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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縞素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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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道人一掃臂上的白拂瞥了蒲風一眼, 立在屍首身邊意味深長道:“有道是天機不可洩露, 何人於何地因何而死, 不是貧道多言的地方, 今乃孽年本是一早就註定好了的……”

孽年?

這道人果然是來頭不善, 蒲風眉頭暗挑,示意仵作將屍體擡將走了, 這才與他平靜道:“國師想說什麽不妨直言。”

“國師之說便是言重了, 如今天變, 貧道不日便會退隱山林閉關修煉, 卻有一言想贈與大人。”

“請講。”

“所謂是‘手持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大人若是趁此急流勇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此話貧道未必會與旁人道, 但念著虧欠了大人一個人情罷了。”

那詩的後兩句蒲風還依稀記得, 正是“六根清凈方為道, 退步原來是向前”, 不過是首禪詩罷了。她負著手垂眸道:“本官若是說偏要迎難而上呢?”

藍道人搖搖頭笑道:“也好也好, 正應了天命難改,本性難移。那貧道不妨告訴你,這血祭法陣是為了鎖魂的,茅山術裏早有記載, 大人可自行翻閱。“一直都在一旁觀望的唐鄺不悅道:“盡是些歪理邪說, 不信也罷的。”蒲氏亦是冷眼望著藍道人兩下無言,和他略略拜別了, 便與唐鄺一道直奔了皇宮。

可她顧慮著,這藍道人既然能得聖上賞識,想來也並非是全靠胡謅的。聖上自是一心求長生不老,吞食了不少藍道人進獻的所謂“金丹”……也難怪聖上駕崩之時他已潛出了宮來,又說將要閉關。這騙人之處已無需多言了。

然而此案的確存疑不假,縱使如藍道人所說,兇手是為了所謂的“鎖魂”。她先不論這“鎖魂”之事的真假,單是要問一句,兇手要鎖誰的魂?

死者的魂,亦或是……剛剛逝去的魂魄,大行皇帝的亡魂?

如今聖上駕崩,即便是七品大臣身死的案子與之相比亦是顯得小事一樁了,朝中未必有人顧及此事。

蒲風只覺得,此案顯然不是無足輕重的。

死者身上的配飾荷包腰牌一類通通不見了,蒲風一時也看不出死者的身份,也只好與唐鄺一道趕往了皇宮,再不能有所遲疑了。

這時候,位主中宮的於皇後已傳召來了太師、太傅、太保這三公主持喪儀,夏冰也已部署錦衣衛一並與皇宮守軍、禦林軍與虎賁甲士將整個皇城嚴加看守。

西景王一早就自府邸入了宮,與長孫和其他年幼尚未趕往封地的皇子一道痛哭於帝攆旁。於皇後本就是身子不好,驟然冒雪大哭了這麽一場便一頭栽過去不省人事了,在一旁久候著的太醫院副院判忙不疊地跟在護送皇後的守衛身後,唯恐醫治不周掉了腦袋。

而蒲風換好了喪服與百官一齊哀哭於奉天殿之前,這場面實在是頗為震撼。蒲風一面裝作抹淚的樣子一面偷偷環顧著四周,這幾日歸塵整日整夜地在宮裏忙著,縱然是她也不能十分確定他在謀劃些什麽。

可她還記得,昨天夜裏他出門之前貼在她耳邊說,等到哪天將這些事都忙完了,便要帶著她去天津衛看看大海;還說,要她今天出門的時候務必多穿些衣服。

文華殿與武英殿之間的白石板空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被人踐踏之後便成了汙穢的雪泥,貼近石板的一層雪更是結成了堅硬無比的冰坨子。

滿天的雪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

蒲風將凍得發麻的手揣在了袖子裏,跪在一片冰雪中只覺得多穿的一條厚棉褲也像是紙糊一般不中用了。

這大殿之前駐紮了無數身著飛魚服外套白麻搭膊的錦衣衛,她甚至在人群中望到了段明空的身影……可文武百官盡數聚集在此處,歸塵他到底在哪呢?

她想到這裏,晨起之時便有些皺巴兒的身子更是虛脫無力起來,小腹裏面隱隱作痛。只聽著身邊無休無止的嗚咽啜泣聲此起彼伏,蒲風哪裏知道這百官到底要跪哭到什麽時候,一時心中充滿了絕望。

在她身邊是大理寺的顧大人和左寺丞張淵。張淵跪在蒲風身後,許是見到她單薄的背正在不住顫抖,便悄悄湊身過去,在她耳後輕聲道:“你若是實在熬不住了,裝作一頭栽過去也罷。這不皇後娘娘剛才也暈了,就在你沒到的時候。”

蒲風微微挑了挑眉,回眸與張淵道:“多謝張大人了,我想我大概還是熬得住的……你方才是說,皇後娘娘現在不在殿裏了?”

張淵點了點頭,繼續悄聲道:“許是擡去中左門那邊了?這殿裏只有長孫殿下和一眾皇子們,西景王爺去見太常寺和鴻臚寺的人了,畢竟皇後體弱,太子又不在的……你問這個幹什麽?”

蒲風蒼白著臉色點了點頭,便聽著跪在她身前的顧衍大人清咳了一聲,蒲風立馬裝作若無其事地跪好了繼續抹著眼淚,時不時捏著嗓子嚎上一兩聲。

既是今日辰時撞的喪龍鐘傳召百官,想來聖上駕崩應該是在四更天或者更早的時候。這大行皇帝的喪儀緊跟著新帝登基的大典,一向是由儲君與三公一道操持著喪儀規程的。而如今,太子殿下仍未由南京趕到皇城本就是極其莫名其妙了,西景王更是代替太子操持上了……聖上病重日久,理應是早就傳召太子回宮了,蒲風不信西景王與於皇後這對母子沒弄出什麽貓膩來。

過了今夜,各地的藩王與附屬國及先王分封的諸侯便會持符節相繼而來。到了那時候,縱然太子依然身在皇城之外,依著本朝立嫡立長的祖訓還有太子儲君正統的身份,就算是於皇後端出一紙改立西景王為太子的詔書來,藩王諸侯必定也是不認的。

縱然是西景王敢拉結群臣,也是斷斷不敢勾結其他藩王的——這顯然就成了赤-裸裸的謀反了……想來西景王久戰沙場自然會想到這裏,也就是說,如果朝局生變的話一定會在明日天亮之前,尤其是今夜。

更休論西景王精心謀劃了這麽久,如今聖上殯天,太子遠在千裏之外,這便是他登上寶座的最後一次機會,也是最好的時機。

表面上哭哭啼啼的群臣有哪個不知這其中的利害呢?只道是如果西景王現在就拿出了所謂的“聖旨”要將太子取而代之,這滿朝的臣子中或有一多半都是毫無異意的。

他處心積慮地想要爭奪皇位,近來就鬧得滿朝之中無人不知,西景王誠然是個性子果決的——他就沒想過要給自己留退路。

時局已如一根將要崩斷的弓弦,無邊血色一觸即發。

蒲風揉了揉眉頭,只覺得腹中如沈了鉛塊般墜痛,她的額上驀然冒出了幾絲冷汗來。若是她沒猜錯的話,歸塵他現在或許就不在這皇城之中。

除非……他想要守護的人已經回來了……那個人便是太子。

這就有點要說不通了。

蒲風跪在那裏無言思忖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笏板與腰牌偷偷扔在了張淵面前,餘光裏見他將那腰牌存在袖子裏收好了,終於有恃無恐地捂著額角“哎呦”了一聲,便狠狠一頭栽倒在了身旁的雪堆裏。周圍大臣都猝不及防。

蒲風的膝蓋和小腿早就連痛帶麻地沒有其他知覺了,這一摔又被冰碴硌了胸骨,眼前足足發黑了好一陣。

她緊閉著雙眼趴在雪地裏聽著周圍的大臣們有些驚慌失措地呼叫著,尤其以張大人的嗓門最大,也最為情真意切,聽著就跟她現在真的不行了,要隨大行皇帝而去似的。

有人拉她拽她,將她翻過身來牟足了勁兒掐她的人中,蒲風痛得險些冒出了淚花來,到底還是緊閉著眼一動一動的樣子。

再之後,便有踩雪的窸窣聲傳了過來,有人指揮著士兵將她擡到了木板子上,搖搖晃晃地擡走了。

蒲風將右眼睜開一條細細的小縫兒出來,面無表情地窺探著身邊的事物。那跟在她身邊的官員許是太醫院裏的太醫,聽他說話的意思,是打算讓人將她擡將到奉天殿邊的中左門衛所裏以便醫治。

一聽到“中左門”這三個字,蒲風心裏有些樂開了花。她這一摔便是為了明正言順地逃離殿前,若是能去中左門便是最好不過了。再加上她今天本就是身子不大好,半點也不怕太醫看出她在裝病來。

便聽著哭號聲和哀樂聲小了一些,木板子猛地一晃,周邊的風雪忽而止住了——終於是進了中左門的衛所了。

那太醫翻了翻她的衣擺,問道:“這位大人好面生,卻是不知是哪位大人啊?”

有一個帶著細嗓的聲音道:“若是沒有腰牌的話,我也不知呀。”

太醫說:“公公可知皇後娘娘的鳳體如何了?師父到現在竟也不曾出來……”

那人回道:“那我更是不知啊,這地方裏,多言必失,你我合該警醒些好。”

極遠處嘈嘈雜雜的,似乎有人說道:“娘娘傳夏大人現在就過來……”

夏大人,夏冰?她怎麽還聽到了魏首輔低沈的聲音?再聽便什麽也聽不清了。

“這大人體質虛寒到了這個地步,難怪要栽倒在了雪裏……”

蒲風有些小小的失望,便能感受到太醫有些發涼的手輕輕覆上了自己沾滿了雪水的額頭,繼而翻了翻她的眼瞼,從她的袖子裏摸出了她的腕子來。

蒲風自然記得裴大夫一開始也沒看出來自己是個女子,可他一摸自己的脈便是全都明白了——是以脈門這地方可是萬萬不能讓太醫碰的。

四品官是個女子可還得了?

他剛一將手伸到了蒲風的袖子裏,蒲風便忽然支楞坐了起來,險些撞上了太醫的腦袋,將他嚇得不輕。

既然是做戲,便要將它做足了。蒲風哭喪著臉翻身下了條凳木板搭的床,撇開太醫的手哭道:“誰也別攔著本官,本官要為聖上全了臣子義的!”

她說完這話,太醫便收了手無言望著她,蒲風忽然覺得這招行不大通,又想要繼續賴在中左門裏,便只好趁著肚子疼得她面色一白,趕緊又朝上翻了翻白眼徑直往後栽了過去。

蒲風本是破釜沈舟了,可那種身體往後空落落跌下去的感覺,還是嚇得她忘記了呼吸。

這一下沒有積雪墊著,或許是要摔出血來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寬厚有力的臂膀毫不遲疑地攬在了她的腰間……“這位大人就不勞煩太醫了。”

蒲風一聽這嗓音猛地睜開了眼睛,而李歸塵身著一襲縞素的喪服立在她前面,眸中明朗至極。

她腦子裏的那根弦“叭”的一聲就斷了,空空如也的靈臺之中只有四個字冒了出來——光風霽月。

作者有話要說:

胡子9月份全勤了,是不是很棒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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