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香雪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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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仵作自卷包裏抽出了一根細長銀鉤針,極細致地將其探入死者面部創口中,只見那些皮肉已是碎裂不成原狀,一經輕輕撩撥便可見底部白生生的骨殖。而死者的兩片唇瓣已不存,那血坑本就是口,其中的舌頭也不見了,整個口腔內滿是傷口,一直到咽喉底部仍是如此。

蒲風這才算是知道那人口中所說的“被鬼爪子掏了”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她近幾日在大理寺看了不少卷宗,一般案件中若是為了隱瞞死者身份損毀顏面最多也就是刺穿雙眼劃花面頰,再有便是砍了頭成了所謂的無頭屍案。而此案死者非但是面部損毀,連帶口內都鱗傷遍布,可見白骨,若是往下深入,真不知道可是沿食道一路損傷——就像是咽了千萬把刀子。

若非親眼所見,她很難想象此番景象到底有如何慘烈,而其目的又是為何?

她專註於此,竟不知李歸塵已立在了她身邊。

“先請劉仵作將驗屍單子出了。”

他的聲音極低沈,帶著不容置喙的冷靜,蒲風微微一驚,忙站起了身來。

李歸塵手持素白帕子掩著口鼻,微微皺著眉,臉色白得像紙兒一樣,可他那雙眸子卻極為堅定地落在了屍身上,並沒有常人該有的震驚或是躲閃,只是睫毛輕輕顫抖著。

劉仵作擡頭看了一眼李歸塵也未多言,只是請蒲風準備好筆冊記錄。

驗屍順序本是自上而下,正背左右這樣,稱為“四縫屍首”。劉仵作老練,辦事亦是滴水不漏。

依方才所見登寫了正面後,李歸塵與劉仵作合力將屍首翻過身去,見腦後無傷,兩肩胛及背腰亦是平整,只有少量青紫瘀斑,再往下是貫通前後的那處腹股溝創傷,雙腿上可見淤積的屍斑,意味著死者死亡後主要以方才的坐姿維持,並未受過移動。

而死者大約三十歲左右,體型偏瘦,死於昨夜子時前後。身上錢袋未丟失,兇手不為劫財,懷裏有署名芳芝堂的藥材貨物單據一張。

那驗屍單子已過了正常流程,李歸塵開始俯身去看死者下半身的那處創口,他將死者兩腿分開,細細端詳了良久。

蒲風不忍去看,細若蚊聲道:“這樣是不是不大好。”

李歸塵卻是面上平靜,找劉仵作要了根鍍銀筷子將那傷口撐開了,緩聲道:“和頭面一樣,這不是尋常刀傷,而是真的被什麽東西掏了,或許肚子裏的臟器也有缺失。”

劉仵作點著頭,蒲風卻覺得脖頸發僵,呆呆地蹲在了他身邊。

他繼而道:“你方才問那些皮肉去哪了,我想是被吃了。”

吃了……

蒲風面色一白。

“沒有齒痕怎麽會是被吃了?”劉仵作笑著搖頭。

“鳥。”李歸塵淡淡道。

劉仵作剛要出言辯駁,便看到李歸塵竟從死者的傷口深處夾出了一片被血浸透的灰色翎羽,以那長度來看,可能真的是猛禽所留。

如此便能勉強解釋屍身及衣物上出現的異常創口,只不過並非說是有誰能斷言的確是什麽猛禽所為。只是除此之外,他們實在找不到其他線索了。

此案目前來看的確棘手得很。

劉仵作給屍體蓋上了白麻單,一並驗屍單子署好了自己的名,隨擡屍的差吏一同回了順天府衙門。

此處便只留下了一個看守的差吏和蒲風李歸塵二人。

此時已接近午時,可他倆自然無心吃什麽飯,便去找了捕頭何諒一同去了單據上的芳芝堂。

這地方敞開大門做買賣,自然不難找。何捕頭拿著從死者身上找到的單據很快便問出了這屍首的身份——城南藥材商戶胡鵬。

一說起這胡鵬,蒲風方才想起她竟是見過此人,正是在幾天前,大概是七月初九。

說來她本與這胡鵬素昧平生,可偏就那麽巧,想來當日在場所有人都該記得此人。

若說是無情的嫖客倒是不少,不過像他這樣對官妓打罵不止的倒還真不多,尤其還是在香雪閣如此妄為,實在是膽子不小。

自然這話還要自那夜說起。

這京城裏,好逛勾欄酒館的可不一定就是哪位富家紈絝,也有蒲風這樣的世情話本寫手。

蒲風美其名曰:“采風。”

與她有些交情的其他落魄文人對她這種行為可謂頗多指指點點,蒲風是有苦說不出——她本就是個女兒家,去妓館也無非是找人聊天積累素材,不然她還能幹什麽?

初九那日她剛交完印刻房要的稿子,領了那另一半的微薄酬勞揣在懷裏,也沒多想便去了京中有名的香雪閣。

這香雪閣乃是禮部直隸的一教坊司,姑娘們多是被查抄的官員家中女眷,出入此地的原只能是達官顯貴,後來京中富商增多,有道是“有錢能使磨推鬼”,自然地位賤如商賈的也能在此銷金享樂。

蒲風與此處的老鴇蘇婉姨可謂不是一般地熟識,她每踏進香雪閣,小二便自動給她端上一小碟油燜西瓜子,再沏上一壺最便宜的茶葉沫子,倒也花不了太多錢。

這蘇婉姨是看著她長大的。

蒲風正坐在一樓外堂與一位閣裏的姑娘閑聊,她無意識地掃了一眼門口,手裏的茶盞倏地滑落到了桌面上,滾燙的茶灑了一灘流到了她的腿上。

那來人身著一襲月白長衫,垂首跨門而入,不是李歸塵還能是誰?他身前那人自是張淵。

蒲風瞇著眼看此二人也坐在了外堂一角,都沒顧上熱茶澆了一腿。

“蒲公子,你可聽到了?蒲公子?”

那姑娘名叫杏煙,年紀比蒲風還要小上一歲,姿色平平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才藝,今日又來了月事幹脆過來和蒲風閑聊。杏煙初來教坊司之時也就十歲,蒲風是這兒的老土著,當年還幫襯了她不少。故而兩人交好已久。

蒲風啊了一聲回過神來,應道:“你愛叫我蒲公子便叫吧,左右我也習慣了。”

杏煙眼裏見了蒲風方才舉止,也望了一眼張淵李歸塵所坐之處,笑意不止道:“你瞅瞅,你瞅瞅,魂都丟一半了。我看那穿月白的模樣生的好得很,該不是你看上人家了吧?”

蒲風拽過了杏煙手裏的帕子潦草地擦著衣褲上的水漬,也不擡眸道:“我若是跑到這來相看男人,怕是要蠢瘋了。”

“你不承認臉紅什麽?就是嘴硬。男人一肚子花花腸子太正常不過了,這裏的哪個不是又妻又妾,還恨不得外邊私宅裏再偷偷貓貓養一個。唉,男人吧,三妻四妾,我們女人吧,三從四德,你有什麽辦法?”

蒲風也是笑了,擺手道:“說話就說話,誰跟你‘我們女人’呀。我一個寫世情話本的,男啊女啊,情啊愛啊的再看不清楚,算是白吃這碗飯了。不過,可偏就有的人,讓你看著就像隔了幾道紗,琢磨不透的。”

杏煙別有深意地笑了笑,又遠遠地多看了李歸塵幾眼,居然覺得有些面熟。

這一碟瓜子還沒嗑上幾把,就聽樓上動靜忒大,先是掀桌子摔碗的響聲,後伴著男人的怒罵和女子嚶嚶壓制著哭泣的聲音。

要說這妓館裏什麽事兒沒有呀,雖此處不同一般勾欄之地,不過人家花了錢,萬不得已也沒人敢驚動。本以為過一會兒就該消停了,誰知道那插著銷的門竟被從內強行踹開了,屋內的女子被推搡著按倒在地上,聽那男子怒吼道:“說是婊·子無情,一點兒沒錯!我自包了你,小蹄子還敢跟別的人睡,一個個都是賤貨。”

那人罵著還嫌不解氣,隨手抽了一根斷木條便往那女子身上抽,木頭茬子透過輕薄的衣衫盡數紮到了那女子皮肉裏,便聽她尖利哭號道:“胡鵬!胡鵬!你又是發的哪門子瘋?”

樓上這一出鬧得所有人都側眼瞧著,護院也坐不住了,這裏是什麽地方容得上他一個倒買倒賣的擱這撒野?徑直冒出來五六個刺花壯漢將那胡鵬像提小雞兒似的捉了,稍稍打了一頓便扔了出去。

蒲風也是看傻了,自她記事起還真沒人敢在香雪閣這麽囂張。誰知道這哪個屋子裏床板上躺著的就是個禦史,轉天一本子接著一本子參不死你也罵死你。

杏煙有些恨恨道:“胡鵬那廝近幾個月倒是常來,她婆娘肚子大了便跑這來沾葷腥,仗著有幾個臭錢唄。”

蒲風搖了搖頭,再一回首便看到張淵已不知去哪了,就剩下李歸塵坐著和一十七八的姑娘談笑,不知怎麽的她這氣就不打一處來,指桑罵槐地同杏煙著著實實地罵了胡鵬一頓。再去看李歸塵居然還在那和姑娘說話,她便有意從他面前經過,甩甩袖子走了。

不然她留在那裏看李歸塵抱著那姑娘上樓?

蒲風口口聲聲說著“我不氣,和我有什麽八竿子打不上的關系”,卻在香雪閣邊上的小酒館裏喝得爛醉,轉天太陽出來了才頂著著昏沈的腦袋一頭亂發回了家去。

可她到家時竟發現李歸塵居然與往日一般餵著雞,不由得更是搖著頭鼻孔噴氣兒。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歸塵竟是先隔著籬笆冷臉看著她,似乎是訓斥道:“再有宿醉不歸,你自己看著辦。”

蒲風一腔子火氣被潑了涼水,眼眶子居然還不爭氣地紅了,她跺腳回了屋,喝道:“你自己昨天又幹了什麽,有臉來管我?再說,你我什麽關系,輪得上你來管我!”

門板子“嘭”地摔在了門框上,徒留下了李歸塵立在院子裏,皺著眉長長嘆了一口氣。

什麽關系……

他一時將菜根爛葉扔到了盛菜盆子裏,菜葉子餵了雞。

作者有話要說:

李歸塵有點冤枉,下一章倆人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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