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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板子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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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風到了家, 先將那紗帽革帶通通摘了下來扔在了床上, 又換了一身平日所穿的豆青色舊服。

她這邊還沒換好衣服, 李歸塵便喊她出來吃飯。

蒲風端著一碗直冒騰騰熱氣的白米飯, 夾了一筷子金黃焦脆的炸酥肉狼吞虎咽道:“你是不知, 我拿到順天府衙門的花名冊了,一會兒吃罷了飯, 好好研究研究那東西。”

“你筷子拿反了。”

蒲風撅完嘴笑了笑, 忽而又將碗撂了下來換了正色道:“今兒在衙門正巧碰上了個案子, 那死者多半是個郎中, 還是凍死的。”

李歸塵往她碗裏夾了些雞蛋炒韭黃,不動聲色道:“凍死的?死的時候身上穿戴得整齊嗎?”

為何有此一問?蒲風一楞, 回想了屍首當時的樣子,言之鑿鑿道:“整齊。死者裏裏外外穿了好幾層, 服帖得很, 不像是後來又被人套上的。”

“屍首的體態如何?”

“挺自然的, 似乎面上還有些愉悅的樣子。”

李歸塵停下筷子點了點頭, “和你想的一樣, 是謀殺。死者有可能是醉了,也有可能誤服了什麽藥物,看樣子仵作是沒有驗出來。你可是懷疑兇手模仿的是《寒癥》那篇?““不錯,但是我在順天府衙門沒敢透露些什麽, 就讓他們先按著意外處理了。從時間上來看, 此案死者的出事時間要早於水女案,而最後被殺的才是釋明和尚, 只是不知兇手到底作案了多少起,依此來看,或許有些屍首還沒有被人發現過。”

“你還看出什麽關聯了?”李歸塵一垂眸,眼角淡淡含了笑。

蒲風攥了攥手心,沈聲道:“若是設想為同一人作案的話,寒癥一案中,兇手將郎中凍死了,就這麽埋在了雪堆裏,時值今日才被人發現;然而到了水女案時,他已開始有意地盡可能模仿文中的描述,譬如水女的赤身特點還有數量,但也是數日後才被人發現的;可到了僧皮一案,兇手非但是將僧人的皮近乎完美地剝了下來,更是放膽在其上落了南樓客的款,還挑選了客棧這麽一個必然會暴露的地點行兇,這難道不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兇手越發肆無忌憚,且開始享受這其中的過程……若是這幾天之內不能鎖定了兇手,那麽,或許不出後日,京城之中必然會發生更加血腥駭人之事。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會將《孽鏡臺》中的哪一篇化為現實……”

她同樣不知道,在這京城之內的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是否還有日漸銷腐的身軀寂寞地等待著重見天日……李歸塵的目光一如夜幕中時而閃爍時而黯淡的星子,他沈默了良久,輕嘆道:“這案子就目前來看,未必就涉及黨爭。人人都有些過於自危了。”

蒲風瞪大了眼睛,想聽他談談這見解。

李歸塵卻並未繼續說下去,他垂眸搖了搖頭,持著筷子輕輕點了點盤子沿兒,“再不吃就要涼了。”

“噢,”蒲風微微皺著眉應了,忽然間就覺得原本十分可口的飯菜此時卻有些難以下咽。

飯罷,李歸塵忙忙碌碌地收拾著,蒲風便坐在桌邊沒動,細細翻看著順天府衙門的花名冊。她偷來這冊子多半就為了看看丁霖身邊的書吏、主簿以及捕頭等人的名姓。這些人都有可能觸碰到衙門裏的狀子,少不得兇手便藏在他們之中。

如此一來,便如大海撈針一般。

蒲風看得有些炫目,正好翻到了仵作的那一頁。原來這順天府衙門之中,倒也有五名仵作之多,只是她見得少,單認識其中兩位罷了:一位是初次上堂見過的陳吉,另一位乃是和她有些交情的仵作劉仙。

可她在這單單五行的名錄中尋覓了很久,也沒看到劉仙的名字,單記著一位叫“劉晏平”的,家中並非屠戶、奴籍,居然是軍戶。

說來劉仙這名字聽來也是怪些,說不定劉晏平正是本名呢?軍戶?

她正想著此事,李歸塵忽然就奪門而出,蒲風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情,便聽到自門邊傳來了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卻並非是錢棠報信來的陣勢。

“這……”蒲風要跟在李歸塵身後出了門去,可這門居然已經被他鎖死了,蒲風拍了拍門板,便隔著門聽到李歸塵沈吟道:“別動。”

那聲音裏除了七分的威嚴,還有令她難以言說的關切味道。蒲風的手頓時定格在了門前。少頃,一個令她覺得熟悉卻又冷酷決絕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了過來,每一個字都敲擊在了她的心房上。

“夏鎮撫使著你二人速至北鎮撫司衙門,聽清了。”

蒲風額角一陣抽痛,莫不是錦衣衛已經查到她便是南樓客本人了?長孫殿下的意思是她只要一口認準了南樓客已死,他便自有安排。

可這關頭她豈能任著李歸塵一個人去替她受過?

蒲風張了口還沒發出聲來,便聽到李歸塵淡淡道:“長孫殿下的蕭落下了,蒲評事已去見了馮公公,不知夏冰他可有這份臉面。”

一個陌生而又尖利的聲音啐道:“憑你一個親軍都衛的小小校尉,到了我們北鎮撫司衙門連個挑糞的份兒都配不上,夏大人的尊名可是你狗……哎呦!”

門的那一邊,李歸塵立在那小總旗的馬前,只是輕輕撫了撫馬的脖頸,誰又成想那馬居然就狂躁了起來,在他面前嘶鳴著揚蹄起了身並未傷他半毫,卻將馬背之人徑直甩了下來,險些將此人踏死。

李歸塵勒住了此馬的韁繩,輕移了兩步翻身而上,將馬制住了。他手無寸鐵卻敢在十數錦衣衛面前放肆至此,自然段明空身後的數個小旗都躍躍欲試,並不把面前這狂妄之人放在眼裏。

而段明空居然微微挑了嘴角,他揚起左手示意眾人莫要生出是非耽誤正事,繼而垂眸瞟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痛呼不止的總旗,毫不留情地引著自己的馬踏斷了他一條腿,頭也不回地放下了一句話來:“給你那總兵爹捎個話兒,你既腿腳不便,日後便不必來這北鎮撫司衙門了,在家躺著吃俸祿豈不更配。”

說罷,段明空身騎他那匹棗紅馬揚長而去,李歸塵便也不多言跟在了他身後,臨末了的小旗才敢將受傷的那人馱在馬上一並帶了回去。

蒲風聽得外邊的馬蹄聲遠了,又耐著性子等了半個時辰,這才撞出了門來。她知道李歸塵說的那句“為了還長孫殿下的蕭去找馮公公”並非單單是為了讓段明空心生忌憚,也是說給她聽的。

蒲風從李歸塵曾經的只言片語裏也聽得出來,夏冰此人本是個厲害角色。將那工部侍郎趙禎一家盡數餓死的始作俑者怎麽可能只是張文原一個小千戶,在他背後支撐的,是整個北鎮撫司衙門,是夏冰。

蒲風環視了一圈,確認了無人埋伏,立馬自李歸塵房中翻出了那只瑩潤的長蕭。她想著馮公公既是聖上身邊的人,她此番若是找不到長孫殿下,或可直接去皇城門口碰碰運氣。

她在心中將諸般可能細細捋了一邊,一扭頭便看到襪子不住輕輕揚蹄,似乎它也明白了如今事出有急。

蒲風看到襪子馬的那一瞬,忽然有些眼眶發熱——便是在那不足片刻的時間裏,李歸塵竟是將她的退路已謀劃得一清二楚了。甚至就連長孫殿下留給他保命的蕭,竟也就這麽交給了尚且安全的自己?

那他又為自己打算什麽了呀……

蒲風憑著胸口裏的一腔血氣爬上了馬身,依照著李歸塵平日騎馬的樣子夾緊腿握穩了韁繩。好在襪子著實是匹千金難求的良駒,頗通人性,幾乎是它在照顧著蒲風,馱著她直奔了驛館。

待到身至驛館門前,蒲風下了馬卻只見這驛館人去樓空。她抹了抹額角的冷汗,沈著一顆砰砰亂跳的心直奔皇城。

一路行人紛紛避閃,周遭的房屋樓閣飛也似的向後倒去,蒲風顧不得身上的舊傷撕絞疼痛,馬不停蹄地順妙應寺、重國寺至北安門,想自此進城。

她一直愁著自己身為七品的外官,非傳召不得入皇城,卻還帶著一絲僥幸想去碰碰運氣。

可歸根到底,蒲風還是兩下無法,只好順著皇城繞了半圈又回了大理寺的官署。她不懂這大內的規矩,還想著若是張淵在的話便能問他一二。

可誰又知她栓好馬剛跨進了大理寺,便有一個格外溫潤的聲音傳了過來,蒲風頓時冒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蒲評事可是有什麽急事?”蕭潤如向她微笑道。

蒲風暗暗扶了扶袖中的蕭管,想要撤步卻立在那裏不卑不亢道:“下官為了此前的案子要找顧大人一趟。”

“哦?是嗎?”蕭琰笑意愈深,“本官還以為蒲評事將我大理寺當做你恣意搏名的糊塗地方了。”

蒲風拱了拱手,也隨之微笑道:“下官自是比不上大人您——這般兢兢業業,一心為了我大明,一心為了這江山社稷。”

蕭琰的嘴角微微抖了抖,立在她面前俯首輕聲道:“你還以為有人會護著你嗎?”

那距離近得可怕。

他不容蒲風說話,擺了擺手以那種極盡正色威嚴的嗓音朗聲道:“來人,蒲評事玩忽職守、草菅人命,實有損我大理寺聲譽,更敢詆毀上司……”

蒲風想著李歸塵還在北鎮撫司裏不知如何,心裏更是急得出血。她咬著後牙根本聽不進去蕭琰說的那些鬼話,然而有幾個字卻如針紮一般刺激了她緊繃的心弦。

“罰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他便是仗著自己是個白衣沒有功名在身,便敢私加責罰嗎?這打板子傷在皮肉倒是其次,堂而皇之叫人扒了褲子按在條凳上打,委實是傷了臉面。更何況,她本是個女兒身,這便是要了她的命了。

蒲風看著那兩個五大三粗的衙役越走越近,強穩住心神想著對策。這時候,她若是還想著有人能來救自己便是癡人說夢,蒲風心知自己身份敗露,丟面子丟小命是一碼子事,再有張淵和長孫殿下也有可能受到牽連。

可要說起來,姓蕭的此人痛處便是……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忽然就冷色直視著蕭琰道:“蕭大人說下官玩忽職守,可知在下乃是去追查了數年前的官妓楊如兒慘死案!”

蒲風本是孤註一擲打算堵上一把,她面上一片坦然,心中卻已經激蕩得幾乎要嘔出一口鮮血來。

可如兒的事,她從沒問過李歸塵的……

然而,蒲風卻見到蕭琰面上的笑容忽然間就凝滯住了。蒲風有些暗喜,再接再厲地正色道:“如今聖上追查水女案,錦衣衛遍查京城十年間一概□□的生死去向,這楊如兒一案正是交給了不才在下。”

蒲風本是半真半假地編著瞎話,倒也不見得有多高明,可她卻看到蕭琰面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那兩個衙役一時不敢妄動。而堂裏鋪好的條凳上居然還落了一只家雀,肥嘟嘟地歪著腦袋似是不解地望向眾人。

四處寂靜得只剩下砰砰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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