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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隨卿·終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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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似乎正在一點一點融化, 她的胳膊搭在李歸塵肩上, 很想挽住他的脖頸, 卻驀然垂了下來。

朦朧的光自門扇的雕花之間穿透了過來, 一縷一縷向後逝去, 伴著他粗糲的呼吸聲。

蒲風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趴在了床褥上,明亮的燭光有一點點刺目, 耳邊還傳來了淅淅瀝瀝的水聲。她艱難地挪了挪腦袋, 便看到了李歸塵素白的身影。

屋子裏很靜, 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她輕輕嘆出了一口氣, 而李歸塵忽然坐在了她身邊,伸手按了按她的脈門, 繼而拿熱水浣了的白布給她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腰後的時緩時急的痛楚幾乎將她的神識撕碎,蒲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擡了手搭在李歸塵的腕子上, 咬著唇說道:“這樣死了……可惜了……”

李歸塵一聽這話, 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斥她胡說。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蒲風能感覺到血液被迅速抽空所帶來的那種空虛感。而他似乎不打算再等大夫了, 徑直起了身剪開了她身上的血衣。

再之後,蒲風忽然覺得腰上一涼,李歸塵竟是不由分說地掀開了她的一應外袍裏衣,將那傷處顯露了出來。蒲風只覺得心已經要跳出了腔子, 她無奈晃了晃身子想要躲, 到底她還是有些羞澀的。

雪白纖細的腰肢就這麽赤-裸在他面前,可李歸塵滿眼都是她創口處的血色。棉袍裏衣能剪則剪, 其餘的往上翻過去,他看到那箭矢幸好傷在背部右肋下,將將避開了要害。

而殷紅的熱血正順著創口汩汩而流,甚至染紅了她雪白的褻褲。李歸塵拿著幹燥的白布暫時堵在了箭身周圍,他感受得到蒲風全身都在輕輕地顫抖著。

李歸塵俯身在她面前緊緊攥著她的小手,抹掉了她眼角的淚柔聲哄她道:“丫頭,別哭了,沒傷到要害,沒關系的。到了這裏咱們就安全了,別怕……一會兒可能會稍稍有一點疼,你要是忍不住了就掐我……”

蒲風有些破涕為笑,他的確是不怎麽會哄女孩子的,說的話也是這麽笨笨的。

而一轉眼,他溫暖的手指便按在了自己腰間最為敏感的肌膚上,那箭本是輕輕一碰就會疼得她眼前一黑的,可蒲風想著他溫柔的手,多少寬慰了些。

然而李歸塵摁著白布,不動聲色地加重了力道,他忽然開口問蒲風:“等咱們回家了,你想吃什麽?”

蒲風眨眨眼想了想,扯出了一點笑意道:“紅糖元宵,一口咬下去流糖才好……”

“好。”李歸塵沈吟著應了,手上卻猛地一用力便將那箭鏃拔了出來。幾乎是一瞬間,堵住傷口的數層厚實白布就被洇透了血色。

蒲風萬沒成想他會一下子拔了箭,痛得惡心,額頭頓時就擠出了豆大的汗珠來,她咬緊牙關攥著身下的單子,一直聽到李歸塵安慰她沒事了,沒事了,嘆了口氣生生痛暈了過去。

李歸塵手裏的箭鏃“當啷”掉在了地上,他的手上沾滿了蒲風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滴著。

蒲風的氣息雖依舊急促,但已經有了勻暢的跡象。他看著手上的血,還有蒲風蒼白靜謐的面容,胸中的血潮不斷洶湧著一時難以壓抑。

縱然他蠢鈍於斯,也看得出她的情意,還有一直以來那份無言的堅守。

“自此往後,換我來守護著你……”

他的眼中有什麽在流閃,就像是薄雲散去後的當空皓月,明凈溫潤卻又令人不可直視。

恍惚間便讓人又回憶起,曾有這麽一個少年,在詭譎的血色裏孤身而立,他有一雙屬於朗朗乾坤的眸子。

………………

蒲風醒來的時候,一擡眼便看到了李歸塵坐在床邊垂眸凝望著自己。她幾乎是痛醒的。

“你也病著……該去歇歇的。”蒲風嗔怪道。

李歸塵見她醒了,理了理她額前淩亂的碎發,彎了眉眼笑了。他不讓蒲風起身,便拿著湯匙一勺一勺餵著她喝水。甜甜的,是紅糖水。

屋子裏昏暗了不少,可見自己睡了好幾個時辰。她感受得到自己腰上纏了數層白布,而不遠處似乎還彌漫著苦澀的藥味。

李歸塵站起身來守在了一旁,她看到裴彥修湊過來皺眉打量著自己,自己不知為何有些想要發笑。

“還有氣力笑,不錯不錯。”裴大夫將她的胳膊從被子裏掏了出來,指端探在了脈上,“你這孩子也是命大,箭再往上來個一兩寸傷了肺,那就難辦了……可惜時間拖得有些長了,氣血傷得厲害,日後少不得要調養個一年半載才可恢覆個七七八八。”

蒲風輕聲問道:“先生的發熱可好了?”

裴彥修笑著瞟了蒲風一眼,“一個是老病秧子,還折騰出來一個小病秧子,倒是絕配。歸塵讓你這麽一嚇,折騰出一身汗來,寒氣倒意外趕散了不少,你甭替他操心。”

蒲風面上不禁有些滾燙,艱難地想要別過臉去。

裴大夫笑道:“看你平時風風火火的,說到底還是個大姑娘家,臉皮兒薄。換藥包紮什麽的,你自己多有不便,若是信得過老夫自然好,若是信不過……”

蒲風想想頭都大了,支吾著有些說不出口:“能不能……讓……”

李歸塵沈吟道:“不如交給我罷。”

蒲風臉上紅得就像是煮熟了的蝦,便聽著裴彥修又啰嗦道:“這樣也好,最是方便。傷沒長好,切記著讓她少走動,怎麽說也得趴個十天半個月。要忌口,少動氣……”

李歸塵難得聽得這麽仔細。裴大夫這一套話也不知道是不是說了成百上千遍,比說書的口還溜。然而他說著說著忽然頓了一下,蒲風將耳朵支楞了起來,便聽裴彥修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發乎情,止乎禮’那一套老夫不管,可有什麽事兒也得等傷好了再說……”

之後,她便聽到李歸塵咳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什麽事兒……”蒲風反應過來時,連耳根子都紅到底了,心口更是滾燙滾燙的,感覺傷口都要往外滲血了。可她把頭埋在被子裏將這事偷偷想了想,居然是期待大於羞澀的。

“蒲風啊,你完了完了……”她不由得輕嘆道。

少頃,李歸塵輕輕將她的被子撩了下來,好奇道:“嘀咕什麽呢?”

蒲風搖搖頭根本說不出話來。

“臉上這麽紅,是不是發燒了?”

她吃力地別過了臉來,看著他面上含笑,發現他的耳下居然也掛了紅暈。蒲風忍住了笑意,拉過他的手來在他手背上輕輕咬了一口,“你當我是好騙的。”

李歸塵一挑眉,默默地在她被子上擦了擦手上沾的晶亮口水,笑著撇開話茬兒道:“好好聽話,我一會兒出去一趟,你趴著別動。這裏住著固然不方便,可到了晚上就能回家了。”

“是……去見公子?那案子果然跑不了幹系。”

李歸塵給她壓好了被角,又囑咐道:“少勞心,閉上眼睛睡覺罷。記著,天大的事也沒有你的身子重要。”

蒲風口是心非道:“日後豈不是要我好吃懶做了。”

李歸塵居然頓在那裏很嚴肅地想了想,答道:“這樣也不錯。”

他看見蒲風笑了,這才放心些,輕聲關好了門出去了。

走廊盡頭的暖閣裏,長孫殿下正翻閱著那本燒掉了一角的小冊子,而他面前攤開著那封十六字的信箋。

他看到李歸塵進來了,將那冊子撂在桌上開門見山道:“難道是祖父的人?”

李歸塵行了禮,隨著皇長孫的手勢坐在了桌案對面,恭謹道:“細鐵索多半是出自大內,而火銃和機弩的規格也並非是民間之物。鬥膽問公子一句,尊上身體可還康健?”

二人就算是在這驛館裏秘密相見,也唯恐隔墻有耳,故而只好換了代稱。

長孫道:“家父一向安泰。近來探訪祖父,他老人家的丹毒纏綿半年未愈,精神的確不如往年矍鑠了。”

李歸塵聽言忽然躬身行禮道:“小人往下之言僅是一己推測,或關乎千萬人生死,采納與否全憑公子。”

“我見了這簿子和書信多少也猜出了一點,你且說罷。”

李歸塵便將這陵宮之內發生的種種大致給殿下覆述了一遍,這才敢說出自己的推斷:若說上一次是西景王利用烹屍案做了雕蟲小技讓聖上及眾臣對太子心生嫌隙,而這次很有可能是皇上打算親自動手了。

四句詩寫得很清楚。

“燕燕擇巢,孤梁朽之。雲歇日顯,北風催之。”

南北都城之爭由來已久,成祖遷都北京自然有充分的理由,主要就是抵抗北方戎狄及蒙元勢力。

可現今南方富庶,士族雲集,單論自大運河向北輸送糧米這一項就是不小的損失,還不說北京易受圍城侵犯,正朔三十二年就有過這麽一次危勢。

這是於公,於私南京的六部官員手無過多實權,若是日後遷都自然今非昔比,是以自然極力勸導太子。現在順天府六部裏的人多半都是西景王的勢力,自打魏鑾八年前扳倒了程為渡,此人一面極力拉攏朝中勢力,另一面討好西景王,仗著聖上寵愛已有成黨之勢。太子未必決定了日後遷都,可這“遷都”二字卻是正戳了當今聖上的痛處。

立國之時都城乃是應天,成祖以“清君側”“靖難”的旗號奪得皇位,遷都到了現今的順天府,也是回到了自己做燕王時的屬地,和皇位不正自然有關系。

而世人皆知當今聖上並非是皇系嫡支,乃是因為先皇無後,自封地請入京的。就連聖上生父的帝王封號都是與群臣大議禮得來的,唯恐有人論及皇位不正。

這遷都之事無論是對於聖上還是朝臣而言,都是最為牽一發而動全身之處。若是在此時出來一個所謂天生異象——也就是自聖上的帝陵挖掘出一批北魏太和二十年佛像,就將徹底攻破了所有人的防線。

遷回舊都,廢太子,另立儲君……

歷史未免太過相似,難免不叫人心中生出寒意。

且早年東南總督遭人彈劾險些獲罪,因進獻了一只號稱祥瑞的白鹿便保得無恙,這其中便可見一斑。

聖上偏就信這一套。

問題的關鍵便是自這玄宮佛像事件後,已經不是太子到底有沒有打算日後遷都南京所能決定的了。整件事觸犯的是聖上的逆鱗。

若是不出意外,最早元宵節之後覆朝之日,最遲也超不過今年年底,將會有一封死薦送到聖上面前,要的便是一擊即中,廢立儲君。

最為可怖的一點是,這些事或許從頭到尾全部都在聖上的掌控之中——即便是陵宮出了事,聖上此前對太子有多偏袒,現在就會對他有多失望透頂。

哪怕是父子之情放在帝王術面前,依舊是如此不堪一擊。

皇長孫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利害之處,握著茶盞的手亦是有些輕抖。

如此一來的話,豈非面前已是一片死局?

李歸塵沈默了良久,終於開口道,從一開始,對方就並不懼怕他們猜到此事針對太子——相反,更是狂妄到打算以此將他們恐嚇走。

所謂“人處荊棘之中,不妄動則不傷”,若是對方按兵不動而自己這方先出手的話,必然會被精心謀劃的對方抓住破綻,到那時便是敗局已定。

然而這盤棋中,出現了一枚亂子。

長孫忙問道:“何為亂子?”

“瘟疫。”李歸塵垂了眸。

連守陵衛都不知道修建陵宮時發生了瘟疫,只是覺察到自己的人越來越少,還誤以為是跑了。這無非是暗中證明了一件事情——有人在控制著局勢。而那瘟疫的發生之處,正是玄宮!

惡核病自唐朝之時便有記載,可究其病源為何,卻是沒人說得清楚。總之不知道因何,在玄宮之內忽然爆發了惡核病。有人,應該多半是官員,在機緣巧合中發現了並非是正式墓室的地佛宮,故而將幾乎所有接觸到瘟疫的人都關在了此石室內,並通告了出去,及時停工疏散了民夫。

皇長孫大為吃驚,“所以這些屍體還在地佛宮裏?”

李歸塵點頭道:“正是。”

此病來勢之猛烈他是親眼見過的,自接觸瘟疫至病發身亡也就七日左右,且當時導致數萬民夫停工,也可見此病的厲害。

然而此棋局唯一的突破點,只能是這座塞滿了屍體的地佛宮。

他與皇長孫講明了心中所想,終於沈聲道:“為今之計,便是借著瘟疫之故,先引火將地佛宮一並其中的佛像之餘全部焚燒殆盡。便算是毀了物證。”

“堂堂帝陵豈可放火燒蝕?”

李歸塵搖頭道:“公子切莫因小失大。整個守陵衛皆可證實馬正於玄宮內巡邏時沾染了瘟疫,只因對方也怕此事鬧大,便將馬正殺害了。

焚地佛宮並非是焚帝陵,瘟疫爆發並非小事,且朝中無人知曉這地佛宮中的奧秘,若是取得了群臣的支持,這焚屍之事無非是小事一樁,可那日後彈劾令尊的奏書便失了精魂,必然不能扭轉局勢。”

皇長孫點了頭,言說將和父王詳細商討此事,居然站起了身對李歸塵行了弟子禮。

“有勞先生相助,日後成事之時,餘當以奉帝師之禮以養先生。”

李歸塵受寵若驚,再拜了回去,這才托辭蒲風有傷在身,欲盡早還家。

皇長孫受了這麽一場驚嚇尚還有些驚魂未定,也顧不上再三挽留他二人,只好命星硯叫來馬車送他們回家。

而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了,如豆的殘星無言綴在了夜幕邊。

車夫受了囑咐,將馬車趕得很穩。李歸塵將蒲風攬在懷裏,一直暖著她冰涼的手。

夜色清明,遠方的路卻依舊不甚明晰。可她想著,在他身邊再多的苦也是甜的。

隨卿,隨卿。

更何況,家就在眼前了。

一路上,蒲風想著陵園中所見,眼前忽然浮現出了地佛宮內靜謐慈悲的佛像來,她擡頭低語道:“為什麽人們會拜佛像?朝代會更疊,人會死,沒有什麽能改變這些……”

李歸塵看著她晶亮的眼睛,緩緩道:“佛陀不能將這濁世變得一塵不染,但泥淖裏也能開出潔凈的蓮花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是個超甜的番外啊~

下案預告·血書案

我憋著這案子好久了~

敬請期待~

劇情預告下一章作話再放

ps.很多學說表明,明亡和鼠疫也有很大的關系。此案中描述的病就是所謂的“黑死病”,即腺鼠疫。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上層鬥爭日甚,又有何人管百姓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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