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無臉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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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中元夜。

黯紅的天幕上,僅掛著一輪朦朧冷月。

少頃,月光蒙沒,胡同裏變得黑魆魆的,只餘遠處幾點零星的火光,是有人蹲在路旁燒紙,猩紅火光映著人臉。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這樣的日子裏,天一擦黑,路上便人跡難尋了。

一男子松松垮垮披著一件外袍,滿臉通紅地蹣跚在道口,渾身酒臭伴著甜腥的脂粉氣。

路越走越深,他一擡起頭,發覺前方竟是個死胡同,大紅燈籠微微搖晃,有位身著一襲艷紅羅裙的美嬌娥正半臥在地引著白花花的膀子召喚於他。

張白鶴笑得不能自已,忙提著褲腰委身過去,再近身一看那“紅衣美人”,他只覺兩腿間驟然湧出一大片濕熱,嘴張得老大,舌頭僵在那裏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死寂中有輕微的流水聲。

他身形晃了晃,便栽倒在了燈籠之下,而那“紅衣美人”依舊倚在青磚墻角,看不出半點神色。

因為他的臉,不見了。

…………………………………………

七月十六,榴花胡同深處。

“啟稟大人,此處死者兩人皆是男子,未發現兇器,劉仵作已經在邊上候著了。”

丁霖揚了揚手,眉頭打了結,許是流年不利,上個月殺屍案的風波才算平息,中元節夜裏又鬧出來這麽一檔子事,實在麻煩得緊。

他幹咳了兩聲,挑眉與身後面色蒼白的少年道:“本來不敢煩請法司協助,可此案惡劣,張大人既遣蒲書吏來了,也不必過於拘謹了,無非都是為了朝廷辦事。”

蒲風低著頭應了,左眼皮正跳得歡。

本來張淵想拉她去做幕僚,她就是一百個不願意,誰成想那廝竟擺起了官架子逼她做自己的書吏,聘約上一字一句寫得清楚,說得好聽你情我願,卻是由不得她不點頭。蒲風咬著牙簽了賣身契,事後轉念一想倒也覺得這未必是筆賠錢買賣,書吏書吏,若是在大理寺管管卷宗討個閑職,豈非比寫什麽話本要安穩松快得多。

三天後證明,蒲風的確是想太多了。

蒲風本是怕鬼得很,中元節那日未到黃昏便催李歸塵做了飯,早早吃飽了便歇下了。鬼節之夜地府門大開,這可不是說著玩的,她胡亂睡了一宿,今早便被砸門聲驚醒了。

那時正巧李歸塵剛從田裏回來,踩了兩腳泥,和睡得怔忪的蒲風一同看著馬上的來人風風火火地說著城南發生了命案,死狀慘烈,就像是被鬼爪子掏了似的……鬼爪子……掏了……蒲風腳下一軟忙扶住了門框。“啥,這算是個什麽死法?”

她自然不想去,可那人也根本不容她說話,只轉達了張淵大人讓她協助著順天府推官丁霖,旁的一句沒說,扭頭跨上馬就跑遠了。

蒲風頂著一頭亂發,只覺得人生慘淡無比。

自然,她拽著李歸塵的袖角,左一句先生,右一句先生,大有李歸塵若是不從了她同去案發之地,她便一腦袋紮井裏淹死算了的不良態勢。

是以此時,蒲風遠遠地站在大楊樹之後,她身邊那位死眉塌眼著望天之人正是李歸塵。

她且留李歸塵在樹邊歇著,自己咬了咬牙穿過一班衙役,站到了現場之中。

衙役在此只是為了駐守,自然不敢改動現場環境,此處有兩具屍首,皆用白方巾蓋了臉,等著一會丁霖許可再行驗屍。

而這案發之地倒是有些說頭,此處為榴花胡同,是處眾人心照不宣的快活桃園,風月寶窟,自前朝起便有些名頭的。此處原先約莫著僅是民宅,現今雖看著只像是大戶人家,屋子裏卻都是桃李絕色,不少所謂的“人前君子”曾流連此處,不為外人知。

而這兇案現場,正是榴花胡同最內裏的一條死巷,宅子的後門開在此處,不過那鎖鏈已銹死了,想來廢棄許久。胡同邊上摞放了一人高的陳舊朽木,出口處栽了一棵老楊樹,該有合抱粗,根須將地面磚石拱裂了不少。

蒲風環視了四周,再定睛到那兩具屍體之上:正對面半倚著坐在墻邊的那具屍首周身已不堪入目,身旁的地面上皆是大片幹涸的褐紅色血跡,連帶著整個下半身就如同曾經泡在血中一般,看不出原本鴨蛋青的衣料本色。那人背倚墻歪著身子,兩腿叉開成簸箕狀,雙手緊緊扣住大腿,幾乎插到肉裏。

她邊看邊記,不由得有些頭皮發麻,再去看那具躺屍,只見他匍匐狀趴在地上,臉微向右側朝下,頭邊一大灘嘔吐出的穢物,雖經一夜,仍可辨出酒臭腥氣。此人衣料華貴,乃是上好的正青織錦,身份大概要高貴於墻邊那具屍體,但衣帶未系,穿著隨意。

除此處的血腥味外,蒲風似乎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騷味。她挑著筆桿輕輕撩起了此人的衣下擺,只見大片泛黃水漬,原是尿了褲子。

此人怕是見到了什麽?

她撩衣擺時不小心戳到了這具屍體的腿,誰知眼前屍體忽然一顫……蒲風正蹲在地上,一見此狀亦是大驚,一屁股墩兒歪在了地上。

有個衙役眼神兒挺尖,一看看到那屍體動了,“啊”一嗓子震得其他人耳朵眼兒疼。

“詐屍了!詐屍!“

只見那具“屍體”的手攥了攥,忽然撐在地上翻過身坐了起來,可是還沒坐穩便又栽倒了過去,哼哼唧唧著動彈不得。

丁霖剛要打道回府,忽見此狀,一腳便踹在了身邊差吏身上,“詐什麽屍!一個個辦的又都是什麽差!連死活都分不出來了?”

於是趕緊冒出來四五個人擡著那青衣男子去了醫館,丁霖也不知囑咐了什麽帶著大多數差吏也走了。蒲風看著蹲在木頭垛邊上抽旱煙的劉仵作,再望著立在楊樹後頭的李歸塵,皺著眉撓了撓頭,便讓差役喊了他們來驗屍。

順天府衙門的仵作論得上的也就劉仙和陳利,她當日初審遇到的正是後者,對此人印象不佳。而仵作劉仙自不必講,蒲風於大理寺衙門初見他時,便覺得此人確有膽色學識,今有此人審驗斷無疑慮。而李大房東嘛,蒲風一早就知道他必然又要躲身在哪個角落裏,可奇怪的是就算他躲身在自己身後,也會讓她覺得心裏不那麽慌亂。

蒲風看著他的側顏,挑了一個難以捕捉的笑意。

“你在想什麽?”

李歸塵聞言低頭看了蒲風一眼,淡然道:“沒什麽。”可聽那話音裏根本就是有什麽。

說來到目前為止,他們尚沒能發現這兇案現場有什麽格外奇異之處,除了剛才有人被誤認為是屍體鬧了一出烏龍,可此案能凡動法司,想來也是蹊蹺得很。

又是好巧不巧,此案乃是發生於中元午夜,豈非正應了厲鬼索命之說。

蒲風想著,有些頭皮發麻,無奈拉了拉李歸塵的袖角,“你說這世上真的有鬼嗎?”

她此言剛落,劉仵作將那蓋屍的方巾掀了下來,蒲風一驚,繼而便眼前一黑,有一只幹燥溫暖的手覆在了她眼上。

她下意識攥住了李歸塵的手腕,只覺得那搏動異常急促。

“你先別看。”他附到她耳邊低聲道,“一會兒看到了什麽也不要驚慌,這世上沒鬼的。”

蒲風聞言汗毛一凜,錯開李歸塵的手指縫方窺到了那屍身的真面目——說是一張臉,倒不如說是腦袋上掛著一個巨大的血洞。眼球已不翼而飛了,血肉模糊得倒也分不出哪裏是皮肉,哪裏是鼻眼,只是嘴張大得詭異至極,一顆顆黃白的牙齒規律地出沒在血肉中,中間黑魆魆的洞似乎延伸到了盡頭。

若說此前張壯的屍首面孔能驚得她一躍三尺,那現在眼前這具已讓她不敢吭出聲來。

連見得多了的劉仵作也不免低呼:“謔,可是夠慘的。”

蒲風頂著一腦袋冷汗回過了神來,再看劉仙已在地上鋪好了草席,上面蓋了一層粗糲的白布,他叫過來了一個差吏,兩人合力將那屍首搭到了草席上,之後那差吏便沖出去吐了。

此人即便搭到了草席上,依舊不能平躺,而是微微支棱著腿,手臂亦是蜷曲的。劉仵作將此人壓扶擺放平整後,喚了蒲風過來。

蒲風心裏雖怕,但畢竟是公務在身,只得硬著頭皮守在了屍身邊上。此時才算看得直白,只見此人衣著亦是松松垮垮,褲子甚至褪掉了嘟嚕在腿上,下半身血染不堪,而上半身倒還好,只是全身可見小小的口子,似乎是尖銳之物穿刺撕扯的痕跡。

蒲風餘光瞄了一眼死者面部又迅速躲閃開,疑惑道:“劉仵作你說死者上身不見大量血跡,面部又損傷得如此嚴重,必然是死後所為了。衣服上怎麽會有這麽多破口,能穿這樣的衣料沒想來也不窮,會不會是被什麽咬了?”

劉仵作搖了搖頭,一面利落地往下褪著死者衣物,一面與蒲風道:“應是如此,不過沒有齒痕,絕不是被耗子或是野狗什麽咬的。”

蒲風皺著眉也是搖頭,忽然聽到了嘔吐的聲音,她站起來望過去,竟是扶著老楊樹的李歸塵。

“我去看看罷。”

“吐便吐了,你去看了他也是要吐的。我剛做仵作的時候吐得連膽汁都出來了,沒什麽意外的。”

蒲風聽了仍不放心多看了李歸塵幾眼,再去看死者時發現劉仵作已將他上衣脫光了,胸膛腹部平坦倒看不出有什麽傷口,只不過有大片的青紫,而生前被人毆打正應驗此狀。再往下看去,蒲風撓著頭本是羞紅了一張小臉,不想她居然沒看到那物什兒。

兩腿間那東西,竟也不見了。

劉仵作搖頭,“被人閹了……”

死者褲子大致掉到了膝蓋之上,被血浸得已有些發硬。

頃刻,死者便與他二人坦誠相見了。

蒲風不得不佩服劉仵作的確是業務嫻熟,想那日她和張淵兩人一起脫張壯的那幾件粗布衣服仍是忙得滿頭大汗,而劉仵作此刻卻是氣定神閑。

她自然沒工夫閑話,只是看著那屍身有些發楞。創口不出所料的確在下半身,兩腿間恥骨下一片血肉淋漓不堪沖擊著眼球。雖然此處不傷及要害,而滿地的幹血無疑不映證著死者乃是血盡而亡。

可再細看那傷處,卻發現和面上之傷如此類似——都是殘破不堪坑坑窪窪的,不少皮肉一絲一絲懸掛著,谷道不存,中間徑直被挖出了一個血坑。然而此處還殘存著糞便汙穢,更是令人作嘔。

蒲風早上沒來得及吃早飯,現在卻也是腹中翻滾,只聽劉仵作嘆氣道:“若是能看出皮肉是緊縮的或是粘稠迷離的,倒是能判出此傷乃是生前所受還是死後;是刀傷還是斧傷,這個樣子,不好評判。”

蒲風想不到究竟是哪個喪盡天良之徒,竟會以如此方法殺人!傷人面部算是毀屍滅跡也罷,這其他的未免過於下作。而此地乃是煙花是非之地,想來很有可能是因情生恨殺人,這樣一來與之前這點也能對上了。

蒲風思索著,流火七月裏,忽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缺少的那些皮肉,哪去了……”

蒼蠅圍著屍身胡亂地飛著,發出令人窒息的嗡嗡聲,一時無人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案·輪回道

有些重口,含詳細驗屍情節……

參考《洗冤集錄》。

此案完結,養肥的仙女可以冒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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