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重逢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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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我牙疼, 你看看是不是長了蟲牙了……都怪你老往家買糖!”

“你再這麽寵著應兒, 小心把那小丫頭給寵壞了。倒是不知道你以後有了閨女還不得寵上天去啊……”

“哥哥, 沒事的, 你放心去罷,家裏還有我……”

“我和娘親還有應兒會等你回來的……”

殘月如線, 散發著徹骨的寒光。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十年, 二十年……在這浩渺天地間也只如一粒塵埃芥子罷了。

在歲月的那一端,他的如兒還在等著他平安歸來;而如今, 他可算是來了……終究還是太遲了。

將近三更的街頭尋不到半個人影,柳花胡同裏面黑洞洞的, 也不知誰家年宵掛的紅燈籠還沒有摘下來, 在絲絲縷縷的夜風中閃爍著幽深的兩點紅光。

李歸塵一路無言, 蒲風跟在他身後, 二人終於止步在了兩扇漆黑且又有些蒙塵的大門前。門上雖然縛著重鎖, 然而蒲風幾乎沒有看清李歸塵做了些什麽,那鎖便應聲解開了,被他拋擲在了一旁。

可蒲風分明看到,他推開門的手是有些輕顫的, 即便他不說些什麽, 她也明白。

所以如兒的屍體大約真的是蕭琰帶走的,而這宅子便是如兒生前所住的私宅。

庭院裏有些空寂, 但被打掃得頗為整潔,青白的石磚上尋不到半點落葉雜草的影子。院中的老楊樹下面還紮著秋千,隨著夜風輕輕搖擺著。

李歸塵的心原本就揪成一團,可他一見到這些忽而就放空了……空到沒了任何想法,腳步卻是不自主地往前邁著。蒲風借著燈籠裏的火,點燃了正堂裏紅燭,這屋子才算是亮堂了起來。

若非是桌面杯盞上落了一層薄灰,這堂裏的陳設和尋常的殷實人家幾乎沒有什麽區別,所有東西都剛剛好地擺放在原本的位置上,毫無一絲淩亂。

蒲風拽住了李歸塵的袖子,望著他低聲道:“不如你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去看看……我怕你一時受不住……”

李歸塵將她的手輕輕拉了下來,攥在了有些發涼的手心裏,安慰她道:“無妨的。”

他便是這麽拉著蒲風,自正堂出來,推開門又入到了正室裏面。蒲風挑著燈籠,夜風卷得火光有些微微閃爍,將這室內映得忽明忽暗的。

李歸塵一手攔著蒲風,讓她留在了月亮門之外,而他自己無言挑著燈籠繞過了花鳥屏風。

一時間,他連呼吸也忘了,心跳驀然空了一拍。

心口猛地刺痛著……

他也曾無數次地設想過這個場景,可真到了親眼所見的時候,到底還是讓他難以接受的。

他的如兒,會說會笑時而和他鬧別扭的妹妹,卻成了別人回憶裏、口裏的韻娘,再見之時已然又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她雪白的骨骼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細微的寒光,鮮紅的錦被還蓋在她的身上……李歸塵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床邊的,他的手掌顫抖著想要輕撫她的面龐,終究是在那片白森森的骷髏旁停滯了下來。

他一垂眸,便看到了那顆藏在最後的蟲牙……

李歸塵皺著眉淡淡笑了,可一滴淚水卻落在了她的枕旁。

蒲風在外邊等了半天也聽不到什麽動靜,只好悄聲來到了床旁。她便看到李歸塵紅著眼睛坐在床邊,而他所凝望著的,是一具雪白的屍骸……是他千辛萬苦尋找了多年的如兒……

他的眼睛裏蓄滿了淚,那些積壓了過久的絕望、愧疚、想念……就在這一瞬間突破了所有的隱忍與掩飾。

“如兒,哥哥來晚了……來接你回家了……”

那聲音低沈卻又溫柔到了極點,就像是隔著無邊血染的曼珠沙華呼喚著忘川對岸的孤魂一縷,透過萬千阻隔,遠遠地傳到另一個世上。

蒲風捂著鼻子,淚水決堤而下,她掩飾著哭腔輕聲喚他道:“歸塵,想哭的話就哭出來罷……別再忍了……”

他闔了眸子仰首無言,良久之後才緩緩道:“這麽多年了,哥哥時常還能夢到你,還是你未曾出閣的樣子……是……哥哥錯了,害你受苦了。抱歉在你最艱難的日子裏,我沒有能夠出現……如兒,你不要原諒哥哥了……”

“歸塵……”

他撫摸著如兒腕骨上套的白玉鐲,微微搖了搖頭,“傻丫頭啊,既然知道這是火坑,又何必往裏跳?是愛意,還是歉意,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你便是這麽上了他的當?”

蒲風不忍看他落淚,更不忍再聽他說下去。她拿袖子擦幹了淚,轉頭去小心地翻著櫃子箱子裏面有沒有如兒留下的什麽書信。

李歸塵闔了眸子沈默了許久,終是站起了身來,將那錦被一把撩開了。他看到如兒身上蓋著一襲妃色的長裙——她最喜歡的顏色……白骨化已經很徹底了,然而這些被褥衣物還能這麽幹凈,甚至沒什麽異味……只能說明有人在清理更換著這些……那人也只能是蕭琰了。

在那衣裙之下,骨骼果不其然是錯位的,但以另一種姿態整齊地排列著。

李歸塵長嘆了口氣。

而蒲風想要尋找的那些書信果然存在,且並非藏在了什麽隱秘的地方,而是被一封一封整齊地存放在了妝臺上的一個檀木匣子裏。每一封都已經被翻閱了太多次而磨損得厲害,有一種輕輕一碰就會支離破碎之感。

她借著燭光翻看了最後一封,只覺得有些觸目驚心,卻又如此令人神傷。

是如兒寫給的蕭琰的:

“殘身寄此,無以為念,生非蕭家,死歸故裏,不留寸縷亡魂。恩怨難書,骨血為報;栽贓舊孽亦當索還,縱以卵擊石,挫骨揚灰,亦難忘兄恨。如絕書,三十年十月初三。”

信箋上的密密麻麻的陳年淚痕就像是一層層的漣漪。

如兒說的“以卵擊石、挫骨揚灰”到底指代的是什麽事呢?

蒲風將自己的帕子塞到了歸塵手裏,將這字條舉在了他面前。

他本就蒼白的面色瞬間更為黯淡了下去,當年受人鼓動彈劾他的人是蕭琰,帶著錦衣衛抄了他家的人是夏冰,可那個將十萬兩白銀栽贓於他家的又是何人?

這字條的確是出自如兒的手筆,也就是說如兒正是因為知道了栽贓之人是誰,想要替兄報仇,自己也知此事九死一生,所以才寫了這些,甚至留的乃是絕筆二字。

可如兒是打算在此之前將孩子生下來留給蕭琰的,卻沒想到在這之後接連出了事——先是一直風平浪靜的禮部時隔一年餘忽然傳出來了一張教坊司特赦文書給蕭琰,害死了她的孩子,也險些害死了她;再之後,如兒竟是死在了蓮花河裏……自如兒知曉了仇人是誰,留下此信,再到被算計而後身死,或許最多不超過半個月。

在這段時間之內,如兒必然接觸到了什麽人,勾起了她的回憶,才能下此結論的。可單論打算栽贓他的人,除了那些被他殺罰的大臣的家人,便是嫉妒之流或是……因他插手了東廠的一些事。

杏煙曾提起過一個禮部之人陪著一位長相極其貌美的男子常去探訪如兒,而那禮部之人多半又和蕭琰熟識。蕭琰既然打算往上爬,必然會不顧一切結識權貴,極有可能通過禮部的朋友認識了此人,這才被如兒得知了什麽內幕。

所以現在想來,那貌美之人莫不是——當年在聖上和他之間傳遞書信的太監張全冉?

他與張不可謂不熟識的。

而現在,此人已經是東廠禦馬監掌印太監了……地位僅次於司禮監掌印太監馮顯。

這就難怪林篆為什麽會對如兒的案子如此上心了——東廠禦馬監掌管一部分的大內兵權,既然聖上動了景王在西北的兵,他們自然也要動一動聖上身邊的親兵了。

若說這一切都是巧合,那也未必……太巧了些。

然而此事如果還能發生什麽轉機的話,也只能在明日三司會審之時了。

他曾許諾過,如兒生辰的時候,自己定會送她一份厚禮的,譬如:沈冤昭雪。

作者有話要說:

碼著碼著,哭得我眼腫了……唉,嚴重影響效率。

攢到大婚一起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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