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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水女(修結尾)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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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是臨近早春, 朦朧的霧氣濾過出幾絲稀薄的初陽, 將他墨色的瞳映照得森幽而靜謐。蒲風在那裏面看到了無可遁形的自己。

這一次, 真的是禍到臨頭了。

她下意識地退到了樹幹邊, 仔細想了想此事的始末, 終於黯然道:“還有多久?”

一旦她是“南樓客”的身份敗露了,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最多三天。”李歸塵微微闔了眸子, 低沈的嗓音裏滿是安忍的味道。

就算“南樓客”僅是個筆名, 只要調訪了京中的數家印刻房, 必然能追問出自己的身形樣貌, 更何況她身量矮小,較之常人更容易被認出來。

再者, 鎮撫司衙門要是想從《業鏡臺》裏挑她的罪名,說是“大逆不道, 妖言惑眾”完全是沒什麽問題的。

《僧皮》《水女》單是簡單的兩篇, 後面還有更為嘲諷的……她自然是離經叛道, 要不然也不會寫出這種東西。可她那時只顧著一時意氣, 哪想到會造成如今的下場。

蒲風睜大眼睛不住搖著頭, 此地人多口雜,且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她不敢再提話本之事,只是扶著身後的樹穩住了身形,胡亂將淚水咽了回去, 這才扯出了一點笑意問李歸塵道:“那, 三天之後又會怎樣?”

李歸塵的眼睛一直紅著,此刻連唇角都不住地輕輕顫抖, 他的指端欲拂過蒲風的手,卻在半空中攥成拳頭落了下去。

“帶你去東海,可惜不知何處是蓬萊。”

遠走高飛嗎?

他看著蒲風的微笑,似乎眼前密布的陰雲濃霧也就這麽散去了。只可惜,這裏終究是大明,不是她手下的話本,更不是自己口中的謊言。

他如何能以那樣溫柔的語氣,對著蒲風說出此生最為殘忍的話語——就算是自己親手結果了她的性命,也不會讓她踏入詔獄哪怕半步。

李歸塵如何說得出口?

明明就在前一天,他還期盼著不久的將來,想著是否要繼續蟄伏下去和她安安穩穩度過餘生,想著就算沒有孩子也會過得很幸福……可終究有些人等不及了。

他心知肚明,長孫殿下已經先斬後奏地焚了地佛宮。或許也正是因此,才招來了殺機。

如果當日沒遇到撞屍的陶剛,那這人生會不會過得不一樣?

世上本沒有如果。

他嘆了口氣,看著蒲風單純而又清澈的眸子,只得彎了眉眼道,“什麽都別怕,船到橋頭自然直。”

蒲風這才平覆了神色,點點頭應了,佯裝若無其事地往水邊走去。

李歸塵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年活得就像是個笑話——他勸蒲風別怕,可他自己又在怕些什麽?

這詭譎的朝廷紛爭裏,但見有幾人展其志向,落得善終?無一人幹凈罷了。

蒲風站在水邊凝望著那些屍體,小小的背影幾乎要被遠處的霧色吞噬掉。

他早就意識到段明空冷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也無暇顧及了。張淵朝著他招手道:“蒲風那小子剛才跑哪去了?一轉眼就不見了。”

“她早上喝了藥,一見屍體差點將藥吐了,剛在邊上緩了緩。”

張淵點點頭:“外城的案子還沒頭緒,轉眼兒這海子裏又出了漂子,總也沒個消停。”

這話音兒剛落,段明空開始派手下的錦衣衛下了網撈屍上來,李歸塵似是隨口問道:“單是出了這麽個案子怎麽還來了錦衣衛?”

“起初我也是不知道,還是聽錦衣衛裏面的幾個小緹騎說的,這積水潭什剎海連帶著中南海等幾個海子連在一起正是條龍,那大內裏的是龍頭,龍尾就在這積水潭裏。一早兒,宮裏的白神仙知道了這事兒,便跟聖上說了,驟然漂出來十數具女屍怕是有人施邪術,聖上就急了。”張淵無奈道。

李歸塵聽著輕嘆了口氣,能想到投聖上所好以這等歪門邪道布局之人,大概和地佛宮一案的主使脫不開幹系,或者說,乃是同一人。

而外城的剝皮案和眼前的浮屍案正對應《業鏡臺》中的《僧皮》《水鬼》兩篇,劍指蒲風。且此案若是經法司審理必然過程覆雜,或可翻案。但詔獄不同,在那屈打成招甚至是弄出個死無對證來皆是太平常不過的事情。

可如此大費周章只是為了要他二人的性命嗎?

張淵見他沈默,便搖著頭繼而道:“想必你也看出了這兩樁案子皆和此書相對,段千戶已經派了不少人去搜查‘南樓客’的下落,這《業鏡臺》裏講的多是因果報、結緣造孽之類,兇手若非是作者本人,也有可能是此書的擁攢者。”

李歸塵不置可否,張淵便只好繼續道:“昨天錢棠他們去查那悅來客棧死了的和尚,此人法號釋明,江浙口音,白天外出是去一大戶人家講經,倒是不知緣何回來得那麽晚。”

張淵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誒,這本來不都應該是蒲風一直叨叨叨的嗎?今兒這小子話怎麽這麽少,是不是讓女屍嚇傻了?”

李歸塵微微挑了眉毛,二人遂移步到了蒲風身邊,而她依然在望著女屍出神。

張淵便問道:“可看出什麽來了?”

蒲風出了神並沒有聽到。

今年開河得早,微瀾的水面上僅覆著薄薄一層碎冰,而他們所立的這塊地方偏南,大片水面泛著漣漪,而女屍便漂在離岸約四五丈的地方。水體是黯淡的灰綠色,更顯得女屍周身青白詭異,散亂的烏黑長發黏膩在臉上背上或是就那麽恣意地飄蕩在水裏,就像是森森水草。

屍體身後,便是大片的乳白色霧氣,死氣沈沈地籠罩在冰冷的湖面上,將這場景映襯得詭異而夢幻。

李歸塵平靜地看了一眼那些屍首,靜候它們被悉數打撈上岸。在這段時間裏,他默默翻看著手裏的那本《業鏡臺》,將那《水女》一文反反覆覆看了數遍。

全文如下:

沈肇興者,蘇杭一舉子也,素有膽好聲色。屢考不中,遂與友寄情山水,兼流連煙花酒肆,漸墮其志。

清明後某日,攜同窗趙酈泛舟水上,縱酒大醉。夜半,忽感凉滑撫面,醒而鉗之,乃見一女。年約十五六,淋漓不掛,更顯細柳生姿,婀娜嬌媚。生望之心火動,且不顧此女何來,趙生不見,便言:“視妹熟之,可曾與見?”女曰:“此別一載,郎即忘乎?妾乃簪花女。”生覆笑言:“專心於書,勿怪忘矣。今即見,何不仿艷香樓之舊?”

女笑而捶其胸曰:“妾冷,郎君先暖之。”生遂解其袍,觸女心口冷甚,急起欲走呼曰:“汝非人也,何謀我命!”以槳擊之,中女腹,女遂哀嚎縱身入水,終不得見。

生持槳欲速臨岸,船忽大搖將翻,生且不顧。至岸速回家門,天明即剩半息焉,肢冷硬,屢醫無果,備板於院。忽入一少年,家人見其目大而不眨,甚奇之。少曰:“水女為之,若臨湖超度,可救命。”

家中且疑,勸導再三,從之。法後湖中漸起汙泥,未久,上浮女屍十數,皆裸,有如生時。官府查之不得,疑死去經年。又有一男屍,骨附蔫皮,觀衣著乃趙酈也。

經月餘,生醒,頗懼女色,行止儼如另人,亦常勸諸生勿貪美色。治學進益,後得榜入仕,終不娶,唯常購魚投江,乃念少年恩矣。

——《業鏡臺》卷一之六 《水女》

他的蒲風確是有才氣的。

李歸塵默不作聲地握住了蒲風冰涼的手,將這書塞到了她手裏。蒲風一楞,而李歸塵淡淡道:“你看看這個。”

這《水女》自是她寫的,雖隔了一年之久,稍稍一看便也記起來了。

蒲風攥著那書盡量保持平靜道:“外城死的僧人身上有胭脂,多半是和女人有來往,便是犯了色戒,和《僧皮》一文倒也對得上。然而書中,妙空端得是和尚,貪嗔癡三毒俱全。若是上一案乃是強加附會的,這“水女”必然也只是借此書打個幌子。這樣一來,必然不是出自作者初衷的。”

張淵點了點頭,心道蒲風單是掃了幾眼就有這等悟性,委實是個人才,可惜他並沒聽出來蒲風脫罪的意思。

然而在她說話的這點子工夫兒裏,一十六具女屍已被置於白單停在岸上,蒲風看著這些屍體頭皮陣陣發麻。她寫此文的時候哪裏想過這些東西會變為現實?恍惚間她便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

法司的差役皆守在外圍,而錦衣衛多也不願見此不堪場景,分散在外側,段明空遠遠地負手站在屍堆外,就剩下李歸塵和蒲風蹲在屍首邊做驗。

屍身經過長時間浸泡,已是有些膨脹臃腫得不成樣子。李歸塵以白麻布輕輕拭幹了屍面上的水跡,但見死者年約二十,口唇有些向外翻張,但周身較為完好,除手腕小臂處有青紫破皮外,其餘部位無明顯的刀傷,再者,體表的皮膚被泡日久有發白褪皮的跡象。他便問蒲風看出些什麽了。

蒲風專註於此,眼神難得見了光彩,她將記錄的所見大致覆述了一遍,根據褪皮腫脹程度推斷死者浸泡水中已有數日,且典籍記載:“初春雪寒,屍體經過數天才浮,與其他三季皆不同”,先可判斷出死者死亡應該在遇害僧人之前。

李歸塵點頭道:“此處大致是正月十九前後開的河,兇手投屍便在這時間之後不出三天。”他說著,左手兩指纏了一小塊白布,右手拇指食指鉗開了女屍的嘴,之後便將左手手指伸進了女屍口中,細致掃了一圈,再掏了出來。

死者死亡已有數日,不難想象屍口腥臭不堪,但李歸塵並沒有面露厭色,如待生者。

他二人便可見得白布上除一些粘液外,並沒有什麽泥沙,且死者腹部平坦,拍擊之無“嘭嘭”的水音,基本可斷定死者並非是溺死,而應該是被人捂死的。

李歸塵大致看了兩具屍體後,包括劉仵作在內的數名仵作又輪番檢看了這一十六具屍首,判定這些女子皆是被人捂死後,拋屍於此。

蒲風低著頭不說話,心裏到底還是有些亂。她望著空蕩蕩的湖面一時出神,忽然便見到霧霭中似有一只小船自湖心向他們漂來,空靈寂靜。

湖面的冰還沒化盡,怎麽會有船?

蒲風忽然就想到了《水女》中的那條小舟,只覺得全身都僵硬在了那裏,說不出話來。

大概這一次,“沈肇興”他沒那麽好的運氣了。

“快看啊,船上是不是有人……”

自極遠處忽而起了簫聲,悠長而流轉,一掃冷霧的陰滯,穿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房。

那船自是近了,岸上之人才看得出船上立著一挺拔少年人,僅僅身著一襲月白的錦衣道袍,身後跟著一撐槳的僮仆。

段明空頓時躬身行禮道:“拜見皇長孫殿下。”

一時烏泱泱眾人拜倒,驚得不敢擡起頭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一晃都中元節了~

文言小說真的很難寫。

《僧皮》如是,《水女》亦如是。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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