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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屍窟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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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老馬, 你先去那兒邊遛著, 我擱這解泡手兒, 可憋死老子了。”

老馬回頭啐了一聲:“你這叫懶驢上磨。”

他不願意沾上一身尿騷味兒, 便像往常一樣挑著油紙燈籠走在玄宮裏。身後是“嘩啦嘩啦”的水聲, 老馬一個沒留神被一小塊碎磚石硌了腳,罵了句混話, 便一腳將它踢飛了出去。

石子撞上了漢白玉的石壁, 順著拐角彈到了一片黑暗裏。

“嗒嗒……”

是石塊敲壁的聲音。

陵園裏自打祾恩殿出了事故之後便一直不消停, 守陵軍裏人心惶惶, 嚇跑了不少人。這大年根底下的,能凍死人, 誰不願意擱炕頭煨著?抽著這巡邏的差事,一準是他本命年走背字兒, 好死不死, 還偏偏是玄宮這地方。

老馬走到拐口, 居然又聽到了那陣“嗒嗒”聲, 很輕, 伴著自己心跳的聲音。

“不該是那塊石頭啊……”老馬有點嘀咕。

“嗒,嗒”,又是兩聲。

“六子,你尿完了沒有!”老馬朝著經過的甬道喊了一嗓子, 除了自己的聲音在一片死寂中蕩了一圈外, 再沒有了任何聲音。

“他娘的跑了!”老馬氣得直鼓眼珠子,繼續往前走著, 而那“嗒嗒”聲居然更加急促連貫了。

即便他走這趟道不下百遍,此時也難免有點心裏發毛,忽然間他眼前冒出來一個黑點,瞬速自腳邊閃了過去。老馬一喝,四周忽然就安靜了下來,並沒有什麽異常之處。

除了,他眼前出現了一道石門。

這兒什麽時候多了道門?

“嗒嗒嗒……”聲音自石門後傳了出來。

老馬抽出了長刀,一腳將那石門踹開了:“小賊不想活了……”

然而門後僅是尊一人高的花崗巖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且看著慈眉善目。

老馬長出了口氣,然而一低頭便見到佛腳邊趴著一赤紫惡鬼,兩只眼睛猩紅如血,嘴角的紅痰伴著脖頸上膿包破潰的黃綠粘液滴了一窪。

他手裏的紙燈籠一時沒握住掉在了地上,燒成了一團火,將那石門之後映得明亮一如白晝。

成百上千的腐壞屍體幾乎疊成了一堵墻……

“滾……滾……”那“鬼”只能擠出兩個字來,手裏的石塊終於“吧嗒”掉在了地上。

佛面靜謐安詳,始終無言,就在這血海屍窟之中。

………………

正朔三十七年的最後一天,除夕夜。

窗外北風嘶吼。炕燒得有些燙屁股,蒲風支著小桌盤腿坐在炕中間,穿著一身正紅底的厚夾襖,兩個小臉蛋粉撲撲的。而桌上放著一小碟乳白色的糖瓜。

此時她正叼著筆桿子寫東西,李歸塵坐在床邊剝著橘子,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那簿子,蒲風立馬拿袖子捂嚴實了,一臉堅貞地撅著嘴。

“我陪著先生守歲,大過年的你可不許取笑我……創作。”

李歸塵笑道:“好好好,我孤家寡人一個,哪裏敢得罪了蒲大人?”

蒲風往嘴裏填了一個糖瓜,囫圇道:“是小生不敢開罪了李大人。”

他將花瓣狀的橘子皮放在了火盆邊上,頓時一股清新的甜香彌漫得滿屋都是。李歸塵又隨手掰了一多半橘子遞到了蒲風手裏,看著她一絲一絲揭著雪白的絲絡,無言搖了搖頭。

“等過了年節顧衍過完了手續,你便能去吏部那邊領職了。雖說是個陋習,不過也免不了打點打點,這個你收好了。”李歸塵在蒲風手心裏撒了幾顆沈甸甸的金豆,“算是給你的壓歲錢了。”

蒲風萬萬沒想到李大房東會這麽大方,她上次見到這些小黃家夥兒還是在西景王府裏,彼時她還很嫌棄李歸塵摳著磚縫撿金豆兒的樣子。

她一時神游回來還沒稱謝,便看到李歸塵扶著額一直望著她,眼睛晶亮晶亮的,似乎有話要說。

蒲風舔了舔唇,笑笑道:“一謝你反而倒顯得生分了,正好我給你縫了個荷包,你若是嫌棄我手藝不好,我便自己用了,這老久也不拿繡花針了,我這……”

“很好看。”李歸塵接過了那個月白雲錦的小荷包,仔細地端詳著。

蒲風忽然覺得嘴裏的糖瓜特別甜,便又聽李歸塵道:“其餘的都換成銀子,自己記得留著一顆。”

蒲風咕咚誤咽了糖瓜,“嗯”了一聲。

“買幾件衣服首飾罷。”李歸塵說完似乎輕輕出了口氣,如釋重負。

或是她扮作男子久了,心性舉止和一般女子相比都過於大相徑庭了些。

譬如她此時便坐在了李歸塵的床上,因著她是個女子,這事兒若是讓別人看見了,必然要戳斷她的脊梁骨,說一堆不守婦道不知羞恥雲雲,可她不這麽覺得。

難道女子便一定要盲婚啞嫁終此一生?或是淪落風塵賣笑而活?她自十一歲起便作男裝打扮,混學堂偷聽挨過教書先生的棍子,給富家小少爺當書童受過主家的責罵,為的單是一個隨心而活罷了。

可從來也沒有人知道,她打心底裏還是喜歡珠釵衣裙的。這麽多年來,這事情一直壓在她心底。

蒲風將金豆攥在手裏有些難為情地點了點頭,才意識到一件事情:一直以來,他都是待她如女子的,所以自己宿醉在外面,他才會生氣,才會管她。

自母親死後,再沒有人管過她。

蒲風咬了一瓣橘子,酸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李歸塵看到了有點手足無措:“這才多大點兒事,也至於哭鼻子?”

蒲風解釋無法,徑直將那半個橘子堵在了李歸塵嘴裏。

外面的鞭炮聲霹靂巴拉響了起來,蒲風第一次覺得,過年還是蠻好的。

…………

“初一的餃子,初二的面,初三的合子往家轉,初四的大餅炒雞蛋,初五剁小人……”正巧張淵就來了。

蒲風見他印堂發黑,知道準沒好事。

正是吃飯的點,張淵進了門也不客氣,撈起來一個白菜的大素包子就咬了一口,看著蒲風一驚:“過個年你怎麽胖了這麽些個,膀大腰圓都快趕上我了。”

蒲風克制地笑了笑,將手裏的兩個包子放回去了一個。

“多吃點,”李歸塵和張淵淡淡道,“少說話。”

“我知道今兒是嘛日子,可也沒辦法啊。我聽顧大人說了,蒲風你小子行啊,一個烹屍的案子能得了皇長孫殿下的賞識,也算是有造化,我早說歸塵他們家的房子風水特別好……”

蒲風驚得打斷道:“長孫殿下?”

張淵眨了眨眼:“怎麽,你還不知道殿下是誰?罷了,跟你說正事罷,陵宮又出亂子了,大內那邊壓著呢,本來大理寺不用蹚渾水的,不過禦史大人們一直都沒完沒了地彈劾大理寺不作為,上面說是沒轍了,還是得去。”

蒲風一聽“陵宮”這二字渾身都緊繃了起來。

李歸塵撂了筷子,問道:“又出了什麽事?”

張淵直嘆氣:“玄宮裏頭死人了,不過這事兒聽著有點邪,死的人也未免太多了點。”

“多少?”

張淵搖了搖頭:“說是一屋子滿了,守陵衛那邊沒敢動,都給封死了。東廠派了錦衣衛去,不知道啥動靜。法司這邊,唉,沒人願意去,所以只能咱們仨去了……”

蒲風也是著實替張淵大人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不過張大人似乎還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性子不太適合官場,不然也不會攤上這麽多的絆子。

只因此事涉及皇家密辛,著實不能聲張,張淵甚至沒有公文能點出幾個差吏來,三人只得灰溜溜地出發了。

本朝列位帝王的陵寢都建在京郊天壽山一帶,以太-祖爺的長陵為中心,排開了十餘裏,各倚著一座山頭,講究多得很。

蒲風不會騎馬,李歸塵載著她,兩匹馬雖算不上什麽良駒,申時的時候也到了帝陵的陵門之前。

守靈的數位將士見了大理寺和親軍都尉的腰牌,幾乎是有些感激涕零的。不為別的,巡邏玄宮的馬正自三十晚上那一嚇,到現在也瘋瘋癲癲神志不清的,近來更是燒得厲害,可把眾人嚇壞了。無奈不能不巡衛,一來二去又嚇跑了不少人。

張淵問道:“跑了?難道沒有名冊,他們跑了便不怕牽連家中?”

說話的人應該是個小統領,愁眉答道:“反正人是越來越少了,此前祾恩殿二次修葺的時候,自造船廠那邊還有河北幾個府調了兩三萬勞工民夫過來,其實還是沒修完,不知道上面出什麽岔子了,可能是圖紙有問題?就先停工了,也有個月餘了。兩三年前監造的趙侍郎聽說……”

那人啐了一口,又搖搖頭繼續道:“反正感覺不對勁兒,法司大人可過來查案了。”

蒲風忽然問了一句:“您說玄宮出了案子,這玄宮是什麽地方啊。”

那人苦笑道:“說白了,墓室以後就在那。小兄弟別急,先在我們這歇一宿,等明天正午陽氣足了,再領大人們進去轉轉。”

李歸塵道:“不如先去看看馬正,你們可有請過大夫?”

那人拍腿道:“大人喲,您瞅瞅這荒山野嶺的上哪去請大夫,我們看著就是嚇得,大老馬那人之前在西北上過戰場,虎實著呢,沒那麽嬌氣。”

李歸塵皺著眉點了點頭,待到他們四人到了馬正的房門口,便聽裏面嘈嘈雜雜的,隱約有一個嘶啞的低呼聲:“滾,都滾……別進來,都滾……”

李歸塵和蒲風面面相覷,那小統領不好意道:“粗人,說話糙了些。”

他一打開房門,便見到馬正獨自一人躺在通鋪上,顫抖不止,而他身前還有四五個軍士正在賭錢。

“反了你們了,滾出來,等著領罰!”

那小統領剛要跨進屋去,李歸塵忽然伸手攔住了他,說道:“快派人去請大夫,一刻也不能耽誤。”

小統領見他面色嚴肅,也是楞住了,趕緊帶著那幾人走了。

蒲風站在門口望了過去,似乎看到馬正的臉上有點腫包和淤青,但並不是很清楚。她剛要跨進屋門,李歸塵拽著她的腕子一把將她拉了回來。

他冥冥之中覺得,馬正讓他們滾是在救他們。

玄宮中必然發生了什麽極為可怕的事情,修葺停工或者便於此有關。

而他們現在正站在沼澤邊緣,隨時便會深陷進去。

正如長孫殿下所言:“去的人都沒能再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案·地佛宮

有糖出沒,請接收~  先看案情,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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