要藏是藏不住的。青梅受初一的托負,又生怕要弄丟了它,想要托付又沒個可托付處,況且小孩子家家,三更半夜總不敢走遠,遂牽著它在後院門外熬了半夜,次日一早,待老爹上工之後才敢回家。

畢竟小孩子,一個人給守城的衛兵下蒙汗藥,又幾乎使光吃奶的勁兒下吊橋。熱汗出了一身又一身,當時無事,回來將馬交給青玉之後就開始發燒了。

燒的迷迷糊糊,喝了兩碗湯藥,夢中時時聽院中有人走動,也知道陳家大郎來過,牽走了馬。

她燒了幾天滴米不進,又瘦了許多,粘膩膩窩在被窩裏,卻也知道初一和青玉必是打的火熱,概因青玉夜夜在她嘴邊嘮叨,張嘴閉嘴不離初一。

青梅覺得既如此病下去,不如死了的好,也無力應付青玉,心情晦暗,病越發好不起來。

為自己爭得出入皇宮的自由之後,初一來過兩回。楚花匠家的院子,仍還是那座院子。但是雜葉橫飛,鋤鏟亂擱,原本每日明凈凈的涼席上落滿了爛杏子,水缸的蓋子也不見蹤影,亂葉在上橫飛。

青梅一生病,這座清減溫馨的小院子仿佛失去了它的靈魂一般。

相對兩張小床,她身上蓋著印有碎花布的棉被,小臉兒份外的紅,沈沈的睡著。

“梅兒!梅兒!”初一接連喚了兩聲,才見她慢慢睜開眼睛。

小丫頭似乎有些不相信,眨巴許久的眼睛,手掩上唇,問道:“張家大哥,你怎麽來了?”

初一撫了撫小丫頭滿臉的亂毛,輕聲道:“梅兒,快些好起來。”

她立刻就笑了起來,眼底臥殘微浮,輕聲道:“張家大哥,病不由人的。”

初一輕搓著雙手,在她鼻尖輕點了點道:“我娘馬上就要替我們生個妹妹了,我還等你跟我一起看妹妹了。”

青梅撐著坐起來,微微撇開眼,好不叫自己迷失在他那雙盯著人看似,仿似星空般的眼睛裏。她抿唇問道:“大哥究竟是什麽人家的孩子?”

初一不好對著個病中的小孩子撒謊,悄聲說:“你猜!”

兩人相竊。青梅知院中有人,亦是悄聲:“你說你父親在衙領公職,你住在城中。你們兄弟出門時,總有人在後尾隨。我猜來猜去……”

天家有四個皇子,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小青梅眼賊,早發現初一弟兄走動時,不遠處會時時有人跟蹤。

初一忽而伸手,捂上她的唇。他手有淡淡的蘇合香,冰涼,幹燥,大約是因為緊張,有些輕顫。他道:“好了,不要再說了。”

☆、番外15

簾外湧進兩個中年郎中, 青梅細心觀察,他們對著張彧畢躬畢盡行禮。張彧雖也還禮,但那兩個郎中顯然受之惶恐, 很是惴惴不安。

郎中替她診脈的時候,他雙手搭膝,坐在對面青玉的床沿上,眉低垂,長長的睫毛遮過眼眶,鼻梁修挺,劃開半邊顏在暗暗中, 另半邊白皙如玉, 唇角鋒利, 微撇,緊抿著,仿如入無人定中。

郎中診完脈, 狹窄逼/仄的屋子裏, 屈轉到他身側, 一邊一個,細語輕言, 大約是在講述病情,已及如何論癥下藥。

他聽的出神,聽罷略沈片刻,接過郎中手中的藥方看著。那兩個中年郎中似乎是他的仆人,而他通身一股從容貴氣, 即便樸素青衣也遮掩不住。

等那兩個郎中辭去,他又到她床前,捂手試她的額頭,冰涼的手,捂上她發燙的額頭時,她皮膚有微微的疼意。

他道:“好起來,大約不幾天,我妹妹就要出生了。”他似乎很期待妹妹的出生。

青梅點頭:“必定!”

暗暗猜測到初一的身份,青梅一顆心隨即變的覆雜。她不知道青玉是如何應對初一的,也不知道初一和青玉最終要走到那一步。也許山雞果真有飛上枝頭做鳳凰的那一天,男情女悅,做為妹妹,也只有祝福青玉。

就這樣,青梅飛速的好起來。八月初的時候她便恢覆如初,忙著整理亂糟糟的院子,替張彧即將出生的小妹妹納小衣服。

初九日傍晚,楚花匠回到家,笑嘻嘻遞給青梅一只小錢袋,青梅打開一看,裏面滿滿一袋,全是上次初一給過她的洗兒錢。

她好奇問道:“爹,這錢你打哪兒來的?”

楚花匠道:“恰昨兒內事堂大太監蘇修親臨我們雕磚廠,順手賜的。說是皇後娘娘生產,洗兒錢見者有份!”

據此,青梅才敢肯定初一的母親果真是皇後娘娘。她追問道:“那大太監可有告訴您,皇後娘娘生的是公主還是皇子?”

楚花匠道:“說是位公主!”

從在如玉肚子裏的時候,這第五個孩子就最牽動張君的心。

先是胎位不正,據呂太醫的形容,小家夥基本算是纏腰橫抱著母親。這樣的胎位若生起來,先出來的自然會是手或者腰,那就算是難產了。

憂心忡忡幾個月,直到臨產前七八天的時候,小家夥悄悄調轉了自己的姿勢,頭朝下,面朝裏,調成最順溜的姿勢,到八月初七這一天,如玉羊水先破,要生孩子了。

福寧殿的大院之外,兩側廊道上滿滿當當站著宮婢與內侍們。有頭臉的大太監們才能站在大門上,眾人皆是提心吊膽,上百人將兩側通道擠的水洩不通,卻是鴉雀無聲。

大門緊閉。張君就站在臺階上。兩個弟媳和悅和蔡香晚站在下首,留心聽殿中動靜。

殿中亦是鴉雀無聲。和悅與蔡香晚兩個以眼交流著,兩人皆在罕悶,怎的如玉生這一胎一點動靜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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