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香的氣味沁入鼻息，雲蕎已經清醒了幾分。

她搖了搖頭，示意謝景元把她放下，坐在炕邊打了個哈欠，又輕輕的拍了拍熟睡的朗哥，這才擡頭看著謝景元道：“我給你準備了幾身換洗的衣裳，就在外頭的箱子裏，一會兒你別忘了帶走。”

她知道謝景元必定馬上就要走，他甚至一刻都不想耽誤。

“嗯，我這就讓福安把行李送上馬車。”謝景元也開口道：“李將軍會護送你回京，沿路還有暗衛保護，你想什麽時候走都可以，不用急在一時，我幫你準備了郡王府最快的馬，不走水路，直接走官道，最快十天就能到京城。”

雲蕎點了點頭，還想再說幾句，就聽見丫鬟在外頭傳話道：“回王爺，葉副將說，車隊已經在門口候著了，隨時可以出發。”

謝景元便站了起來，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門口，忽然就回過頭來，看著雲蕎，只鄭重其事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帶著父親，回國公府與你匯合。”

謝景元連午膳都沒有用，就出發了。

下午雲蕎便開始整理回京的行裝，朗哥並不知道父親已經出了遠門，也不知道母親馬上也要撇開他就走了，他睡醒了之後，便懶懶的窩在母親香香的懷中，小腦袋還時不時往母親的胸口拱來拱去的，想要再過一把奶癮。

雲蕎被他拱的吃不消了，就伸手把他遞給了奶娘，只笑著捏了捏朗哥肉肉的小臉，笑著道：“朗哥今晚要不要和祖母睡？”

朗哥黑亮的大眼珠子滴溜了一下，十分心動的模樣，祖母那裏有好吃的菱粉糕、還有甜酥酪，他一想到就要流口水了。

這些東西母親這裏可沒有，祖母那裏有，但祖母也不常給他吃，說吃多了會積食，可祖母只要看見他流口水，就忍不住心軟了，然後就會給他多吃幾口。

朗哥的饞蟲被勾了出來，口水吧嗒吧嗒的就從嘴角流下來了。

雲蕎忍不住就笑了起來，兒子越來越可愛了，還是一個小吃貨，但一想到馬上要跟他分開好幾個月，雲蕎心裏就十分的不舍。

下午雲蕎就讓丫鬟去眠月堂傳了話，說要帶著朗哥過來和祖母一起用晚膳。

杜雪心特意讓廚房做了雲蕎喜歡吃的菜，還給朗哥準備了甜酥酪。

祖孫三人吃過了飯，雲蕎讓奶娘帶著朗哥去次間玩耍。

丫鬟收拾好了桌子，重新送了熱茶上來，雲蕎這才擡起頭來，看著杜雪心道：“母親，今兒朗哥就留在你這裏睡吧，我打算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

她實在不想當著朗哥的面離開，孩子若是一哭，只怕她的腳步就要被絆住了。

這種事情，杜雪心也經歷過，自然是十分明白的。

“你一路上也要小心，到了京城就給我寫信。”杜雪心只開口道。

雲蕎點了點頭，低垂的眉宇卻一動也不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茶盞中的熱茶都涼了，雲蕎這才擡起了頭來，只怔怔的看著杜雪心，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只咬牙道：“母親，我想把那幅畫帶去京城。”

杜雪心平靜的神色陡然一變，轉頭看雲蕎的時候，眼神中早已多了幾分震驚和疑惑。

雲蕎卻平靜道：“我想把那幅贗品中的贗品，獻給陛下。”

“……你……你說什麽？”杜雪心已驚得不知道要說什麽好，眸中甚至又多了幾分慌亂。

可她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就聽雲蕎繼續道：“倘若那幅帶毒的畫確實是陛下安排的，那他看見這幅畫，必定驚訝異常，他若是知道這幅畫還尚存人世，一定會做賊心虛……”

“那你還要把畫送去，你就不怕他惱羞成怒，想要殺人滅口嗎？”杜雪心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怕……怎麽會不怕呢？

尤其是現在，她已經經歷過了這些幸福，就越發害怕任何的分別和死亡。

但是……如果這一切是讓二哥哥忍辱負重、拋下父仇換來的，那麽……她又怎麽能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現在的悠閑和幸福呢？

她前世也曾背負過母親被害的深仇大恨，又如何能不明白殺父之仇對於謝景元的意義。

“可二哥哥一直覺得，那幅畫，並不一定就是陛下故意要給父王的，如果陛下他自己也是不知情的，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說服陛下為父王翻案呢？”雲蕎清澈的眼眸中，竟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堅定的光芒。

“傻孩子，早在幾年前，你二哥哥恢覆身份之時，他就答應過要徹查東宮失火案了，可後來又如何？還不是不了了之了？”杜雪心嘆了一口氣，只繼續道：“即便這一切不是他親手安排的，可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人畢竟是他，他又怎麽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呢？”

自從得知了那畫中的秘密，杜雪心覆仇的心也曾蠢蠢欲動過，可她知道……她再也賭不起了……

不光她賭不起，謝景元也賭不起，他們已不再是曾經的孤兒寡母了。

燭火跳動，次間裏傳出朗哥咯咯的笑聲，小孩子無憂無慮的笑，永遠都能讓人感到平靜和祥和。

杜雪心胸口些微的火苗似乎又熄了下去，卻聽雲蕎說道：“但是母親……你真的不想為父王報仇了嗎？”

雲蕎的話，卻似一根針，狠狠的插在了杜雪心的心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杜雪心才緩緩擡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嬌弱、敏感，卻實則堅強、冷靜的兒媳，忍不住開口道：“這件事情，元兒知道嗎？”

可她才問出口，便已猜出了答案，謝景元又如何會讓雲蕎，陷入任何一種危險之中呢？

雲蕎果然搖了搖頭，但她臉上的神色卻依然平靜堅定，只擡起頭來，看著杜雪心道：“母親放心，我不會輕舉妄動，我會先把畫交給外祖父，一切聽外祖父的指點……”

杜雪心微擰的眉心也漸漸松開，只想了想才開口道：“你先把畫帶進京城給景元的舅舅懷遠侯，我這就寫一封信給他，讓他找一個信得過的畫師，將那贗品的題跋補上，到時候……不要讓他們看出破綻來才好。”

謝景元如此珍視雲蕎，她又如何能讓雲蕎去冒險呢，如今只能先把畫送到懷遠侯的手上，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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