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當天，小林作為演出人員，要提前到會場，要熟悉舞臺，要最後彩排。

張主管提出和他一起走，可以看看那邊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小林樂不疊地同意了。他本就不想兩個人分開走，卻不忍心叫癱在床上的張主管早出門。

張主管換了身休閑型衣服，洗了個頭，對鏡攏了幾把頭發，就輕手利腳地準備出門。

小林拎著西服，背著包，問他：“你領獎不穿正裝嗎？”

“我可不想像個銷售。”張主管幫小林整理著頭發。

“哈哈，你在內涵餘哥嘛？”

張主管停手問：“這就叫人家哥了？”

“咳，我後來想，有人不厚道是有人的事，餘哥也沒幹什麽，對他沒必要有敵意，還可以當朋友的嘛。再說，他可是銷售部的大手啊！”小林厚道地說。

張主管的表情凝結住了，他把餘主管給無情地打發了，小林倒是跟人和解了，他成什麽了？

小林見他臉色有異，小心問：“我這樣想不對嗎？”

“沒有不對。”張主管在心裏嘆了口氣，想著還得和餘主管重修外交關系。

“那天彩排時，我看你倆還一直聊天呢，你覺得他這人到底怎麽樣？”小林還是不明白張主管在想什麽。

張主管恨恨地搭上小林的肩膀，“再一直提你餘哥，我可就吃醋了。”

小林歡快起來，“你真會吃醋嘛？！”

兩人來到公司為年會訂的酒店，宴會廳裏擺了十來張圓桌，前有大屏幕舞臺，上有繁覆花邊穹頂，旁邊有華麗精雕圓柱，墻上掛有不少飄逸彩帶，桌上擺放有典雅鮮花。

“這是要辦婚禮嗎？”小林感慨這廳裝修得浪漫溫馨。

“可能年底定不上別的廳，也可能這裏有打折。”張主管聽行政部說過一些辦年會的事。

“不過還挺好看啊，不知道有沒有人趁機求婚。”

張主管直搖頭：“不會的。”

“為什麽？你們公司的人都沒有點浪漫細胞嗎？”

“你傻啊，總經理剛離婚。”

小林張大了嘴：“啊，我忘了這個了。那他們還定這個廳？”

張主管沈思後說：“還是領導大度想得開啊。”

兩人正走到廳中間，張主管摸著桌布的質地，說：“而且內部戀愛怎麽會宣揚呢。雖然公司不會因為內部戀愛而開除勸退誰，但最後其中總有一個人要辭職，不管分不分手。”

“那是因為什麽啊？”

“分手的，肯定是怕再見面尷尬。沒分手的，肯定是上班在一起下班也在一起，容易膩。感情還是需要新鮮感的，不然美好形象容易破滅。本來嘛，同事就是同事，摻雜別的感情，不是個好事。你說呢？”作為一個心思細致的人，張主管也喜歡圍觀公司裏的八卦，只是不說而已。他還總結出現象和規律，並有一番自己的分析，一直苦於無人分享，今天終於抓住機會說出來了。

小林緊接著問：“所以，你想說什麽？”

“就這些啊，還能說什麽？”

張主管繼續往裏走，想去看舞臺旁邊的燭臺和香檳臺，一回頭發現小林還站在離自己一段距離的地方。在小林不解又幽怨的眼神中，張主管才恍然大悟，自己調侃的態度太置身事外了，忘了自己現在也在進行著一段內部戀愛。他一時不知怎麽解釋，他並不是在說他們兩個。

“組長，你總算來啦！”小蔡適時又不巧地出現，拉著小林就往旁邊的一個包間走去，“快點換衣服，要再排練一遍，你帶伴奏了吧？”

“帶了。”小林腳不沾地地被帶走了。

張主管站在那兒，不知道是該跟著去，還是該找點活兒幹。看看有任務的人都各司其職，似乎也沒什麽活兒需要他幫忙。他倒是想過去找小林，但是沒想好怎麽解釋。他就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看著大屏幕裏播放的各種節目視頻的開頭，開始認真想事情。

他是真的還沒習慣和小林的關系轉變，缺乏已經不是單身的覺悟，實在是因為單了太久了，和小林也拖了太久了。

但他最近發現，之前擾亂自己的那些躁動不安，在他“被迫”答應和小林在一起後，就都消失了。現在，他的心好像直接步入晚年般安詳。而小林卻不像以前那樣堅定，經常在試探，在退縮，眼神時常透露出脆弱。

他並沒有覺得膩，還怕是小林膩了。他說那些話，未嘗不是故意說給小林聽的。但是，好像有點刺激過頭了。

張主管想，他應該安慰下小林，讓他放心。

包間裏很亂，堆滿了大家的道具衣服和包，沒多少下腳的地兒，小林把書包扔到一堆包中間，站著換衣服。

小蔡又問小林要伴奏，準備拿去拷進連接大屏幕的電腦裏。小林手上拿著衣服，讓他去自己書包裏拿：“那個藍色的優盤，在側兜裏！”

小蔡翻了幾下，拿著個優盤走了。小林看著再次關上的門，沒有其他人走進來，感到失落。

這邊，張主管想開了，就往包間走去，迎面看到小蔡，手裏拿著個眼熟的黑色長條。

張主管問：“這是小林的優盤嗎？”

“對，我們節目的伴奏音樂是他從視頻裏扒出來的。”小蔡答。

“哦……”張主管想，原來這裏裝著他們節目的東西，難怪不給他看。

小蔡來到電腦前，插進優盤，裏面只有兩個文件夾，一個標著視頻，一個標著照片，他打開了視頻文件夾，疑惑道：“咦，只有個視頻，怎麽沒有音頻？”

負責放伴奏和視頻的新人小丁說：“沒事兒，視頻也一樣，一會兒最小化播放就行。”

“我看看是不是我們的節目。”小蔡說著點開了視頻。

視頻在無聲之中開始播放，畫面一幀幀切換。

張主管走到包間門口，發現有好幾個人都停下手裏的動作，往他背後看去，像是在看大屏幕。他也轉身看過去，正播放的視頻裏，那一頁頁劃過的照片，每一張都是他。

小林從包間裏沖出來，西裝上衣只套了一半在身上。他差點撞上張主管，匆匆看他一眼，就繞過去，往電腦前跑。但小林的動作和視頻播放相比，慢得出奇。

很多年以後，當張主管再次翻出那個優盤時，仍能清楚地記得這個下午，他和同事們一起，全神貫註地看了半分鐘自己的巨照。有高中時的，有大學時的，有剛上班時的……

他從臉到心，都燙到發涼。

他想，瀕死前的人生回顧，大概就是這樣的吧。他現在，無異於已經死了，社死！

小林撲過去拔下那個優盤，甩出另一個優盤，沖小蔡急道：“我不是說了，藍的，側兜的嘛！”

“哎呀，我忘了，翻的前兜！那這個優盤怎麽回事啊？這是不是張……”

“那是我的，”張主管雖然臉上還有些雜亂的顏色，但已恢覆了鎮定，他走過來，盡量大聲地說，“我借給小林的，都忘了裏面還有我自己的照片了。”

他朝小林伸出手，要那個優盤，小林起初是攥著沒動。“東西總是用別人的好，還不打算還我了，是吧？”在張主管的眼神施壓下，小林交了出去。然後他埋頭插進藍色優盤，拷貝著伴奏。

“你們兩個磨蹭什麽呢，快點過來，要再練一遍。”小夏過來叫他們兩個。

小蔡拖著小林走了，小丁繼續給電腦裏的伴奏音視頻編號排序。張主管再次落了單。小丁看他還在這兒站著，找話說：“張主管，你年輕時也挺帥啊。”

“我現在也沒多老吧。”張主管心想：這屆新人怎麽這麽會說話，怎麽過的面試？

“哈哈，對，現在也不老。”

不想再和誰對話，張主管走出了酒店。

終於胡亂排練完，小林在酒店側面的一個墻角處找到正在面壁的張主管。他走過去，站在他身後，躊躇著不敢開口。

忽然，張主管往後退步，一腳踩在了小林的鞋尖上，引來一聲嗷叫。張主管看著小林痛苦地跺腳，卻笑了。

看小林緩了好一會兒，真的很疼的樣子，張主管趕緊說：“對不起啊。”

小林臉一抽搐：“你別生我氣，我沒想這樣，真的是拿錯了。”

張主管把手搭在小林頭上，“我沒生氣。”

“可是……”

“總不能我這麽社死，還不讓我有點反應？”

“你要是生氣，就說出來，不要憋著。”

“真沒有。”張主管握了握小林冰涼的指尖。

張主管沒有問小林做視頻的目的，他覺得不問，就可以是無數可能，有關喜歡的無數可能。若問出了一個答案，便讓一切都變得狹隘了。

他握著小小的優盤，終於知曉了這盤裏的機密，就如同知道了人生最大的機密：一個極其普通的人，也可以有人在意他，滿心滿眼都是他。

張主管終於感覺那指尖變溫了，才放松地問：“你從哪弄來的我的照片？”

“都是你自己發在網上的，我可沒使手段。”

“你還能有手段？”

“也就是——黑進你的賬號，看看有沒有隱藏相冊什麽的。”

張主管這回是要氣倒了，幸好他沒有私密相冊。

“好了，快到點了，我們回去吧。”張主管招呼小林回去。

小林攤掌：“把優盤還我。”

張主管插在兜裏的手抓緊了，“它現在是我的了。”

“視頻我還沒做好呢。”

“不用，這樣就很好，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不用再做什麽了。”

小林絕望起來，眼睛好似凝凍住了，“你又想說，我做這些都沒有意義，對嗎？”

張主管溫和地笑笑，眼神如陽光一般和煦，說：“對，因為你什麽都不做，我也喜歡你。”

小林眼裏的冰瞬間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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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是終章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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