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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血祭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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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上·楔子

早春二月的天兒裏, 起了倒春寒也是有的。

料峭的北風似刀子一般摧殘著吐出新綠的嫩枝, 一道攜來了撲簌簌的雪。

初升的太陽烏蒙蒙的,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縞素, 唯有墨色的河道如蜿蜒的臥龍。

而妙應寺的小沙彌正哈欠連天地摸著扶欄爬到了白塔上, 去接看守鐘樓的班。塔頂風大,穿了一冬的舊棉襖根本扛不住冷氣, 好在他在懷裏偷偷揣了一大塊熱乎的山芋, 焙得他胸口發熱。

那沙彌趁著等師叔的會子, 便倚在欄邊望起雪景來, 只見坊市間行人寥寥,雪光有些刺目。

而在極遠處的荒地上似乎有一片猩紅……難道是血……飄飛的大朵雪花依舊無聲落著, 逐漸將那丈餘長的雲朵狀血泊掩上了點點瑩白。

他靜臥在其間,只若紅海之內的孤島一點, 面上竟還帶了一點蒼白的笑意。

未幾, 自大內傳來了二十七聲喪龍鐘, 整個皇城為之一顫。

變天了。

………………

還是八日前, 也就是二月初七, 馮公公手下的小張英駕著馬車自驛館帶著兩人入了宮。

大殿之內氣象莊嚴,所有監守奉藥奉水的太監們皆是沈著臉色垂首立在一旁,腐濁的空氣中飄散著有些粗糙的淡淡喘息聲,而太醫院的院首盧大人正面色晦暗地匆忙退出大殿去, 與李歸塵擦身而過。

他無意中對上了李歸塵的目光, 瞳孔有些微微縮小,腳步頓了頓到底還是一言不發地趕緊走了。

大殿的內室裏, 馮顯輕聲細語道:“萬歲爺,他們二人帶來了,正在殿外候著呢。”

正朔倚在墻邊的枕包上遲緩地點了點頭。

馮顯這才躬身退了出去。未幾,李歸塵與蒲風二人恭謹地進了屋來,停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跪身行了禮,便聽著正朔爺聲音沙啞道:“過來。”

馮顯朝著他二人點了點頭,蒲風便隨著歸塵跪身在了聖上的龍床邊,始終不敢擡頭僭越半點。她心道聖上傳召他們此來多半是為了翻案的事,或者是儲君的事,卻想不出聖上到底要說些什麽。

可正朔輕攥著白拂一掃蒲風,與她淡淡道:“把頭擡起來給朕看看。”

李歸塵微微出了口氣,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而蒲風攥緊了衣擺垂眸揚了臉來。

正朔帝點了點頭,意思便在於認可了蒲風乃是端懷王遺女的身份。馮顯見此便從善如流地走上前來與蒲風笑道:“聖上聽聞了蒲大人的事,亦是頗為賞識大人,只不過這細究起來……”

他話音一頓,蒲風立馬將額頭抵在冰涼光滑的地面上皺眉道:“臣自知有罪,不敢欺瞞陛下。臣當時只為救下鄉裏,不想後來竟得如此機遇,是臣……”

馮顯趕緊上前將蒲風扶了起來,展眉笑道:“大人不必惶恐,晉升大理寺少卿的旨意本就是萬歲爺發下來的,萬歲爺今天叫二位此來乃是要將一件差事托付給你們。”

他說著,一小太監頗為及時地端上來了一個朱紅漆盤,裏面放著一冊素白雲錦紮好的簿子,還有一小方玉印。

蒲風接過了這兩件東西,正朔帝咳了咳有些艱難道:“那方印……好生保管著,每月十四……面向西南上香……記下了?”

“臣不敢忘。”

正朔點了點頭,忽然弓著腰咳得厲害,蒲風見此只好是再拜了禮請求告退。她往後撤步的時候便瞥到正朔皇帝的頭發已經銀白了大半了,一雙眼眸也已有些渾濁,眉毛眼角往下垂著,面色不是很好。

她一時便頓住了腳步,跪在地上又躬身一大拜,而聖上忽然直勾勾地望著李歸塵拼了大力氣喝道:“無論何時,朕的人你都要守護好了……朕知道,你一向有這個本事……”

就像是,訣別一般……

“聖上教誨,罪臣沒齒難忘。”

蒲風只覺得,他這聲音裏雖是帶著九分的肯定與恭謹,餘下裏卻還是帶著一絲絲的閑涼。

說到底,他還是有些懷恨聖上的,如何不恨?

聖上給她的印和冊子她都沒敢翻動,一來她不知聖上召他們來的意思,二來她也不明白聖上說的“朕的人”到底指的是誰?太子和長孫?

可惜蒲風不知,這裏面也是包括她的……

她的確是“皇上的人”,因為她的生父,也就是當年英年早逝的端懷王本是聖上最為寵愛的皇子。如今這一脈只剩下她一人了,蒲風被她母親瞞了這麽多年竟是一概不知。

李歸塵心知聖上不打算承認蒲風的郡主身份自然也是有一番考量:當年的蒲家陷落、端王身死的案子本就是一直沒有定數的。

景王的確是一直都有狼子野心,可當年端王身死的時候,西景王也才十五六歲。此事單論謀劃起來也需得一年半載,故而景王未必有這個能力,可太子-一黨就不同了。

其實目前朝中知道端懷王之事的人也是多半疑心太子所為的。這逼死親弟卻與外人假仁假善的變臉技法,帝王家還出得少嗎?

當年端懷王為何會自縊,此事困擾了聖上多年無果,曾派他父親楊昭去暗訪過,到底也還是不了了之了……如今看聖上的情形,已是有了油盡燈枯之勢,只道是聖上大行而去之後,這些陳年的案子就更無人翻查了——畢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只可惜,聖上知道的的確是太晚了,無論他當年如何將群臣控於鼓掌之間,可現在已有心無力了。

黃昏的流轉輝光自紗幔間透進來了幾分,正朔無言望著蒲風遠去的背影,一時又回想到多年前,端懷王,也就是他的桐兒經他考完了學回去,亦是這樣背影清瘦地自大殿中離去……又是因為好讀雜書被他痛打了手掌,因為給偷偷燒紙的宮女求情而在殿門口罰跪……他還曾半夜帶著桐兒換了便服溜去了上朝的車馬道上捉蟋蟀,因著這事兒還被禦史的那幫老頑固寫了勸奏……多年之後,他便是看到了蒲風為救農夫和民婦頂撞上級,甚至比起她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地寫了什麽“禁-書”。在他做了數十年帝王的死寂心中,他寧可相信蒲風的確是端懷王的遺女。不然,便是有些太對不起他的桐兒了。

這一點藏在心底的遺憾算是解了,幾乎悄無聲息。

縱然,這一切都在不遠的將來隨著他的大行而永遠被湮滅在了這繁世中不為人知……所謂帝王也無非如此了。

喪龍鐘作響的時候,蒲風正帶了幾個衙役在阜成門邊的一小塊空地上勘察著血案。即便是奔赴大內也很重要,但她還是把手頭的案子先看了。

順天府新走馬上任的推官乃是正朔三十年的進士唐鄺,因著此案的死者身著了七品的常服,便依律將此案上報給了法司。

正巧就落到了蒲風手裏。

然而她到了現場就意識到了,此案的疑點並非是死者的身份,而是這兇殺地的現況。她剛到了此地,既不讓衙役私自踐踏現場,也不允許仵作冒昧驗屍。

這裏的雪積了足足有一拇指深,屍體周邊沒有腳印,而死者的手足均是裸露在外且被人割斷了筋脈,可見兇手的作案時間或在剛下雪的時候,或在此前。

可這些倒也是常見的狀況,只有一點未免過於不同尋常了——死者身邊的血跡實在是太多了些。

即便他是血盡而死在此的,依著他這個身段的血量,最多也不該超過一個尋常木盆的量,傾倒在地不可能留下丈餘長的血痕——也就是說足足有四步之長的一整片區域內全部都被死者的血浸染了……唐鄺立在蒲風身後,問她有沒有可能是熱血將薄雪融化成了血水,故而兩相融合形成了這樣大片的血痕?

蒲風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反而蹲下了身去下手蘸了一絲尚未完全凍結的血水撚了撚放在了鼻子邊。

果然,並非是單純的人血……

自此前殺屍案之後,她便順道學會了辨識人血與牲畜血之間的味道差異。只不過此案中摻雜入血的並非是什麽豬血牛血之類,竟然是朱紅色的染料。

為什麽要營造出血海的假象?又為什麽不怕人識破地用了紅染料?

這未免就太不符合常理了,蒲風隱隱覺得此案莫名有些邪門,故而她將這現場的“血跡”輪廓參照著描繪了下來之後,這才叫仵作與衙役將屍體搬運到了一旁做驗。

只見死者身著了一襲整齊的靛藍常服,胸腹面被血染得一片猩紅淋漓,手腳筋脈處的皮肉翻張著,隱隱還可見裏面白森森的骨茬……可見下刀狠絕。

然而他頸下的一刀卻並沒有傷及氣道,只是將淺表的頸脈割斷了一兩根,擺明了是為了放血的。

蒲風無言望著死者慘白面容上的淡淡微笑,只覺得眉毛暗跳。

她不怕別的,只怕是此案會和聖上駕崩扯上關系……有道是怕什麽就來什麽。她面上嚴肅,身邊的仵作衙役自也不敢多言,而這圍得森嚴的現場之內竟是闖進來一個頭發半白的道人。

她想遣人將此道人請走,卻是不成想這道人竟是聖上一直青眼有加的“藍神仙”,坊間更是將此人傳成了活神仙。

那道人一張口,蒲風緊繃著的心神頓時就炸裂了開來……“阜成門靠近月壇,昨夜又是月圓夜,此乃是一頂一的‘純陰血祭’法,難道大人一點也看不出嗎?”

血祭,神乎其神……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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