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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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雞零狗碎的事。”明稷把匯總上來的單子攤在膝上:“你們瞧瞧,買燈油都得找我批示!”

有才說:“是啊,這種小事都得來煩您,那一天到晚得辦多少事啊!哪有這樣的。”她娘是昭氏身邊的理賬嬤嬤,耳濡目染之下也習得許多技巧,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來。

明稷把賬目一放:“我就說你們太子爺不會這麽輕易讓我沾手東宮事務的。”

有錢給她捶背:“您得想啊,或許太子爺這是考驗您呢,畢竟偌大東宮……”她猛地意識到說錯了話,立馬啪啪打了自己兩下:“是奴婢多嘴,您和太子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怎麽能防備您嘛!”

明稷看著她:“你這丫頭,話說得也沒有不對,怕什麽,我不吃人。”

她估計是上次罰惠姑姑的舉動無形中震懾了許多人——這也是好事,至少能讓她說話管用一些。

明稷前世大學畢業後下基層扶貧了兩年,知道一點政府部門辦事的技巧,不過是‘前事大約,新事小心’八個字。

有錢和有才擡起懵懂的小臉:“什麽叫‘前事大約,新事小心’啊?”

明稷說:“‘前事大約’意思就是前面辦過的事,大致照著辦就行——比如這采買燈油,東宮裏也不是第一次買了吧,照以前的規章買就是。”

倆人懵懂地點點頭:“那‘新事小心’呢?”

“沒辦過的事,要小心。”明稷指著其中一條:“你們看看劍奴報的這條——去年太子儀仗裏壞過幾個車軲轆,經查,是下人采買時以次充好,現在這貪贓的人就關在牢裏,要我蓋章定論。”

有錢小眉毛一豎:“太子的東西也敢貪,好大的膽子!當然是要打殺了去!”

明稷搖搖頭,問:“東宮負責采買的典膳四局,總管事叫宓風華——我考考你們,郢都城內都有哪家姓宓?”

有錢和有才對視了一眼,齊聲道:“當然是王後娘娘的母家啊!”

“買個車軲轆是小事沒錯,但宓風華至少是個監察不嚴的責任,就好比無形中捅了宓家一下。”明稷掰碎了給她們分析:“你們猜,太子希不希望我捅宓家一下啊?”

有錢答:“肯定不希望啊,王後雖然不是太子生母,可元後也是宓家出來的,捅自家人幹嘛?”

有才有不同意見:“可奴婢覺得,太子殿下是希望您捅宓家一下的——”

王後生了公子沈和公子堅兩個兒子,與太子不過是表面母子,這些事楚國上層貴族裏大多是知道的。

“所以,你們太子是壞得很哦!”明稷癱在貴妃榻上,晃著腳丫子輕聲嘆息:“自己發現了個野蜂窩,讓我去捅。”

典膳四局是東宮內掌管衣、食、藥、行的地方,宓風華作為大總管有一處還算整齊的小院——現在的院裏,聚集了三四個小管事,他們都是聽見風急匆匆趕過來的。

宓風華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皺眉道:“你們來這裏做什麽!不是說好進東宮之後互不見面?”

“宓總管,不是小的要來叨擾您,實在是慌了陣腳!”其中一個青袍人說:“王放那事可大可小,幾個車軲轆而已,可現在太子交給了太子妃,太子妃要是秉公辦理,就是拔出蘿蔔帶出泥啊!”

“交給太子妃又如何,她一個婦道人家能看出什麽!”宓風華訓斥道:“壞的幾個車軲轆都是儀仗裏末等車上的,太子的車無恙不就好了?”

“再說了,如今還有王放在前頭頂著,你我幾人,每日理東宮上下多少大事小情,誰會註意到幾個車軲轆?”

“就算辦下來也只是監察不嚴,要不了你們的腦袋!”

幾人心說也是,青袍人又說:“當時咱們是換了所有的車,不知道為什麽最後只有那幾輛擡旗的壞了!”

宓風華若有所思:“這些事先停停,不能再做了,摸摸這位太子妃的脾性再說。”

“諾。”

明稷舉著一個車軲轆,有錢看著比磨盤還大的車軲轆心‘砰砰砰’直跳,害怕她家太子妃一個手滑摔下來,可不得砸死她!

“輕了點哈。”明稷掂量掂量,旁邊放的是太子妃儀仗的車軲轆,她比了比,指著壞掉的幾個:“這輕多了。”

“以次充好,可不就是輕的。”有錢道。

“天真。”明稷沖她笑了笑,一攤手:“刀!”

有貌遞上去,“唰——”一聲,長刀出鞘,明稷比劃著那車軲轆:“你們退後點啊。”

“砰!嘩——”一刀下去,木渣飛濺,被生生從中間劈開了!

“果然是空心的。”

明稷揮開煙塵,一瞧那車軲轆裏竟然全被掏空了——整整齊齊的,也不像蛀蟲蛀出來的,這哪是以次充好,這分明是故意掏空的!

有錢幾人瞪大眼睛:“這……難怪經驗豐富的車駕都看不出來!”

制車軲轆的主要木材是促榆木,這些人為了不被發現,大費周章用了一樣的木材來掏空,真是費心了。

明稷撿起一段劈開的木頭:“瞧瞧,裏頭還有驚喜呢。”

裏側掏空的地方沒有上漆,木縫裏細細夾雜著許多黑色的粉末,像是曾經有大量一樣的東西在裏面,只不過後來被人取走了,僅剩這麽一點點了。

——這些黑色東西讓人很難不聯想到某種易燃易爆的東西上,嗯,聞起來也像。

“這是什麽呀?”

“這啊?”明稷收了笑,“不可說。”

“來人,把東西包好帶上,我進宮一趟。”明稷拍拍手,指著幾個她從李家帶來的內侍:“你們親自去做,出了差錯我就……”架油鍋了!

“奴婢們不敢差錯!”

有錢高興道:“您去見太子殿下麽?是該把這些事告訴太子殿下,讓他為您做主!”太子都快十日沒回來了,外頭的流言都不知道傳成什麽樣了!

明稷摸摸她的小腦袋:“不,我去見王後。”太子既然把皮球踢給她了,那她只能再踢給王後了。

離家出走多日的太子還沒打算回去,東宮那看起來是不急,太子好像也不急,倒是王後急了。

“聽說太子有五六日不曾回東宮了?”繼後的護甲在迎枕上刮了刮,說:“你縱使不喜歡太子妃,她也是你八擡大轎娶回去的妻子,哪能這樣放人家獨守空閨?”

“也許久了,回去罷,不然去瞧瞧姜家的、岑家的,看看有沒有喜歡的也好啊。”王後勸道,真心誠意為太子打算的樣子。

殷遇戈沈著臉說:“兒子不想看見她。”

王後一挑眉:“你這說的什麽話,什麽叫不想看見?”觸及到殷遇戈冰冷的神色,她說:“你是太子,不在東宮叫什麽太子,快快回去,不然等你父王來催,可就不好了。”

“既如此,兒子應了就是。”殷遇戈算是應下了。

王後這才滿意了:“你若是不喜歡分房睡就是,何苦自己避著,你才是東宮的主人啊!”她說著站起身:“唉,你也是成家的人了,母後就不多說什麽了……”

她話還沒說完,外面匆匆進來一個女侍,看見倆人坐在上面猛地剎住了腳:“王後娘娘萬福,太子殿下萬福!”

王後皺眉:“起來罷,火急火燎的,怎麽了?”

女侍說:“娘娘,是……太子妃來了!”

“兒臣先告退。”殷遇戈站起身,一副不想見到太子妃的模樣,女侍說:“殿下怕是出不去了,太子妃讓人擡了好些東西從正門進來的,您若是走正門肯定要遇上的。”

殷遇戈與王後對視了一眼,往後殿避去,王後騰地站起身想挽留:“哎,遇兒——”

而殷遇戈已經走進去了,王後只能眼神示意紅逍跟上去。

“行了,放著就好。”

明稷叫人一一擺好幾個車軲轆,拍拍衣裳端了個正經的模樣,跟著宮人蓮步走進去,一身太子妃正服,金燦燦的頭面,看起來還是有模有樣的。

加上她生得高挑纖細,一路走進來不知晃了多少宮人的眼。

“兒臣拜見母後,母後萬福!”

這還是大婚之後王後第一次見到李明稷,她揚手:“快快起來,今兒雪天路滑得緊,你怎麽來了?”

王後殿裏燃著青香,環境清幽,她也不重打扮,衣裳不見華麗,看起來很是和藹樸素。

明稷把帕子一抽,淒慘極了:“母後,你要為兒臣做主啊!”

一墻之隔的殷遇戈猛地捏緊手裏的白玉杯——這女人!連聲音都那麽討厭!

“這是怎麽了?”王後楞住了,還當她是為了太子來的,安撫著說:“本宮剛才已經訓/誡過太子了,他定是……”

“母後,兒臣不是要說這件事。”明稷打斷她,跪在地上認真地說:“母後,有人要對殿下不利啊!”

大殿裏吹過一陣風,安靜地針落都能聽見,王後手心一緊,說:“胡鬧,你這說得是什麽話,光天化日之下,怎麽有人會對太子不利?”

明稷教人擡出那幾個車軲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她說:“兒臣今日不小心掰開了那壞的車軲轆,沒想到裏頭竟然是空心的。”

掰開?

避在後殿,將一切盡收耳裏的太子下意識捂住胳膊。

“空心又如何?”王後道:“已經查實了是東宮內官王放貪贓枉法,以次充好……”

“母後,若是以次充好,應當用差的木材來代替,將促榆木掏空不是多此一舉嗎?”明稷說。

“此為疑點之一也。”

“母後再瞧瞧這空心車輪裏,這些黑色的東西——”

一墻之隔的殷遇戈眼神忽然銳利。

“您瞧著像什麽?”明稷把斷開的車軲轆頂到王後跟前,笑瞇瞇問道。

王後看著近在咫尺的車軲轆,幹巴巴說:“……土?”

“土?兒臣看著可不像。”

王後眼裏剛露出一絲忌憚就被掩飾起來了,一墻之隔的太子也莫名緊張起來。

明稷盯著王後已經有了歲月痕跡的臉,嫣然一笑:“兒臣也不知道是什麽,東宮也沒有用得上的人,所以來求母後賜個人,瞧瞧這是什麽。”

就算這些東西有問題,也不該由她來說。

否則不正中了太子的下懷嗎?

要將她當刀可沒那麽容易!

“……”殷遇戈捏緊拳頭,像一口氣生生被堵在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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