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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做賊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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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順天府衙門。

丁霖、張淵、蒲風三人一道坐於後堂中品茶。

蒲風身著一襲青底小纏蓮紋團領衫, 配著素銀帶銙, 頭戴烏紗, 腰桿筆直地坐於下首, 面上清貴自持,別有一番氣象。

丁霖啜著茶, 擡著那雙狹長的丹鳳眼細細打量著蒲風, 這才笑意謙和地和張淵客套道:“張大人嘗嘗, 愚兄近來新得的上好松蘿, 蒲賢弟也是。”

蒲風點點頭,心道這丁霖一見她升了評事, 連說話語氣都換了。

她無暇再跟他擱這兒浪費工夫兒,便拱了拱手開門見山道:“下官隨張大人此來, 為的乃是外城悅來客棧的案子, 還得勞煩丁大人些瑣事。”

丁霖一揚頭, “如此, 好說好說。本官聽聞昨日一早長孫殿下於海子那兒……過問了浮屍的案子?倒是不知這兩案之間可有什麽關結?”

蒲風心中冷笑, 卻只輕嘆道:“案情未明,下官著實也不便多言。”

張淵笑了笑,趕緊給蒲風打馬虎眼說:“那案子已由錦衣衛去辦了,法司也不過是從旁協理罷了。”

丁霖捋著胡子“哦”了一聲, 緩緩點了點頭, 繼而又望著蒲風道:“蒲賢弟青年俊秀,能得大理寺顧大人青眼, 想必前途無可限量。”

蒲風幾欲遁走,無奈張淵一直給她遞著顏色,也知得哈哈幹笑了兩聲,附和道:“丁大人謬讚了,蒲某……”

丁霖又立馬打斷道:“本官一早便得見蒲賢弟多謀善斷,朝廷不拘一格提拔賢弟實乃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莫不是丁大人怕她還記著此前的仇?

蒲風攥著革帶,卻只覺得這些奉承的套話實在是攪得她腦仁疼,倒還不如讓丁霖大罵她幾句了算了。然而就在這時候,忽然自門外慌慌張張跑進來一人,是個小衙役。

“大人,出事啦。門口有幾個農人擡了具屍首過來,說是在後山撿來的。”

丁霖皺緊了眉,揮揮手道:“沒看到本官正會客呢嗎?先下去,下去。”

那人一聽這話,趕緊滴溜溜掉頭跑了。

蒲風見狀也起了身,“不如兩位大人先聊著,下官去看看。”

“這等小案子,怎敢勞蒲大人費心。”

蒲風眉毛暗跳,壓住了火氣道:“無妨無妨,下官順帶問問何捕頭些案子的事情。”

她也不等丁霖繼續阻攔,躬身退了兩步一甩袖子便直奔外堂而去。早先聽聞“官大一級壓死人”,今兒她才算是嘗出了些滋味兒來。

蒲風跨出了門,冷著臉掃了一圈,看到四周無人,這才弓著身子好好捶了捶腰,又解開革帶隨手拽拽外袍扶扶帽子。

這身七品常服穿在身上可遠不如平日穿的素衣粗布好受,她正“有失體統”之時,劉仵作忽然冒了出來喊她一聲“蒲大人”。

蒲風嚇了一跳,又趕緊背過身子將革帶草草系好了,與劉仵作笑道:“你可是去驗衙門門口的那具屍體?正好我與你同去。”

他點了點頭,邊走邊瞄了一眼蒲風身上的服色,搖搖頭笑道:“蒲大人進來必然是有貴人相助了。”

“哪裏哪裏。”

蒲風有些心中發悶,自打她無意得了這七品評事的位子,除了李歸塵之外的身邊人對她的看法都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似乎換了這身衣服,她便是不是蒲風了,而成了一個包著官服的木偶,一切一切都維系在了這個身份上。她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衙門的堂上空空蕩蕩的,更顯得那具躺在白麻布之下的屍首有些刺眼。擡屍來的數個農夫許是怕惹麻煩都跑了,就剩下一個年紀長些的拘謹著立在一旁。

蒲風朝著劉仵作點了點頭,示意他先去檢看屍體,自己便去詢問那老伯此事的經過又是如何。

此人身上的棉襖層層疊疊打著補丁,兩袖口和膝間因著日常勞作而沾染了大片汙漬,經由一冬已成了黑亮黑亮的模樣。

便聽這老伯愁眉苦臉道:“大人啊,這不還沒到農忙,小老兒就跟著我們村的王大馮柱子他們上山去看看能不能撿點野物兒,早知道這麽著,哪敢跟他們湊這個熱鬧啊。”

蒲風點了點頭。

老伯便咽了口唾沫繼續道:“這大正月裏的,誰知道剛繞到後山陰背面就瞅見道邊雪堆裏露出來一只鞋,瞅著還挺好的,王大還想撿來呢,哎呦……那鞋還套在死人腳上嘍。”

“雪堆裏?”

“絕不騙您啊,大人。陽面上的雪是都化了,那陰背面的雪堆能擱到清明都化不完。我們一看是死人哪敢跑了不管,一合計就擡著腦袋跟腿送衙門來了。這人也不知道凍多久了,梆硬梆硬,跟根兒木頭樁子似的。”

蒲風頷首,“還有呢?”

“剩下的真就不知道了,大人。要是沒事兒,小老兒能不能撤了,大正月碰上這事兒是真晦氣。”

蒲風回頭掃了一眼屍首,招來兩個衙役道:“你們倆,好生將老伯送回家去,順帶去走訪了一同上山的王大等人。”

待那老伯千恩萬謝地走了,蒲風才一同蹲在屍首邊上,垂眸低聲道:“當務之急是先斷出來死者的身份,你看他這身衣服還是綢緞的料子,想來並非山腳的窮苦人家出身,可大冬天上山要幹什麽去?”

劉仵作一件一件整理著死者的衣物,順帶將細小的雜物整齊擺放在一旁的漆盤裏,並沒有答話。

蒲風一面看著死者一面掃視著那堆配飾錢袋之類,目光落在了那個香囊上,青綠色的緞面上繡著一對鴛鴦。

蒲風將那香囊取過來,解開中間的縮口,只看到香囊裏面填充的是許多藥粉,現在聞起來還是有些沖鼻的辛香。

她回過神來便見到劉仵作已經開始細致地每一寸檢看著死者周身。蒲風莫名地想到了李歸塵,想到了他清冷而又專註的眸子,還有那雙雖不甚修長卻骨節分明有致的手。

他會忽然擡眸凝望著自己,四目相對間,蒲風常會有一種被審視的錯覺。

“說說你都看出什麽了。”這是他常說的話。

蒲風忽然微微挑了嘴角,繼而正色盯著屍首道:“死者面容安詳,體態自然,手指腳趾都有青紫的凍傷,屍斑又這麽鮮艷,大致應該是凍死的。”

劉仙頗為驚奇地擡頭望了蒲風一眼,點頭道:“大人果然好眼力。依小人驗屍八年的經驗來看,死者的確是凍死的。您看看此處也有攣縮,嗯,必然是凍死的不會錯了。”

蒲風垂著眼皮草草掃了一眼,紅著臉打著哈哈道:“是,是……”

劉仵作笑了笑,搖搖頭又將屍首翻了個身。

蒲風只見大片鮮紅如血的屍斑彌漫在死者的背上、臀後、兩股,再看風幹的程度,推測這屍首已死了十日以上。

她又托起死者的手來打算仔細看看他凍傷的手指,便意外見到死者右手中指指甲左側、食指第一節 左側一並大拇指指腹都生了一層繭子,連指紋幾乎都要磨沒了。

這一點就有些意思了,像是農夫或是柴夫日常勞作,掌心一般會磨出厚繭來;而書生一並書吏之類常年握筆,食指可能會有些微微變形且生出薄繭;然而這指腹生繭又會是因何呢?

蒲風百思不得其解,便捏著手裏的筆模仿了起來。這種動作看著就像是一種怪異的寫字姿勢。

“蒲大人你幹什麽呢?”劉仵作好奇道。

“沒事沒事。”她一手按著眉頭,許是蹲得有些太久了,自後腰的肌理深處不斷傳來一襲一襲的隱痛。蒲風只好扶著身邊的柱子慢慢站起身來,即便如此她還是眼前一黑,心裏更是撲騰得厲害,緩了好久才慢慢好些。

蒲風忽然想起來前日裴大夫說的那些話,他還叮囑自己每隔三日便要去紮一次針……一次針……針!

如果她手裏捏的不是一只筆而是一根纖細毫針的話,一切都能解釋的通了!

死者乃是位郎中,他手上的薄繭正是經年累月給病患紮針所致。蒲風也知道那後山上雖人煙稀少倒也的確有幾戶人家居住。

夜裏出診迷路不幸凍死路旁?若不是那本《業鏡臺》本是她自己親筆所寫,蒲風也幾乎要將這案子視為一起普通的意外案件。

《寒癥》一文中“劉神醫”的下場便是如此凍死在路旁了。

她的面色忽然就陰沈了下來,此前的剝皮案將兇手指向了這順天府衙門之中。若這凍屍案的確和《業鏡臺》有關,那以此殺人為樂的兇手少不得要伺在暗處偷窺,如此一來更能滿足他瘋狂而又扭曲的欲望。

故而,蒲風雖然看出了死者並非是正常死亡,卻半個字也沒有多說,只是跟後來趕到的何捕頭輕描淡寫囑咐了幾句盡快找到死者家人,在此之前保存好屍首之類,甚至連驗屍單子都沒多看一眼。

趁著丁霖和他手下都沒註意,蒲風偷偷潛入了案宗室,翻了許久終於找出來了一份順天府衙門的供職冊。這裏面詳細記載了順天府衙門上下各個職位的人員姓名及戶籍。

蒲風左顧右盼著壓住了心中的狂跳,她本想將冊子塞到袖子裏,又怕一會讓丁霖看出破綻來,想了想只好將它自領口墊到了背後。因著這衣服本就寬大,腰帶勒得緊些是萬萬不會被人看出毛病的。

蒲風計劃達成,便裝作若無其事地踱回後堂,硬著頭皮又聽張淵胡侃了一會兒,臨近午時這才隨著張淵一並告退了。

丁霖極其熱情地將他二人送至了門口,張淵道了謝,而歸心似箭的蒲風卻一時走神戳在那沒吭聲。

“隨卿,隨卿……”張淵低聲喚了蒲風兩句,隨手一拍蒲風的背,忽然就被一個尖角的東西硌了手。

蒲風一時大驚,立馬死死捏住了張淵的胳膊,就差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哼聲兒了。她皮笑著和丁霖好好的道了別,徑直拖著張淵上了馬車。

丁霖望著馬車逐漸遠去,負著手笑了笑,和身邊的隨從道:“你看那楞小子把他老師給氣的,往後指定少惹不了禍,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把《業鏡臺》卷一之二的《寒癥》放在作話啦~ 不讓小仙女花錢買了~-寒癥-

勘病之意,或在寒熱,或在虛實,莫不由是,此皆關乎安危者。

孫遲,太和人。少孤,晚-娘遂以三百錢販與藥廬為生徒。性頑劣,常受棍笞。年稍長,采藥於山野,逃之。

後魯中瑯琊現一走街郎中,自號孫神醫,行蹤不定,故世人難覓其行。經其手,若為小病,動輒不起;若為大病,可頃刻崩矣。蓋孫醫術不通,坑蒙本業乎。

時端午將至,天欲流火。某農自田歸,忽覺昏沈,渾身顫栗,婦忙延醫,正得孫神醫自宅門過,以為神跡,立請於塌前。神醫捋須曰:“病者屬水,吾非金命,恐難治。”婦曰:“何解?”

醫曰:“不難,以金壓之。”婦忙取錢半串,醫收於袖,始摸脈,又嘆曰:“傷寒發熱,津液盡出,是為寒癥,必是喜陰貪涼,信乎?”可笑天熱甚,誰人不避蔭涼矣。農呼曰:“信,大信矣。”又詰:“現不取衾被,以待何?”

婦遲疑,取被數床蓋於農身,便得見病者面紅如赤,揮汗如雨。農呼渴,醫告曰:“此乃濕寒外散,不可飲。”未幾,病者汗退,呼聲漸止,醫細細觀之,忽喜曰:“良效立見,已安睡矣。吾開方一副,即可購來煎飲。”婦千恩萬謝,醫捏此方,錢不足意,莫不交方。屢添再三,婦實告之無錢購藥,醫乃啐罵而去。

再等婦望其夫,未及煎藥,人已氣絕。婦無以望,抱繈褓乳兒投水而盡。但為百錢,蓋坑害三命!實乃身受暑氣,誤做傷寒治,竟囑蓋被,何異於放膽殺人乎!

逾歲,天降大雪朔日,一人厥於雪中,乃孫神醫也。時路過一坐堂大夫,喚劉名醫,見之,囑人盡剝孫衣,以雪搓之方可醒。從之,少頃孫忽睜目呼熱,人皆嘆服劉真乃神醫也。劉但笑不言。

未幾,孫冷硬如鐵,凍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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