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三月初, 冰雪消融, 萬物覆蘇,氣候宜人,宜遠行。

清早,太子啟行的鑾駕就緩緩出了郢都城,由聲勢浩大、整齊劃一的三萬太子衛率前後保護,威風凜凜。明稷穿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離開郢都,饒是她自詡成熟穩重的成年人, 也免不得心情雀躍。

“奴婢聽墨奴說, 往年殿下南下都會先去封地, 今年瞧來日子卻是不夠。”有錢跪坐在車門邊,伺候明稷抹了抹臉, 這一日出發的時辰太早, 她上車以後小憩了一會,現在剛醒。

“渭之會就在月底, 從郢都過去也只是勉強趕得上而已,別的地方卻是再去不得。”

明稷眼前微微一亮:“那就不會去崤咯?”

有錢收了棉布巾子:“這奴婢就沒有聽說了。”

這些日子明稷一直在想怎麽跟太子攤牌, 免得到時候被他發現了以為她瞞而不報, 那不是更修羅場嗎?

坦白從寬或許還有條出路。

話說間,車簾被人掀開,殷雅看了她一眼, 悶悶不樂地上車,明稷正在用雪花膏抹臉:“你怎麽了?”

出發已經有兩三天了,明稷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殷雅, 那日過後趙商臣不知跟她達成了什麽協議,在順利和離以後,善姬以帶公主修身養性為名自請去五佛山吃齋念佛,殷雅卻偷偷摸摸跟上了太子去渭地的隊伍。

“前面馬上到的濟州府,那知州是龐家人。”殷雅不高興地說道。

殷遇戈不想被趙商臣牽制,只能硬“斬”了龐梟,暗中偷龍轉鳳將龐梟秘密送回西南去了,借此不知從龐家手裏撈到了什麽好處,總之明稷看他應該掙得不少,臉色都明顯美滋滋了起來。

太子是龐家的恩人,殷雅可不是,在龐家人看來她才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巨惡,不生吞了她都算好的。

明稷問:“那你準備怎麽辦?”

如果殷雅和他們一起住在濟州府的行宮,免不了會和龐家人碰面。

殷雅說:“大不了去趙商臣那裏借住兩天。”

渭地在楚、晉、燕三國相交的地方,也是趙商臣回國的必經之地,兩路人莫名其妙就同行了起來。

明稷繞到她面前:“你王兄不讓你和趙商臣接近,說他會賣了你的。”

殷雅毫不避諱地點頭:“我知道,他跟王兄是一樣的人。”

“你不怕?”明稷問,她以為經歷了龐梟那樣的人以後,殷雅會更加謹慎。

殷雅笑了笑:“那你怕王兄嗎?”

“……”這根本不一樣,不帶這麽比的。

“你不怕他,是因為你相信自己能掌握他。”殷雅低頭,看著手裏的鞭子:“而我,是根本不在意,他騙我,他騙我什麽?我身上最值錢不過一條命而已,只要我願意我喜歡,誰能置喙,誰敢置喙?”

“……”明稷花了一會去理解她的話。

“聽起來很傻,是不是?”殷雅忽然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傻倒也不傻,換個角度來說,甚至可以算得上灑脫。

畢竟明稷自己也是抱著這種想法的,從這個方向來看,她和殷雅還是同類——從董佳佳出現開始,明稷一直在想她的到來到底是為什麽?

或許會不會有一天,她也會離開,在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其實只是南柯一夢而已。

那麽屆時,殷遇戈要怎麽辦?她很明確,起碼現在已經無法再將他當作一個書中的人物,他有血有肉,脾氣很差一直要人哄著,但又很乖,上可睥睨天下,下可被她欺負。

直到太子回來的時候,明稷還在想殷雅的那幾句話,惹得太子對她的走神不是很高興,偏頭親了她一口。

“想什麽?”

明稷摸摸臉:“殿下啊。”

“嗯。”

“龐梟送回西南了的話,嘉陽郡主呢?”明稷問道,順勢枕在太子肩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這些日子太忙了,忙得明稷都顧不上管董佳佳的事,殷遇戈看了她一眼,說:“嘉陽郡主德行有失,正在閉門思過。”

啊?

明稷一楞:“誰罰的?”董佳佳正是楚王和王後面前的紅人,誰能將她罰了?

“孤。”殷遇戈不滿意地看向她:“你太過優柔寡斷,不如由孤來教你如何給敵人下絆子。”

明稷啞口無言,忽然擡手揉了揉太子的臉,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您真好~”

殷遇戈輕哼了一聲,不無傲嬌地說:“讓你學就學不會,將一切做好了捧與你面前,就懂得收了。”

夕陽西斜,車馬緩緩進了濟州府,這位知州果然是龐家人,他恭敬地跪在路邊,說:“行宮已經備好,請殿下和娘娘移駕行宮!”

趙商臣策馬而來,居高臨下睨了一眼龐知州:“我的人就不必了,駐紮在城外即可。”

龐知州知道這位就是晉太子,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看向太子的鑾車,忽然從裏面傳出太子低啞的聲音:“龐知州看著辦即可。”

那就是默認了晉太子的人可以不住在城裏,龐知州松了一口氣,請了一位長史送趙商臣出城,自己則親自引太子的鑾駕前往行宮。‘

說是行宮,只不過是一處規整一些的大宅院罷了,殷遇戈探身出來的時候,下意識撫平身上的皺褶,才看向車輿旁的中年人:“龐大人辛苦。”

“微臣不敢。”龐知州低頭,說:“濟州府離渭地只有七日的路程了,若是殿下願意可在這裏多住幾日,濟州府的風光雖不比郢都,也還算宜人……加之宓揚將軍帶兵前來迎接,想必這兩日也快到了。”

明稷下車的動作一頓,差點撲下馬車,好在太子一直註意她的動靜,猛地接住了她。

“宓揚?”

太子單手抱著她,說話都沒變調,穩穩將人放在地上後,才示意龐知州起來。

一行人陸續進門,龐知州跟在太子身後,時不時打量這位傳說中的太子妃,只見她雲鬢高梳,眉目含笑,一身衣裳華麗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過浮誇,又使人不敢看低她的身份。

“是,宓將軍擔心一路不太平,這才前來迎您……和娘娘。”

畢竟太子是同晉太子一起上路的,宓揚此舉也不能說他錯,殷遇戈並未說什麽,牽著李明稷的手慢慢往裏走。

以往他身邊有哪個女子敢靠近?更惶提如此親密,龐知州迅速在心裏擺清太子妃的地位,笑得更熱心了。

“將軍!”

突然,一個女聲高聲叫道。

一行人紛紛停住腳步,龐知州臉色大變,連連吩咐下人將出聲的女子帶下去。

“李將軍……李將軍,奴婢是佩兒啊!唔唔!”那女子還未說完便被堵住口鼻帶了下去,仔細看來應該是這行宮裏粗使的丫頭。

明稷多嘴,問了一句:“什麽李將軍?”

龐知州猶豫:“這個……不瞞娘娘說,那婢子是兩年前崤地北征的路上撿回來的孤女,是李闖將軍的四子李明樓將軍送來的,打那之後就瘋瘋癲癲的,見誰都覺得是李少將軍……”

明稷心裏一個咯噔,龐知州還在繼續說:“可是李少將軍去年早戰死沙場了,哪裏還找得到他……唉。”

“哦?李明樓?”難得殷遇戈也感興趣,甚至看向那個婢子被押走的方向。

“殿下啊!”明稷突然出聲打斷龐知州即將脫口的話,拉著太子的袖子:“人家累了……”

殷遇戈好容易聚起來的註意力又被她分散了,訓道:“胡鬧。”這裏到處都是臣僚下屬,這個不省心的竟然不顧場合跟他撒嬌!

可是明稷就是故意的啊!不管一切就是晃,殷遇戈教育無果,只能先把龐知州揮退,邊進屋邊訓她:“若是下回再這樣……”

“下回再這樣你就罰我!”明稷嘿嘿一笑,成功揭過了這個話題。

不行,她得讓有錢去把那丫頭叫來問問……剛才殷遇戈明顯因為‘李明樓’三個字對這件事感興趣了起來,聯想之前他的調查,明稷就苦惱不已。

太子手頭還有不少事要處理,明稷稍作歇息之後,帶有錢在行宮裏閑逛,濟州府比郢都北一些,這個季節許多植物都剛剛抽芽,明稷逛著逛著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將軍!”

是今天碰到的那個婢子!

她十分清瘦,仿佛風一吹就會被吹跑似的,看著明稷的方向,表情怔楞:“李將軍……真的是你!”

明稷扶著有錢的手,並未有所動作,直到她跌跌撞撞沖到自己面前,才道了一聲:“你認錯人了。”

不對,這個女子神態不對啊。

“奴婢沒有認錯人,就是將軍!將軍你回來了……他們都說您戰死了,可是奴婢不信!”她聲淚俱下,甚至想越過有錢去抓明稷的衣角。

明稷後退了一步:“我是姓李,但不是你說的那個將軍。”

“不可能……分明就是你!你就是將軍!”她表情十分執拗,下意識看向她的右手:“將軍你忘了,你手上的傷還是奴婢幫你包紮的……為什麽不認奴婢啊!”

明稷眼一瞇,更加確信了對她的懷疑:“有錢,給我將她抓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