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城在西北邊關，這兒的寒冬向來要比別的地方來的更早一些。

才十月中旬，昨夜裏卻已經下過了一場小雪，一早起來更加的冷，棕發藍眼的精致少年將手伸出了被窩，立刻就被凍的縮了回來，直嚷著叫丫頭送兩個火盆進來。

雲栩如今十二歲，正是貪睡的時候，才說完話，立刻又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大丫頭桃香推門進來，招呼著身後的翠李和嬌杏將熱水、火盆等物搬進來，然後走到床前叫他。

“世子，已經辰時了，快起來吧，王妃那邊快要傳膳了。”

今日是家學休沐，照例該去王妃院子裏用朝食。

雲栩不耐煩的翻了個身，屁股對著外頭，甕聲甕氣的道，

“我才不去，母妃有了弟弟，反正也不疼我了的，我自己在院子裏吃，才不去礙眼呢。”

桃香忍俊不禁，幾個丫鬟用手絹捂著嘴嬌笑，這大少爺又吃小少爺的醋了！

她趕忙跪在踏板上，輕聲細語的安慰，

“世子說的什麽氣話，要讓別人聽了可要笑話了。小少爺如今才幾個月大，正是離不開王妃的時候，王妃多疼一些也是有的，您做哥哥的，怎好這般小氣，還是快起來，讓奴婢們幫您收拾吧...”

雲栩終於還是爬了起來，一張嘴撅著黑著臉。

“這屋裏怎麽還是這麽冷！不是叫你搬兩個火盆嗎！”他明顯是在故意找借口發洩。

桃香一邊幫她穿衣服，一邊溫柔的道，“王爺不許呢，說世子大了，如今也是個小男子漢，怎可這般怕冷。便是這一個火盆，還是奴婢偷偷瞞著搬進來的呢。”

雲栩氣的直哼哼，“哼！他就是只疼他的寶貝小兒子！半點也不心疼我！”

雲栩一路小跑到了王妃的正院，才走到院門口，便聽到了裏頭的歡聲笑語。

爹娘正抱著小弟稀罕，一家三口的身影在窗戶上看的清楚，十分其樂融融。雲栩覺得紮眼，心裏堵的慌，飯也不想吃了，立刻轉身便走。

回到自家小院門口也不想進去，怕聽到桃香的碎碎念。可憐的小世子只好幾步躥上了道邊的大榕樹，坐在上頭發呆。

眼睜睜看著從外院進來一個管事，徑直往自己院子走。

雲栩叫住了他，“餵，找我嗎？手裏拿的什麽？”

管事仰頭看他，恭敬回話，“回世子，是一封信，從京城來的，是給您的。”

“哦？誰寫的？”

雲栩感興趣的跳了下來，直接拿過了管事手中的信。

他長這麽大還沒有出過陽城呢，怎麽會有人從京城給他寫信呢？懷著滿腔的好奇和本就無聊，雲栩拆開了信，靠著大榕樹看了起來。

【雲栩兄弟，恭喜你，收到了我這封信。

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榮幸收到我的信件。

近日我夜觀天象，見朱雀異動，翌星驟明，我掐指一算，這便是你我兄弟緣起之兆。

我今年十二，與你同歲，剛換完最後一顆乳牙，你呢？

我聽聞陽關風沙大，不知你皮膚是不是有些粗糙，如果是，一定要早晚都用香膏仔細塗抹，畢竟人活一張臉，你說對嗎？

初次通信，就寫這麽多吧，你有什麽想問我的，也可以盡情寫信告知。

期待你的回信。——你的好兄弟，蕭冷少。】

雲栩看完，煩躁的將信紙揉成一團隨手就扔了。

這人誰啊？誰是他兄弟！說誰皮膚粗糙呢！

要是別的時候，這種無聊的信咱們的陽城小霸王是絕對不可能搭理的。

但偏偏最近他正在為了小弟出生搶走了爹娘所有的愛而憂愁，青春期剛剛到，一點小事也能隨著悲傷逆流成河。雲世子滿心愁思無處說，終於還是寫在了信紙上，寄給了千裏之外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好在對方也著實不是無趣之輩，兩人性格相投，話也投機，就這般寫信天南海北的聊了起來。

今日你寄來一車菜譜魚鯗，明日我回你兩車果脯灘羊...

寒來暑往，春紅秋霜，兩人便就這麽通信了三年，成為了彼此青春裏最為重要的知己。

蕭瑤得知了雲栩的心事，教他與其躲在角落裏生悶氣吃飛醋，不如好好練武打好基礎，沒事去軍營多轉轉，把人際關系混熟了，再哄著自己爹娘多給些錢財，將世子之位坐穩。將來等那小的長大了，還得跟在他身後搖尾巴叫哥哥賞飯吃，豈不快哉！

雲栩也知道了冷少一直向往江湖生活，卻被家裏看管得嚴，總是找不到機會出去。便教她如何正確快速的翻墻秘訣一二，以及如何在陌生的街道快速找到售賣江湖靈藥的小黑店，甚至還教了她一些江湖上做交易的行話。畢竟你要是個普通老百姓，人家是不會賣給你那些藥粉什麽的。

這些都是雲栩從軍營裏學來的，隨口說給蕭瑤，沒想到影響了她此後一生的行事風格。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講，後來雲栩的紈絝囂張和蕭瑤的狂野匪氣，同對方都脫不了幹系。

他倆互相成就，沆瀣一氣，終於在沒有見過面的情況下，一起走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三年。

後來，後來啊......

後來雲栩來了京城，終於見到了蕭瑤，知道了她是姑娘，把她當做親妹妹一般對待。兩人同進同出，也一起認識了別的夥伴。

他們這群人一起吃喝玩樂、翻墻鬧事，也一起歌舞升平、嬉笑怒罵。大家那時候都沒有煩惱，就這樣每日一起熱熱鬧鬧的癡玩在一處。

如今回頭一看，雲栩才發現那段時間其實真的很短，甚至才一年都不到。

但為什麽這一年都不到的生活碎片，卻能夠支撐他後來好多年的回憶呢？

他不明白。

得知蕭瑤的死訊的時候，雲栩還在逃回陽關的半道上。

那一晚他半夜醒來，口幹舌燥想喝水，還沒來得及動彈，便聽到門口兩個守夜的暗衛在聊天，說的便是皇城中秋宮宴上的事。

他們聲音很小，但此處本就是山野小店，深夜更是寂靜，竊竊私語被壞心眼的夜風從門縫送進來，直直進了雲栩的耳朵。

他們在說，瑤瑤...死了？

雲栩平躺在床上，雙眼失焦的看著帳頂，腦中意識不斷地往下墜，仿佛自己的靈魂也被抽離。

他就這般躺了一夜，沒有掉一滴眼淚，早起像平日裏一樣梳洗趕路，只是心中從此缺了一塊，此後再也沒有真的笑過。

回到王府，父王教他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教他一將功成萬骨枯，還教他天底下最不值錢的便是感情。雲栩木訥的點了點頭，恭敬退出書房門，轉身去了軍營。

從此日日在營中操練，甚少再回王府。

或許父王說的也對，他們這樣的家世，一個兒時玩伴而已、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家罷了，怎能和王府家族榮譽、子孫安危相比。

呵。

再後來，雲栩無波無瀾的過了自己十八歲的生辰，他如今的個頭又躥高了一截，如果蕭瑤站在他跟前，大概只能到他胸口吧。

棕色的自然卷頭發已經長到了臀下，雲栩嫌披著娘氣又懶得打理，幹脆一剪子從肩膀處全都絞斷。頭發短了，倒顯得他的身材更加高挑壯健，要是蕭瑤那個色迷看到，大概率是要上手摸兩把，癡笑著揩油的吧。

想到這兒，雲栩沒來頭的輕笑出聲。

南邊的戰事仍然在僵持，父王的傷已經痊愈，不日便要親下蘭州，率軍突圍。

“我兒，你便等著做太子吧！”瑞王這樣對他說。

雲栩回答，“是。”

這一天是個很平常的傍晚，雲栩從軍營回來，才剛梳洗完，自家那個小猴子一般的弟弟就從外面跑了進來，鞋也不脫就跳上了窗前的軟塌。

“哥哥，你媳婦兒呢？”

“什麽媳婦兒？”

“就是那個什麽...通...通房！”

雲栩一臉懵，還以為是府裏的下人教壞了弟弟，便皺著眉仔細盤問了雲棲。

面生的姑娘...滿嘴的胡說八道.....會問他的近況，還打聽北院裏面的人...

會是她嗎？

雲栩激動的站了起來，激動的要沖去找蕭瑤。

到了門口又兀得停住，徘徊了幾個來回，終於還是坐了回去。

他如今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沖動的少年。如果真的是她來了，那一定是為了救外祖。雲栩想了想，便只好當作不知曉。

那天夜裏果然出了大事，後院一片打鬥聲，正院裏也傳來母妃的啼哭，雲栩從床上驚坐起，心裏沒來由的咯噔了一聲。

她成功了嗎？她受傷了嗎？她...要走了嗎？

於是雲栩沒有跑去正院，而是一個人去了北面那個小院。

他隱在墻後的陰影裏，親眼見到蕭瑤將外祖攙扶了出來。

她無論是身形還是面貌都像換了一個人，一切都是陌生的，只神態卻絲毫未變，只需一眼，雲栩便知道，眼前的她就是蕭瑤。

真好，她沒死，她回來了。

男人在漆黑的夜色中靠在堅硬的墻上，仰頭看向深藍的天空，笑了。

蕭瑤救了自己外祖，人卻沒走。她重回王府，親手殺了瑞王。

雲栩當時還在自己院子的西廂書房。

他點了燈，從後面的壁櫥裏搬出了一匣子的泛黃書信，不用數，一共五十三封，是少時所有蕭瑤寄給他的信。

匣子底部還有兩只草編的蛐蛐，並一枚用桃核雕刻的烏龜，做工都是一樣的蹩腳粗糙，當年的雲栩收到的時候嫌棄的直撇嘴，如今卻還是收的好好的，是不是拿出來把玩一番。

他很想蕭瑤，便開始讀信。

讀到第十二封的時候，外面的門被砸開，噩耗就這樣猝不及防的傳來。

府中的侍衛高手都追了出去，在王府官員的調度下，城門全部戒備，城中遍布眼線。

這裏畢竟是陽關，是他雲家世代經營的地盤，沒有人可以進王府殺了人還能安然無恙的離開。

果然，王府的人第二天便查到了蕭瑤二人的蹤跡，城門處看起來沒有什麽異樣，但暗處早已埋伏了上百精衛。

雲栩是世子，王爺沒了，世子自然該主事。屬官便來問他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

雲栩沈默了良久，沙啞道，

“放她們走吧。”

那一天，他呆坐在書房，慢慢將匣中書信全部一字一字的看了一遍，然後開門叫人送進來了熊熊的火盆，親手將五十三封信和匣中玩意一同倒入了火中。

冷少，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故事的最後，厲總和冷少天南地北各自生活。

從未再提起過對方，一生也沒有再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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