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石佛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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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中, 如血的殘陽正被遠處的峰巒一點一點吞噬殆盡, 接踵而來的便是令人神亂的無邊昏暗。

蒲風立在廂房門口, 望著遠處祾恩殿飛檐的模糊暗影, 一時出神。

“早些休息罷, 明日一早還要去陵園裏面。”

蒲風一回頭,發現李歸塵正站在自己身後, 已不知有多久了。

“大夫來了說什麽了?馬正可好了?”

李歸塵搖搖頭:“說是風寒驚厥。郊外荒涼的, 大夫開了方子便走了, 馬正喝了藥似乎好些了。”

蒲風舒了口氣, 才在李歸塵的目光裏挪回了自己的屋子,隱隱覺得他有些不放心。

說來, 方才她找了幾個小兵問了問情況,誰知眾人對馬正及玄宮之事均是有些緘默不談。有個叫付六的尤其驚恐, 支支吾吾非說老馬是被玄宮了不幹凈的東西撞克了, 這才一直高燒說胡話。

蒲風有些頭皮發麻, 還是追問道, 那晚可是只有馬正一人巡邏?

此言一落, 她便看到付六有些手抖,神情也是頗為不自然的樣子。這付六想來知道些什麽。

蒲風一再追問下,那人苦著臉說自己原本是應該和老馬一起巡邏玄宮的,因為白日裏他賭錢輸給了老馬不少, 故而心裏不大自在, 到了甬道裏面便尿遁了。他還說自己走的時候也聽到老馬喊他了,但他沒敢再回頭。

蒲風不明白什麽叫不敢回頭, 玄宮裏就他二人,難不成還有什麽別的?

便聽付六諱莫如深道,玄宮裏其實一直有……邪祟……他也是聽老一輩的守陵軍說的,說是當時寶城不在現在的這個位置,是因為挖玄宮的時候冒犯什麽了,所以才往前移了十丈,但是那時候明樓還沒有蓋,有個大人仔細著改了圖紙,任誰也看不出什麽問題。

能讓帝陵遷移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那付六說著說著,臉色就更白了起來,他說他明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影子?

付六手裏提著燈,影子自然在身後,而那時候他已經走遠了一段距離,絕不可能是老馬手裏的燈照出來的——故而,他背後必然有其他光源,譬如:玄宮中有人潛伏。

鬼火就過於神乎其神了。

蒲風雖怕鬼得很,倒也自我安慰道那東西或許並不存在,不然怎麽會沒人見過它們。

此時,她正抱著被子平躺在床上,想著這些糟心的線索,眼睛越來越小,困意很快席卷了過來。

或許是她認床,眠得很淺,隔壁屋子裏傳來的朦朦朧朧的說話聲,窗外呼呼的風聲,都格外清晰地傳到了她的靈臺裏。

十三年,時如逝水。

彼時她還是個小娃娃,母親正給自己梳著頭發。她的頭發很多,自己的一只小手都攥不住的,只覺得母親的手格外輕柔。

之後有個戴高冠男人的身影落在了白紙裱的門扇上。那男人正在推搡著蘇婉姨,酒喝得舌頭都短了,說起話來依舊是尖利刺耳的味道。

她嚇得披頭散發地鉆到了床底下,之後那男人便破門而入,將母親一把推到了床上……她睜圓了眼睛躲在下面,連大氣也不敢出。母親的哭聲、男人的笑聲、床板有節奏的“吱呀”聲,令她不寒而栗。

再之後她看到了一雙穿著白底皂靴的腳,自窗下悄無聲息地移步到了床前——刀出鞘的聲音,刺穿血肉和木板的聲音,變了調兒的尖叫哭號聲……她看到寒光閃閃的刀尖刺破床板停在了自己面前,猩紅的血液成股地順著刀刃滴在自己臉上,溫熱的,鹹腥的。

刀刃擰了擰,拔了出去,緊接著又是一聲悶呼,可還沒來得及發出聲來便轉為了斷斷續續的抽氣聲。是母親。

她拼命地捂住嘴,眼淚不能控制地淌了出來,涼涼的,流到了發絲裏。

一個細微得幾乎難以捕捉的抽噎聲自她的指縫漏了出來。

她看著那把精鋼打磨的刀,上面滿是猙獰的血痕,血珠子順著劍尖兒一顆一顆掉落在地毯上。

有一只雪白的手不由分說地向她伸了過來,她看到了腕子上紋著墨色的細細蓮花紋,就像是瓷器上精美的畫。

之後,腳踝被那手死死鉗住了,很疼。她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手邊的任何事物,甚者扣著地縫直到指甲掀翻……全是徒勞。

她就這樣無可掙紮地被那人拖了出來。

明晃晃的光,刀刃抵在自己小小的胸口上,隨著她抽搐樣的呼吸而輕輕抖動。

那人擡起頭嘆了口氣。

她再也壓抑不住心中巨大的恐懼,滿臉的淚水鼻涕混著血一團不堪,那聲“娘親”幾乎喊破了喉嚨。

可惜沒有人能應她了。

不管多少年過去了,那刀尖貼在肋骨上的冰涼觸感永遠是那麽真實,蒲風在這反反覆覆的夢裏不停地搜尋著他的面孔,卻像是被六月裏的毒日頭晃了眼,從未看得清楚。

他並沒有殺她。

他走了。

蒲風忽然睜開了眼,卻見一片素凈的屋頂,而非大片血色。

她摸了摸頭上的冷汗,眼淚已經沾濕了枕頭。

她已許久不做這個夢了。

窗外的北風在無遮無攔的曠地裏打著翻地嘶吼,忽然門“吱”地一響,開了一個縫,冷風肆無忌憚地灌了進來。

蒲風躺在床上捏了捏被角,她明明記得自己銷了門的,難道是因為風太大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咬了咬牙鉆出了被窩,因著僅著了一身單薄中衣,故而有些哆哆嗦嗦地下了床要去關門。

之後,她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有個墨色的身影落在了門扇上,映著冷白的光。那人梳著高髻,耳朵下面似乎掛著什麽東西?

“誰?”

蒲風一聲驚呼,那人影轉瞬便不見了。當她垂了眼看到木頭門銷居然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時,蒲風頓時覺得膝間一軟,癱坐了下去。

那人難道是來殺她的?

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李歸塵披了一件外衫正跨進門來,她看到他緊皺的眉頭,自己故意挑著有些顫抖的唇輕輕笑了笑:“沒事的。”

李歸塵並不理她,只是抄起了她的外衣將她裹成了一團,攔腰抱了起來,任她蹬著腿無聲反抗,一直回到了他房裏,踢嚴了門,這才將她放在了自己床上。

蒲風被他用被子裹成了一個球,而他坐在床對面正神情凝重地看著自己。

蒲風的手腳有些凍得發僵了,更顯得那被子有多溫暖。蒲風緩了一會,輕聲問道:“你可有看見那人?”

李歸塵搖了搖頭。

“不知道為什麽,我見了那身影的第一個感覺,它不像是……活人,哪裏都很奇怪。”蒲風往被子裏縮了縮腦袋,心有餘悸道。

李歸塵給她倒了杯溫水,“明天一早再說罷,受了風再休息不好,仔細傷了身子。”

蒲風喝了水,“哦”了一聲點點頭,腳剛伸出被子碰到地面時,便又聽李歸塵道:“張淵不知,你便睡在我這罷,反正,我也睡不著。”

蒲風看著他眼下的微微青色,覺得自己有些過分矯情了——畢竟那人剛被嚇走,怎麽可能會冒死再回來?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李歸塵便按著她的肩膀將枕頭墊在了她的脖子下面,還給她塞嚴了被角。

蒲風紅著臉問他打算歇在哪,李歸塵淡淡笑了笑,嘴裏卻是教書先生一般的口氣:“睡你的,先把眼閉上。”

她乖乖照做了,那門後的影子卻在眼前揮之不去,刺痛著靈臺。她便只好瞇著眼睛,一直看著李歸塵坐在桌邊守著她,心中的恐慌才算平覆了一些,不知不覺間,便又沒了意識。

這一次再無夢魘。

待到蒲風醒來時發現天已大亮,屋內早沒了人影,心裏竟還有一點小小的失落。

她不知道有個人在這足足坐了半宿。

蒲風坐起身來,發現自己的從裏到外的衣服一件一件都很整齊地擺放在床角,她一低頭,連鞋子都沒有落下。

這廂她剛羞答答地穿好衣服溜出了李歸塵的房門,正巧被啃著早點的張淵撞了個正著。

張淵將那半腮幫子的菜團子含在了嘴裏,揉揉後腦勺來回看了幾遍這三聯間的廂房,使勁掙了睜眼才一臉迷茫地走了。

蒲風長出了口氣。

不想臨到了拐口,張淵忽然扭過頭來戳著食指道:“不對!”

剛定了定心神的蒲風一驚,裝作不動聲色道:“大人,又怎麽了?”

張淵一臉得意洋洋地走到了她面前,上下打量道:“李歸塵腰上那只白雞,跟你身上的這棵歪脖子樹簡直是如出一轍!是不是有哪家小姑娘托人送了這玩意兒給你?你小子是不是傻啊,看不出這是對你有意思?還送一個給房東……”

蒲風的小臉一陣白一陣紅,連忙擺手道:“沒這回事,就是學生路過攤子看著便宜,多買了一個,隨手送給李歸塵了。”

張淵似乎大失所望,搖搖頭道:“也是,我看這針線活兒也是糙得很,哪像是姑娘家做的。”

蒲風揉著腦袋幹笑了幾下,回過頭來便看到李歸塵站在自己十步後,而自己繡的“流雲白鶴”當真掛在他腰上。

蒲風一楞,一時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做蚯蚓算了,明明是騙騙張淵的,可李歸塵必然聽進了耳朵裏,他要是信以為真了怎麽辦?明明是自己熬著夜一針一線繡的,怎麽可能是隨手買的呀!

蒲風一時急得想哭,當著張淵的面還得裝作一臉微笑的樣子,嘴角直抽筋。她夾在中間實在難受,趕緊低著頭跑走了這才作罷。

是以,蒲風氣得一早上都沒理張淵。

待到小統領鄭朋領著他三人穿過祾恩門、祾恩殿,站在明樓之前的時候,蒲風才知道這陵園也是分為三進,祾恩殿在正中,最為恢弘大氣,而這明樓之後便是寶城,其上為寶頂,下為玄宮,是帝王最後安息的地方。

此處入內的開口極其隱秘,開在暗門裏,他們四人自此穿過了一條長長的過道,這才算是進入了玄宮內部。

經年不見陽光滋生的潮濕陰氣直往鼻子裏灌,蒲風只好抹了抹凍出來的鼻涕。

鄭朋說陛下信道,故而這裏面極為講究八卦排布,若非是他們這些踏破石板的進來,保不齊便要迷了路困死在裏頭。

蒲風看著一路上完全類似的墻壁地磚,打了個小寒顫,再想想為了防盜墓賊倒也不算什麽新鮮事兒。

他們向中間的墓室所在行進,剛到了一拐口,走在最前的鄭朋忽然頓住了腳步。

張淵看著那擋路之物,只是眨了眨眼。

而蒲風楞在那裏,一時難以壓制居然低呼了出來:“昨夜站在門口的那個,是不是它……”

李歸塵抱著臂仔細端詳著,這僅是一尊普通石佛像而已。

然而它腳下卻沾著不少泥土。

要知道,這是石頭搭砌的墓穴,四處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怎麽會有黃土?

或許,它曾經跑了出去?

蒲風感到有些神眩。

作者有話要說:

科二終於過了_(:з」∠)_

今天晚上加一更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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