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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斷鐲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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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都察院公堂之上。

蕭琰負了重枷被兩名衙役拖了進來, 癱跪在堂下。

朱伯鑒身著了一襲絳朱四團龍圓領袍落了座, 以都察院左都禦史洛溪為首的眾官才行了禮端坐了下來。

先要論起此前的血書案涉及了順天府推官丁霖的身死, 而主兇仵作劉晏平雖然已伏法, 但因證據存疑,究其身後的主謀便懷疑到了蕭琰的身上。

洛溪審理的方向便是逼蕭琰吐出實情, 將這背後借蕭琰之手意欲謀害蒲風楊焰, 以達到牽連長孫目的之人深挖出來。

事到如今, 蕭琰已知道自己買通證人、以公謀私的罪名是甩不掉了, 他在大理寺審了多少年的案子,心知肚明就算是今天洛禦史不判他死, 景王也饒不了他。

而蒲風立在下首,回憶著此前之事, 已經認定了這幕後的一大操縱之人必是林篆無疑。這就難怪刑部的孟侍郎為何對林篆會這般青眼有加, 因為他本就是以刑部小小令史的身份做幌子的。

她記得初見林篆之時乃是在烹屍案中, 王況的妾室劉氏死亡的現場。那時候林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她身後, 因為他一直就在那間屋子裏……而劉氏有可能正是被他逼死的, 那字條也是他吩咐劉氏吞進去的,且此後在張家和何家也都看到了此人的蹤跡。字條嫁禍太子只是他的一個小把戲罷了。

到了血書案之時,歸塵要說的那句最為重要的話被蕭琰硬生生打斷了。

他說,血書案中一大的破綻便是謀劃者在一開始並不能斷定她會被牽扯到這案子中去。

所以才有當時在悅來客棧檢驗僧皮, 林篆忽然闖入的事情。她那時候還疑心林篆平白摻到這渾水來是為了爭功, 可現在她卻分外理解了他的笑意,說是陰謀得逞一點也不為過了。

在這之後便是丁霖死的那個傍晚, 林篆是來看看劉仙有沒有暴露的。然而當他意識到這出戲已經演到頭了,便趕緊尋來了景王,卻沒想到李歸塵會一直秘而不宣地壓著手裏的密旨,反而擺了他一道。

如今這血書案的結果裏,景王黨已是敗局已定了,可若是能借蕭琰此人賣個大大的面子出去,又何樂而不為呢?

果不其然蕭琰為了保住自己的家族將那血書案的主謀一口認下了。蒲風雖然心中不甘,但如今劉仵作已死,單憑她一面之詞的那幾個推測便想將林篆拉下水來,實在是不可能的。

畢竟幾乎所有事林都沒有沾過手,而是如蕭琰之流的旁人在做,他只是一個操控謀劃者罷了。

蒲風無言瞥了眼堂下一臉優哉游哉的林篆,此人就像是來看好戲的。

便聽著洛大人嚴肅道:“蕭琰你可知,這以公謀私陷害同僚,致使無辜百姓和丁大人身死是個什麽罪名?依《大明律》,立斬不怠!你可還有什麽要反駁的?”

蕭琰聽到“立斬”二字,反而輕松了下來,搖搖頭嘆道:“罪臣沒什麽可反駁的,此事僅是因為罪臣和蒲風的私人恩怨,與旁人無幹,丁大人之死更是實屬意外……大人您說的什麽水女案針對錦衣衛,意在打垮楊焰……罪臣實在是聽不懂,也聞所未聞。”

洛溪一拍驚堂木,將眾人嚇了一個激靈。“你以為你一口咬定,本官就不會繼續追查嗎?”

蕭琰沈默了良久,答道:“所有事件的確是罪臣所為,可這駱儀新既然已經為水女案而死,大人您再就此事逼問下去,莫不是懷疑聖上的決斷?”

“放肆!”洛溪沈聲道。

刑部尚書黃廷如與洛溪道:“前錦衣衛指揮使駱儀新的確是因為這水女案被判為玩忽職守的,洛大人,這……”

顧衍捋著胡子,與洛溪低語道:“為今之計,也只能是這樣了。”他見洛溪遲疑地點了點頭,便朝著蒲風擺了擺手。

蒲風走到了堂前,瞟了一眼蕭琰瞬間煞白的臉色,打開卷宗朗聲道:“奉聖命追查蕭琰之涉案,查正朔三十年十月廿一,京中蓮花河楊如兒慘死一案……”

蒲風就目前所得證詞,將當年的案情大抵覆述了一遍,在場眾官無人不驚,唯有蕭琰有如身在大夢一般,混混沌沌著毫無任何反應。

黃尚書似是痛心疾首道:“所謂虎毒不食子,自是你與楊如兒之兄楊焰有血海深仇,但凡念著肚子裏的孩子,如何下得去手?實乃是喪盡天良,死不足惜啊。”

“罪臣……”

“來人,帶蕭琰的貼身隨從葉山上來。”黃廷如面不改色地拖長了聲音道。

緊接著衙役帶上來一個年約二十五六的清瘦小廝,那人垂著眉跪倒在了蕭琰身邊磕頭道:“小人葉山,見過大人們。”

洛溪問葉山道:“你可是來幫你家主人洗罪的?”

葉山躬身拜了一個大禮,久久伏在地面上沈聲道:“並非如此啊,大人。小的雖是自小跟隨蕭琰,對此人的所作所為亦是頗為看不慣的,萬沒想到今日能有機會在眾位大人面前撕破蕭琰此人的嘴臉……”

顧衍搖了搖頭,輕嘆道:“想說什麽便說罷,不過你且記著若有半句虛言,板子無情。”

葉山到底是隨著蕭琰見過了不少大世面,只是恭敬道:“小的不敢。我家主子第一次去藏月閣找如兒的時候,小的記得主子正是被夫人趕出了家門。小的還記得主子喝了不少酒,說要去找快活,借著酒勁還對人家姑娘用了強的……”

一片嘖嘖聲。

“大人們必然是知道蕭琰此人是怎麽起家的,正是彈劾了和蕭家世代交好的楊家長子楊焰,所以日後才非要找楊焰的妹妹出氣的。家裏的下人們都知道此事,只道是贖了楊如兒也只是弄巧成拙,單單為了留下她肚子裏的孩子罷了,既然後來夫人知道了,孩子也沒了,主子自然是要殺了楊如兒才好出氣的。”

蕭琰聽得大怒,吃力地轉過身來甩手撤了葉山一耳光怒吼道:“你小子當年逃荒過來險些餓死,若非是我把你撿了回來,早餵了狗了,如今竟是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敢誣陷我!”

葉山捂著臉不服氣道:“楊大哥是個好人,當年你不也是誣告了人家害得楊家家破人亡了嗎?可恨你到現在也不知悔改,害死了楊焰還要再去禍害人家的妹妹,蕭琰,你淪落到今天還不是活該的!我葉山縱然是個下人倒也懂得這些,你算是妄讀了這麽些個聖賢書了!”

一聲驚堂木響徹,洛溪嚴肅道:“公堂是上豈容喧嘩!葉山先下去候著罷,傳蕭琰之妻鄭氏上來。”

而那鄭氏有些遲疑地走了過來,見到蕭琰身下受了重傷居然並不怎麽在意的樣子,反倒是一直偷偷瞟著堂上的三位大人。

蒲風一見此狀心裏已明白了八分,如果說葉山到底有沒有收了賄賂作偽證尚且存疑的話,那鄭氏很顯然是倒戈了。明明前日她還偷偷帶了錢財打算賄賂“自己”,現在卻是不那麽在乎蕭琰的死活了。

鄭氏垂著頭瞟了蕭琰一眼,行了禮之後痛哭流涕道:“大人們莫要相信蕭琰此人的話啊,貧婦雖是不喜歡蕭琰在外邊養私宅,可我到底也是個婦道人家,怎麽下得去手讓夫君親手打掉了自己的孩子?大人們明鑒啊,即便是貧婦有這個意思,夫君又怎麽會這麽聽我的話……況且貧婦一向不得相公疼愛的,平日裏,他便是半句話也不和貧婦說的,大人們若是不信盡可去問蕭家的下人……葉山他就能作證的。”

黃廷如點了點頭,問蕭琰道:“你夫人鄭氏之言可屬實?”

蕭琰的一雙眸子早已經氣得猩紅了,他光是盯著鄭氏,便將鄭氏嚇得都忘了哭了。

“鄭玉芝你個賤婦……你拉著你那個吏部侍郎的爹怎麽逼我打如兒的樣子哪去了?還有臉裝哭裝可憐嗎?”蕭琰爬了過去壓在鄭氏身上死命掐住了她的脖子,“我問你!你不是一向囂張跋扈得很嗎?你不是自詡侍郎千金嗎?我寧可守著如兒一輩子,也不想多看你一眼……”

顧衍揉著眉頭,他很難想象堂下這個近乎瘋癲的犯人正是他相識多年的蕭琰。現場的局勢近乎失控,可蕭琰既然已經知道自己必死了,更是毫無忌憚了。

上來了兩三個衙役打算將蕭琰從鄭氏身上拉開,然而誰也想不到一個半癱的犯人竟會有這麽大的力氣。直到有人往蕭琰的脊梁骨上打了一悶棍,他這才算是頹然栽倒了下來。

鄭氏滿臉紫紅,珠釵發髻散亂一團,碎發貼在臉上的淋漓眼淚鼻涕上,雪白的脖頸上赫然一道猩紅勒痕。

“大人們可是見到了,他發起瘋來……便是這樣的……也難怪如兒會死的那麽慘了……一定是如兒知道是蕭琰殺了她哥哥,所以蕭琰才要殺她的!一定是的!”

蕭琰從地上爬了起來嘔出了一口血沫子,笑得宛如厲鬼:“鄭玉芝,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你以為出賣我就逃得過去嗎?這報應,我逃不了……你也一樣!”

黃廷如望著蕭琰輕嘆道:“蕭琰,你當年借著身在大理寺職務之便,先是因與楊焰的過節喪心病狂地殺害了楊如兒,而後為了掩藏罪證又盜走了死者屍體,將此案壓了下來。如今你已是死到臨頭了,還不能心生悔改嗎?”

蕭琰又哭又笑,便如同神志瘋癲了一般,他不斷低呼著如兒的名字,那一句“我沒有殺她”更是重覆了千萬遍。

這是他的底線了,縱然他這輩子做了再多豬狗不如的混賬事,但是殺了如兒這件,他不能認。

他還愚妄地癡想著,到了黃泉之下他可以當面和如兒道歉贖罪,明明他那麽愛她……蒲風見此皺緊了眉頭。她定了定心神,走到了蕭琰面前和洛溪拱手道:“無論是鄭氏逼迫還是蕭琰意欲洩私憤,蕭琰此人親手打胎不假,可依臣看來,此案的兇手或另有他人。”

顧衍沈下了臉來,而洛溪點頭道:“有勞蒲少卿詳細說來。”

蒲風垂了眸子,恭謹道:“依下官之見,有幾點地方是當年初審此案的卷宗並未提及的。當年如兒被打胎之地並非是私宅或是蕭府,而是城西的一處小院,這院子本是鄭家的。而距此地最近的河道,也就是到蓮花河的路程,就算是快馬加鞭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試問一個被打胎且已經落了紅的孕婦如何受得起這份顛簸,又花上這麽長的時間去投河?”

長孫殿下居然出言道:“也就是說死者絕非自殺,乃是謀殺了。可蕭琰的確是唯一有動機的人,鄭氏在打胎之後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不是嗎?”

蒲風心道鄭氏前天還說蕭琰和她一起離開的,只不過今天一倒戈就不承認了。

她想了想,回長孫殿下道:“殿下說得不錯,蕭琰的確是有動機的,在昨夜之前下官亦是懷疑蕭琰此人殺害了如兒。然而下官卻是新得了三樣證據,或許能推翻黃大人的話。”

黃廷如在長孫面前不敢發怒,只得狠狠瞥了蒲風一眼。

朱伯鑒望著蒲風微笑道:“蒲大人難道是要給蕭琰翻案?”

蒲風皺緊了眉頭,頷下了首去:“下官想要的,大概只有一個真相罷了……這是我的意思,也是如兒親人的意思。”

朱伯鑒緩緩點了點頭,輕嘆道:“也好……餘既然在此,你且放手查罷。”

“拜謝長孫殿下,”蒲風躬身行了禮,張淵領著錢棠呈上來了一個朱漆的托盤,上面蓋了一大塊紅布,似乎是個球狀的東西。

眾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唯有蕭琰的淚水簌簌地落了下來。

蒲風掃了他一眼,沈聲道:“下官奉命審查蕭琰,昨夜這才從他口中得知了當年楊如兒所住的私宅下落。請恕下官來不及將此事上報給刑部和都察院的大人們,因事出有急,下官帶人自柳花胡同的私宅裏搜到了這麽三樣東西。”

洛溪點頭道:“且先道來。”

“謝洛大人。這第一樣東西便是楊如兒留下的遺書,你對此物很熟悉罷,蕭大人?”

蕭琰望著蒲風手裏的那張泛黃而將要破碎的紙片,只得喑啞道:“確為如兒絕筆。當年我不想讓順天府的人弄壞了如兒的東西,就沒有告訴他們私宅的下落。”

蒲風意味深長地輕嘆道:“怕只怕不單單是為了那間屋子罷……”

她將這絕筆朗聲讀了出來,而後上呈到了大人們的手裏,洛溪沈吟道:“你是懷疑這裏面提的那個人?”

“起初下官也只是猜測,直到下官在如兒上了鎖的妝奩裏發現了這個……”她自紅布下又摸出來了半枚玉鐲,舉在了蕭琰的面前,“這物件,蕭大人也是見過的罷?”

蕭琰的瞳仁驀然縮小了一圈,這東西他何止是見過……原來這鐲子的另一半,竟是被她鎖了起來。只可惜,他手裏的那一半在進入大牢的時候被獄卒剝走了……然而蒲風卻從那紅布底下驀然又摸出來半段被摩挲得極其圓潤的玉鐲,兩段正巧可以拼在一起。

只不過,一半還是原來棱角鋒利的模樣,另一段卻散發著飽滿的柔光,不覆當初了。

黃廷如有些不耐煩道:“蒲少卿你到底想要說些什麽?這鐲子和此案又有什麽關系?”

那兩段久別重逢的玉鐲還靜靜地躺在蒲風的手心裏,她壓制了心中上湧的一陣陣悶痛,有些沙啞道:“因著如兒一直十分珍愛這個鐲子,所以蕭琰思念如兒之時便會把玩這一半的斷鐲……”

她無言望著目光呆滯的蕭琰,壓制著心中的怒火問他道:“可你知不知道這鐲子到底是什麽來歷?又是怎麽斷的?”

蕭琰僵著脖子一動不動,整個公堂裏瞬時安靜了下來。

蒲風闔了眸子,聲音淒涼道:“當年你遞了彈書上去,錦衣衛所派了夏冰去捉拿楊焰。然而那個時候,楊焰懷裏還揣著如兒托他去修的斷鐲……每當如兒她看到這個斷了的鐲子,就能想到她的哥哥,想到那個第一次食了言的哥哥……”

“不是的……不是的……”蕭琰囁嚅道。

蒲風沈默了一瞬,望著皇長孫堅定道:“也就是說,這鐲子本是存在楊焰的身上的,而他後來被帶去了詔獄就再也沒能回來。可這斷鐲子怎麽會又回到了如兒手裏?

那便是因為在楊焰出事了之後,有人將這斷鐲送回了楊家,且還帶來了別的東西……”

朱伯鑒屏息凝神地看著蒲風。

而她終於是長嘆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他帶來的,也就是栽贓嫁禍楊家的那十萬兩白銀的銀票。”

一時公堂之中有些喧鬧了起來,林篆瞇著眼睛,他最不想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蒲風一鼓作氣道:“所以,待到如兒再見此人之時,得知了他真正的身份,才終於明白了正是此人栽贓嫁禍了她的哥哥……這也正是那份絕筆背後的隱情!

殺死如兒、栽贓楊焰之人,蕭琰你難道還猜不出來是你哪位友人嗎?”

她看著蕭琰的身形頹然脫了力,忽然轉身向著長孫殿下和三位大人跪下來沈聲拜求道:“若是殺害如兒之真兇落網,下官懇求重審當年楊焰結黨受賄案。”

顧衍面色沈重,洛溪幾欲開口,而黃廷如已經拿起了驚堂木來。

長孫殿下一擡手將黃尚書攔了下來,望著蒲風垂眸正色道:“只要你能讓真兇認罪,不日我便會面見皇爺爺,力求不惜一切代價徹查楊焰案。”

蒲風感激涕零,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而李歸塵無言站在人群裏,分明有什麽極為熾烈的東西在他眸子裏流轉著。

他的蒲風,還有他的如兒……

“楊焰我何德何能?”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破案~  破完案子結婚,美滋滋~

終於要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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