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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針鋒(捉蟲)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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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風又問了眉姨些事, 這才放她走了。

客房內的開窗透過來些許陰蒙的月光, 將李歸塵的側顏映得蒼白而無血色。

蒲風看著他一杯一杯地灌著酒, 只是將手按在了他的腕子上, “歸塵, 你要是想喝的話,你陪你一起罷。”

他垂眸望著那杯中之物, 房門外的笑聲、嬉鬧聲不斷聒噪著傳了進來, 更顯得他的眸色深沈清冷到了極致。

蒲風坐到了他身邊, 倚在了他的肩膀上, 任著李歸塵輕輕摩挲著她的細腕。

這一日來,她聽了蕭琰、鄭氏、杏煙、媚娘這四個人的回憶, 如果將它們大致拼合在一起的話,已經能將如兒從身陷樂妓所, 到死前的這兩年多時光拼接了個七七八八。

如果說出現在樂妓所的長相俊美之人指代的是蕭琰沒錯的話, 那麽, 蕭琰是知道了韻娘正是如兒才跟著禮部的人去找她的。

蕭和如兒雖有婚約, 且即將完婚, 卻明明是素昧平生從沒見過的,如此一來更休論有什麽感情深厚難以割舍。

單是這一點,就頗值得人深思——蕭琰一開始找到如兒的目的絕非是愛慕,更應該是為了報覆, 或者是懺悔。

他在彈劾了楊焰不久之後就升遷到了大理寺, 迎娶了吏部侍郎之女鄭氏。蕭家本就是勢弱的,蕭琰那時雖是有些抱負, 無奈鄭家過於強勢,且因著彈劾世交爬上了寺承的這個位置本就是頗為不光彩的。蕭琰在萬念俱灰之際,想到了那個為他所害,曾有婚約的如兒。

蒲風想到了此點,忽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蕭琰冒著被魏鑾劃為叛黨的危險給如兒求了特赦文書,這件事絕非輕而易舉可以做到的。

可也偏偏因為這一紙文書,兜兜轉轉流到了鄭氏的手裏,她以此逼迫蕭琰親手杖殺了自己已然成型的孩子,便是為了這所謂的和程黨劃清界限?

蒲風心中一時悶痛。在如兒生命的最後兩年餘中,她經歷了長兄和母親的身死、家族敗落,甚至淪落樂妓所之時也和妹妹失散了……自樂妓所到游花車,再到藏月閣,直到被那個本就與自己訂有婚約的男子贖回了私宅,懷了他的孩子,成了一個沒有名分的暗妾。再後來,她被帶到了鄭氏和吏部侍郎面前,當著他們的笑臉,被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子親手打掉了他們的孩子……而後不知多久,有人在蓮花河上發現了她的浮屍,可當時的順天府衙門堪堪初驗了之後,屍體竟是不翼而飛了。

此案成了多年來的懸案,這些便是蒲風目前所掌握的所有線索。

然而這一串供詞中卻是分明出現了兩條時間上的斷帶:其一是自蕭琰打胎到浮屍河上;其二便是屍檢之後。這兩處卻恰恰是如兒死亡和屍體被盜的結點,也正是此案中應著重勘察的突破點。

鄭氏曾說當時蕭琰打了胎離開的時候,曾給如兒留下了一個郎中,可這京城之中已尋不到這家百藥堂,更休論那個不知姓甚名誰的郎中。

當時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蒲風揉了揉眉頭,此案中還有一處疑點,便是如兒的死因。屍檢單子上說初驗的時候,如兒還懷著七八個月的身孕,且如兒遍體鱗傷,乃是淹死的……這證明如兒在去世之前,並沒有娩出嬰胎來,而鄭氏在一旁監督著蕭琰打胎,即便是他有意手下留情,結局也是必然流產的。

也就是說,如兒被打了胎之後,在較短的時間之內就去世了,因為仵作驗屍的時候完全沒有標註分娩之事。然而如兒雖是漂屍河上,卻真的是淹死的嗎?

且如兒到底是先被溺死而後投屍到了蓮花河裏,還是說根本就是在蓮花河裏溺死的,是否為謀殺,這些都是應該存疑的。

若是說盜走屍體是為了掩藏罪證的話,是否意味著初驗的驗屍單子其實是有問題的?然而即便他們今日找到了如兒的屍首,七年已過,昔日佳人早已化為了枯骨,他們如何能斷定這幅骨架正是如兒的,死因又為何?

蒲風列出了許多問題,心道若是將這些疑惑帶到了大理寺衙門去,只怕這案子審得也是艱難。

且蕭琰還攥在林篆的手心裏,林那處若是發現蕭胡言洩露了什麽,手起刀落間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在刑部大牢裏,實在是一件過於簡單的事情。

但這樣一來對景王一派實在是沒什麽好處,且蕭琰是當年誣告歸塵的主犯,就這麽判他死罪實在是輕饒了他。

所以這如兒案中蕭琰的判法,著實也是需要講些門道的。

那一夜,蒲風陪著李歸塵坐了很久,靜靜的。

兩個人各有心事。

翌日,顧衍提點著蒲風審了山東府、湖南府上呈過來的兩件疑案,折騰了大半天,算是大抵了解了些審案的流程。左右明日三法司會審蕭琰之時,主審乃是顧大人、刑部尚書黃廷如和都察院左都禦史洛溪。

而蒲風一早接手了這個案子,到了明日堂上還須向三位大人道明了案子的各中詳情。顧衍倒是不擔心蒲風明日在堂上呆若木雞,丟了大理寺的臉面;只是有些擔心蒲風年紀輕輕不知輕重,日後成了人家的箭靶子。

故而顧衍特意將蒲風叫到了自己的書房裏耳提面命。大抵是說明日審蕭琰乃是由左都禦史洛大人為上首主審,長孫殿下也會從旁監理。

蒲風聽到了“長孫殿下”,輕輕舒了一口氣。

“咱們大理寺主要是負責核實血書案,翻查蕭琰此前的案底;而都察院必然會牽扯出與蕭家相勾連的勢力。這洛溪洛大人乃是去年聖上由南京的都察院調回順天府的,聽聞處事雷厲風行尤甚其父。”顧衍沈吟道。

南京上調……蒲風緩緩點了點頭,這便難怪前些時日吏部主事王況會被處決了。她原先只道是西景王權傾朝野,實則太子鎮守南京卻也是在韜光養晦的。

這朝堂之內豈會沒有太子的人,只不過是太子無意以權勢拉攏罷了,所以顯得極其勢弱。

都察院和錦衣衛乃是聖上監督群臣的兩套主要的班子,如今都察院已交由了洛溪,錦衣衛的都指揮使之職也是暫缺的。蒲風分明能感受到這朝中的風向變化了……然則蒲風並不知,遠在山西太原府,宣大總督已經開始著手於收編梳理西景王的親軍,奪儲之事一旦落到了軍權這個點上,便意味著暫時平衡的時局已經逼近崩毀之態了。

單單死一個蕭琰是景王一黨最想見到的,然而長孫殿下和洛禦史必然不會大事化小,這事也意味著立威。

說到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蕭琰之案的判決是否會牽痛西景王緊繃過度的心神,便是決定這場皇儲之爭的高-潮爆發與否的關鍵。

滿朝眾臣誰人不知景王有意於皇位,無論如何,即便是聖上不打算架空景王,這場血雨腥風終究是要來的。

太子或許會心軟放過景王,景王卻不會容忍太子和長孫的存在,即便對方成了廢太子,也會連根鏟除的。

這些事情,聖上大抵很清楚,在李歸塵心中亦是分外明辨的。他現在雖是擔了一個親軍都尉的虛名遠離朝堂,然而在他那京郊的小院子裏,已然生出了一番氣象。

大謀不慮小得,其志在心,反類庸懦罷了。

將近黃昏之時,蒲風滿面風塵終於到了家,居然尋不到李歸塵的人影。

然而遠在漆黑死寂的刑部大牢之內,蕭琰正神志昏潰地癱倒在墻角裏。

他聽到鐵門外忽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鎖鏈輕撞聲,心口立馬揪痛了起來。也不知還有多久就要會審了,他想著是不是林篆又要帶了刑具來逼他。

門扇“吱”地發出了一聲悠長且尖銳的聲響,蕭琰只覺得那光亮極其明艷,晃得他雙眼刺痛。

他躺在草堆上嘶啞著一把破鑼嗓子艱澀道:“林篆,你死了這條心罷。我蕭琰的確是個牲畜,說到底也要比你好上一些……如兒不是我殺的……”

他聽著那格外輕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就知道來人不是林篆了。那人高大清俊的身影被包裹在了刺目的光明中,如是佛陀,亦為修羅。

一個清冷而低沈的聲音自高處飄落到了他的耳中。

“你把如兒葬在何處了?”

蕭琰艱難地支起了上半身來,蒼白著臉色低聲笑道:“你是怎麽進來的,又何必問我如兒在哪?連官府都不知道的事情……”

李歸塵垂眸無言觀望著蕭琰,他下-身的衣褲雖是汙濁不堪,倒也沒什麽血色。可單是看這姿態,腿骨分明是斷了幾截了,日後縱然是醫好了,也是再也起不了床榻了。

刑部的掌刑的確是好本事,顧忌著三司會審,這面子上是要過得去的,裏子也是要蕭琰吃盡了苦頭的。

蕭琰見楊焰並不理會自己,只好壓著眉頭苦笑道:“我倒是忘了,我們楊鎮撫這樣好的身手,當年就算是……就算是東廠的天牢也是闖過的,一個刑部,又怎麽會放在眼裏……不過,聽說你那一身好本事算是廢了……你能從詔獄裏撿回條命來……已經算是不錯了。”

李歸塵俯下身來,將燈挑在他混濁的眼前,冷聲一字一頓道:“如兒,在哪?”

蕭琰想側過臉躲開那光,卻被楊焰以兩指鉗住了下頜動彈不得。

不知他是被強光刺傷了眼,還是思念著如兒,竟是滾落了兩行乜斜的淚。

“如兒在藏月閣受屈受苦的時候,你問過她在哪嗎?鄭玉芝那賤人刁難如兒的時候,你問過她在哪嗎?即便是如兒就那麽幾乎□□地一個人漂搖在冰冷的蓮花河的時候,我問你,楊焰你又在哪呢!

想來你也知道了,是……如兒的肚子是被我打的……胳膊這麽粗的松木棍子……我足足打了十三下……直到如兒的身下見了血,我才敢停手的……”

蕭琰說得滿面漲紅,李歸塵俯下身去無言扼死了他的脖頸,將他的頭重重抵在墻邊 。蕭琰面上的鮮紅很快就變為了可怖的赤紫,額角的青筋蜿蜒蜷曲著幾乎爆裂。

蕭琰將手無力地搭在楊焰的腕子上,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來:“也好……也好……”

“最後問你一遍,如兒在哪?”

蕭琰顫抖著挑起了幹裂暴皮的嘴角:“我……有個條件……”

脖子上力道瞬時弱了下去,蕭琰的喉結痛苦地滑動著:“我死後……即便是千刀萬剮了……你也一定要幫我收好了屍……將我和如兒葬在一起,我知道,她還在等我……”

李歸塵終是將手滑落了下去,皺眉望著他不知該說些什麽。

蕭琰劇烈地咳了咳,苦笑道:“不是為了你我之前的那麽點交情,而是為了我幫你給如兒收好了屍,沒那麽簡單……那案子沒那麽簡單的……你有應兒,還有那個蒲風……而我,只是單有一個如兒罷了……還被我給弄壞了……就像是我送她的玉鐲,就那麽弄壞了……”

蕭琰說著,神情蕭索了下去,轉而又忽然亢奮道:“是我的報應,更是因為你,楊焰!我是彈劾了你,可你怎麽就被我告倒了呢?你不是很有本事嗎?不是黨羽遍布嗎?說到底,你連自己的兩個妹妹都保不住……日後太子或是長孫因為她是正陽蒲氏身份的事要殺了她,你,依舊保不住。”

李歸塵的眸色忽然變得很覆雜,他毫不遲疑地平靜道:“無論如何,我不會為了自己的一個官職,親手杖殺了自己有孕的妻子。”

他的話音兒一落,蕭琰便如同被雷劈了頭一般,拼勁最後一點氣力怒吼道:“如兒不是我殺的,郎中說了……死胎勉下來就沒事了……我別無他選了。

為了這個職位,我連你也出賣了,如兒還為此被那些臟男人汙了身子……我已經付出了這麽多,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李歸塵厲聲打斷道:“到現在還死不悔改嗎?”

蕭琰亦是怒不可遏:“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我不打掉了如兒的孩子,鄭家會要了她的命的!

你以為你死了就萬事大吉了嗎?為什麽你一直找不到如兒?為什麽連特赦文書都是冒名的?為什麽我會被逼傷害如兒?

就是因為你。

因為一旦她是你妹妹的事走漏了風聲,你的仇人便會找上門來……”

李歸塵沈著眉嘆了口氣。

蕭琰也頹然了下來,喑啞說道:“我承認,我和禮部的姚主事關系很好,我第一次去藏月閣找如兒是為了洩火……我想看看,你們一家究竟會被我害得有多慘,如兒站在我面前等著伺候我,她甚至都不知道我就是她們楊家的血仇。

可我發現……我錯了……楊焰啊楊焰,明明一直都是我在打你,為什麽疼的卻是我……我是嫉妒你,我熬了這麽多年還在兵部當牛做馬,你卻已經在朝中聲名鵲起了……可你為什麽要還要踐踏我們蕭家,我爹免官的事,你敢說不是自己做的嗎?”

李歸塵才想起來,蕭琰的父親,也就是蕭肅中在正朔二十六年因為擅用職權被免官了。查出此事上報聖上的正是他們北鎮撫司裏的密探……可此事本就是證據確鑿的。

“無可救藥……”李歸塵嘆了口氣,撇開了蕭琰拽在他袖子上的手,轉身要走。

蕭琰卻是忽然忍痛爬了過來抱住了他的腿痛哭道:“在……城南柳花胡同,打西數起,第三個門……林篆逼我認了如兒的案子……我不會認的……你,小心此人……”

李歸塵抽開了腿,鐵門嘭地一聲又將這狹窄的獄室重歸了一片黑暗死寂。

蕭琰淌著淚癱在枯草上,忽然猛地抽了自己幾個耳光。

明天,就是如兒的生辰了。

李歸塵走出大牢時有些失神,門外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四周皆是一片陰翳,唯有白石板的地面上反著如水的月光。

他一擡首,便看到不遠處的老榆樹下站著一人,雲水白的寬松衫子罩在格外單薄的腰身上,正朝著他笑意嫣然。

這麽深的夜,這丫頭何苦跑到這兒來……

“歸塵,你沒事吧?”

“沒事……既然來了,陪我去城南走一趟罷。

去找如兒。”

作者有話要說:

炒雞肥的一章啊

沒仔細看這一案楔子的,建議回頭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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