闌珊雅舍的院子還在，招牌卻早沒了，蕭瑤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入眼是一片理所當然的蕭條，這裏早已是人去樓空。

這會兒已經是傍晚，一片陰沈昏暗中，右手邊的一間雅室卻亮起了明晃晃的燈光。

蕭瑤徑直走過去，拉開門，映入眼簾的果然是崔嘉。

燈火傾瀉，恍如從前，江南崔郎，容色無雙。

當年的他就已經美到連蕭瑤這種膽大包天的渣女都不敢直視，如今快三年過去了，他臉上的棱角更加分明了些，便是她自己這個萌萌用心刻畫的女主角都不及他十之一二。

崔嘉已經及冠，褪去了最後一絲的稚嫩，桃花眼、煙波眸、含情嘴...整個五官全部長開，囂張而又肆無忌憚的向外宣洩著自己的優異。

即便在來的路上做好了一萬個心理準備，乍一眼看到如今的崔嘉，蕭瑤還是在門口楞了足足一分鐘 。

他散漫的坐在金紅二色的軟墊上，看著蕭瑤微笑。這些年的喜好仿佛並沒有什麽變化，崔嘉仍舊穿著一身香妃色繡著百花的寬袖長袍，長長的衣擺隨意散在身後，一頭及膝的青絲從兩側披散下來，發尾彎彎繞繞的躺在他的腿上、衣擺上，但就這麽坐著，便已經配得上傾國傾城四個字。

“果然是你回來了。”

男人的聲音微微帶著沙啞，將呆楞中的蕭瑤喚醒。

蕭瑤摸了摸鼻子，半尷不尬的走過去，坐在了崔嘉對面點頭打了個招呼。

“陪我喝一杯吧。”崔嘉道。

蕭瑤點了點頭。不管是敵是友，多年未見，喝一杯總不算多餘。

崔嘉一手擡著袖子，拿起桌案上的一只白玉酒壺，給蕭瑤和自己都滿上了一杯。

“還記得多年前你曾說要請我吃飯，沒成想，這一頓飯竟叫我等到如今。”他調侃道。

蕭瑤尷尬的回答，“你這話說的，顯得我多小氣似的，不是一直都沒有合適的機會嘛！你要一直耿耿於懷，今晚便就請你！”

崔嘉笑著搖了搖頭，並不再提吃飯的事，他問蕭瑤，“是不是很驚訝，我還敢回來京城？”

蕭瑤點頭。

崔嘉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我既來了，便沒打算活著離開。”

蕭瑤就更驚訝了。

“今日早間你們回城的時候，我在如軒茶樓的三樓坐著，不遠不近的瞧了他一眼。”崔嘉笑了笑，有些許的苦澀，“他還如往日般的豐神俊秀、雅人深致，我躲在窗帷後面卻像一只見不得光的老鼠一般，這些年我所有的籌謀、所有的打算，最終還是沒能將他擊垮，我最終還是沒能看到他不堪的模樣。”

蕭瑤目光沈沈，她知道崔嘉口中的他，指的是燕昭。

畢竟崔嘉恨燕昭，他重生歸來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毀掉燕昭。

“寒藏國和南詔的事，是你做的？”蕭瑤問他。

崔嘉不置可否的點了頭，道，“他們向來有野心，我只不過送去了一些錢財罷了。”

“怕不只是一些吧？”

“嗯，還是你了解我，”

崔嘉不正經的笑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都給他們了，我所有的錢，白家商行全部的錢....瑞王、寒藏、南詔....你看，原來重來一次，就算燕昭沒有來取代我，沒有將我白家的錢財拿來覆國，我自己最終也將它們全都敗了。”

蕭瑤並沒有做任何的回應，沈默了片刻，擡頭問他，

“那乾帝的死呢？”

上回聽白霽月無意間透露的意思，乾帝的死仿佛和白家脫不了幹系。

崔嘉也認了，他喝了酒，一雙眼睛更加的波光粼粼，左手放在桌案上撐著自己的下巴，擡眼看蕭瑤，眼神勾人又無辜，

“是我做的呀~你還記得綺羅嗎？我千辛萬苦，送她進了後宮，她也爭氣，兩年便成了貴妃，幫了我好大的忙......可惜啊，燕昭沒留她性命，如今怕是早已屍骨無存....可憐的姑娘...”

“她是挺可憐的，做妓子已經夠可憐，還要喜歡上你這麽一個無情的男人！”蕭瑤罵道。

蕭瑤當年雖然和月綺羅只有一面之緣，但從她看崔嘉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心慕與他。為了崔嘉，她竟肯做那種事，最後得到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果然是自古多情空餘恨。

蕭瑤問他，“你又何必要做這些事，你既恨他，當年為何不直接殺了他？”

遠的就不說了，就說那年開國祭典，蕭瑤帶著燕昭去了白家的鬼屋，單那次就是個殺人的好機會！

崔嘉笑了，“確實，我重活一回，自是可以趁他毫無防備取他性命。但我卻想讓他嘗嘗我經歷過的痛、嘗嘗被親生父親賜死的感受，我還要他像上輩子一樣，國破家亡、一無所有，身上背負萬千血債。在我還活得好好的之時，親眼看他活成上輩子一般的陰翳虛偽、瘋狂暴戾，然後活生生的將自己逼死...如此這般，我才能暢快！”

崔嘉的恨，蕭瑤能夠想象，卻無法體會。

再加上她如今愛上了燕昭，更加做不到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待崔嘉的恨，所以她只是沈沈的看著他，並沒有說任何話，不管是安慰的，還是指責。

崔嘉又喝了一杯酒，他仿佛有些醉了，撐在桌案上有些瑤瑤欲墜，他擡眼看向蕭瑤，

“我本來無數次都快要成功了，都是因為你......你的出現，救贖了他...這兩三年，我眼睜睜的看著他朝著我的預期越來越近，你卻又回來了.....他真是命好，為何我就沒有這樣好的命？我也想要得到救贖啊。”

蕭瑤嘆了口氣，“崔嘉，你能重新活一次，便已經是你的救贖了，只是你並沒有珍惜，將這一生都用來報了上輩子的仇。”

“或許是吧，”崔嘉笑道，“如今我知道，只要你還在，我便怎麽也毀不了他了。”

蕭瑤皺眉，“所以你今天約我，是要殺了我？”

崔嘉聞言笑了，笑的花枝亂顫一般，然後又開始瘋狂的咳嗽，直到咳出了一絲鮮紅的血。

“我怎麽會殺你呢？瑤瑤.....你沒死，我也很高興。”

崔嘉一向都稱她為蕭姑娘，這是第一次叫她瑤瑤。

他嘴角的血絲越來越多，崔嘉擡手，用袖子隨意擦了擦，但下一秒，鮮血又不斷的湧了出來。

蕭瑤這才察覺出不對勁，立刻跪行到了崔嘉面前，扶住了他，

“你怎麽了？崔嘉！”

崔嘉並沒有回答，只低頭不住的咳嗽，再擡起頭時，鮮血已經濕透了他胸前的衣衫。

蕭瑤看向桌案上的酒壺，拔高了聲線，

“這酒裏有毒？你瘋了！？解藥呢？”

她一邊問，一邊在崔嘉身上搜，試圖找到解藥。

“不用找了，沒有解藥.....我因一杯毒酒重回一世，便再用毒酒來結束吧...”

蕭瑤見他已經說話都有氣無力，急的哭了出來，眼淚無意識的往下掉，她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酒杯，罵道，“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還說不想殺我，又約我一起喝毒酒！”

崔嘉艱難的笑道，“嗯，還是瑤瑤聰明，給你倒了酒你也知道不喝....”

他的身子無力的倒了下去，蕭瑤下意識的將他摟住，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只是看著那張美到妖艷的臉不住地流眼淚。

“我是真的悔了...明明是我先發現的你.....都怪...如果我還能再...下輩子...我想好好活一次...”

崔嘉緩緩的擡起右手，像是想要摸上蕭瑤的臉，卻在快要摸到的時候，無力的垂落了下去。

一張半舊的箋紙從他的袖袋中落了出來，蕭瑤將它撿起，只看了一眼，便不爭氣的嚎啕大哭了出來。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這是那年在京郊小溪旁，她偷窺崔嘉洗澡時無意間念出來的李白，沒想到，如今他還留著。

他既已存心要死，何苦千裏迢迢而來，

或許，只是為了來見她一面吧......

——————***第三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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