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會場，裏面的氣氛已經非常熱鬧，公司的人陸續到了。他們在門口遇到了鄭副總監，雙方都互相致以真誠的微笑。

“你們兩個和好了？”小林附耳問。

“本來也不算什麽大仇吧。”張主管豁達地說。

“那你倒是跟我說一聲啊，我昨天在走廊見了他故意沒跟他打招呼。”

“你怎麽這麽幼稚。”張主管說著就笑了，原來不止他一人胳膊肘只往內拐。

來到市場部的桌位，張主管坐到羅主管旁邊，小林又站著同他說了會兒話，才去找技術部的桌子。羅主管笑瞇瞇地看著小林走，說了一句：“真不錯。”

張主管趁機正大光明地跟著他一起看：“怎麽了？”

“公司裏認識能合租，能交的朋友，多好啊。”

“合租的不是挺多的？”

“那你知道，有的是合租之後打得不可開交，還鬧到辭職的。”

“不至於吧。”

“小林這孩子多好啊！我兒子以後要能長成這樣，我就知足了。”

張主管心想：要真長成小林這樣，到時候恐怕就是想揍了。

頒獎前，張主管又和餘主管站在一起，他心裏想了好幾番搭話的方式，但看餘主管一身西裝筆挺，連頭發都油光鋥亮，被那氣勢震懾住了，想起小林的提議，後悔沒穿正裝。

餘主管大概是被背後的目光刺探到，忽然回頭。張主管冷不防，脫口而出：“你今天帥的啊。”

餘主管打量了張主管後說：“你也……瀟灑啊。”

兩人相對而笑。

此前，張主管私下裏問過小林，餘主管是不是直的。小林對此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因為從來沒聽說過他有過感情糾葛。

“可能，有人的世界裏就是工作吧。”張主管評價道。

“那多沒意思啊。”

張主管想起自己以前就是這樣的，說：“每個人有自己的追求，只想著工作怎麽不好了？都要跟你一樣嗎？”

“我也沒耽誤工作啊，事業愛情都要抓嘛！”

“對，你最厲害了。”

頒完獎，張主管和餘主管正要往臺下走，卻被主持人攔住了，要他們談感想，兩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先開口。

“請幫忙拿個話筒上來。”主持人求助道。

一個人跑上來，把話筒塞給張主管，就跑下去了。別人沒看清那個身影，張主管聞個味就知道是誰了。

他看著回到舞臺邊、期待地看著自己的小林，在平靜眼神中摻雜了一點嫌棄與埋怨，小林卻只接收到最表層的含義，回以他微笑。餘主管在一邊，露出閑適的表情。

張主管見不能再拖了，只得清嗓拍話筒，說：“非常感謝。算一算我來公司也快十年了，從畢業後就在這裏，也是挺感慨的。一直以來，都得到領導的支持，同事的幫助，非常有幸和大家共事，讓我收獲很多。其實我們的獎，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獎，而是整個部門，乃至相鄰部門共同努力的結果。希望以後的日子裏，我們能繼續團結同心，一起把公司建設得更好。”

張主管話筒還沒放下，就聽小林清脆的一聲喊：“張主管加油！”眾人皆笑，掌聲響起。

下臺時，餘主管低聲問：“我還以為你們兩個要搞什麽當眾表白。”

張主管捏著下巴說：“你這個提議很不錯，是想體驗一下。”

餘主管驚訝地看著張主管，“你真被他洗腦了嗎？”

張主管聳聳肩，回自己桌子上去了。

小林他們部門的節目雖然是群魔亂舞，卻獲得了很好的反響，至少歡樂。羅主管笑倒在張主管身上，於主管一晚上沒和他說話，終於搖晃著他控訴：“小林他跳成這樣你不管管嗎？”

有了心理準備，張主管沒像第一次笑得那樣厲害了。他看著小林皺著臉，僵直地做著動作，只想給他的關節上點潤滑油，或者把他折疊收好搬回家。

最後的ending pose時，小林朝張主管眨了幾下眼，張主管心裏慌張，卻還堅持淡定地回望。因為小林說過，是跳給他看的。

節目演完，進入吃喝階段。張主管作為代表，跟著市場部副總監，去總經理副總和總監那一桌敬酒，聽話地指哪喝哪。幾個與他相熟的總監都拍著他，說些表揚鼓勵的話。

臨走時，他看到技術總監在給規劃總監倒酒，規劃總監沈著臉，手扶杯，技術總監笑得像開了花。

“我們去照相啊？”剛回到市場部的桌旁，還沒坐下，張主管就被小林纏上了。他看有不少人在拍宴會廳裏的布景，覺得不算太突兀，就同意了：“你想拍什麽？”

“這個好看，”小林指著環繞舞臺而設的花球裝飾，招呼小夏過來，“幫我們拍個照。”

“唉，你們兩個，靠近點，對，就這樣，再比個愛心！”小夏認真地指揮著他們。

小林擠了擠眉毛，卻還是伸出一只手搭在自己頭頂，然後他看向張主管。張主管正在低頭擺弄兩個手指尖，給他的小愛心調整角度。他在終於滿意後擡頭看到小林的半個愛心，猶豫了一下，放棄了自己的小愛心，配合他搭出另一半愛心。

於是，花球之上，璧人一對，愛心懸頂，合影禮成。

年會結束後，還要搬一些東西回公司，但清醒的人不多，張主管就擔起了重任，由另一個酒精過敏的同事開車，還帶上一個半清醒的小林。

回了公司，張主管把小林安置在前臺座位上待著，自己和同事把東西一一搬進雜物間。

“用不用我送你們回去？”同事好心問。

“沒事，不用，我們打個車就行，你家和我們不是一個方向，你快回去吧。”

“那你們兩個小心啊。”

張主管送走同事，回來找小林，卻不見人。他往辦公平臺裏面走去，黑暗靜謐中，心砰砰跳動。

若是平常，每當他們走進辦公平臺，就會處於人群矚目中，都要繃緊神經，註意不被發現逾越的端倪。

但這裏，也是他們相遇的地方，意義重大。

此時，這一整層，只有他和小林在，這裏再次屬於了他們。他知道，小林一定也是意識到這點，才跑到裏面去，等他來找。

會議室沒有開燈，小林站在落地窗前，眼露迷蒙，看著外面，是少有的安穩樣子。

“看什麽呢？”張主管輕聲問。

“沒想到，這裏的夜景還挺漂亮的。”小林回頭笑著，有點疲憊，卻讓他的臉更顯清俊。有時，張主管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個看臉的人。

兩人並排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這種時候，很難不心生感慨，在這樣大的城市裏，是怎麽遇見對方的呢？

小林深吸了一口氣，說：“怎麽辦，親愛的，我現在不只是喜歡你，我好像已經愛上你了。”

“現在，還太早了吧？”張主管想，喜歡與愛的界限在哪裏，他還沒機會探索過。也許，這次他可以去往那樣的境界，但他現在不懂。

“就是愛啊！我知道就是！你不信？”小林攥拳問。

張主管見他篤定不已，心想自己不懂不代表小林也不懂，他不該這樣否定他。可如果那真的是愛，他此時還承受不起。

他退後兩步，撞上一個椅背，索性回轉身子背對小林。他抓著椅背，面向長圓形的會議桌，看了半天那棕褐色的反光木質表面。

張主管忽然怪異地笑了，說：“那好，我給你三十秒，想辦法讓我相信。”

小林轉身驚道：“上次還是三分鐘呢！”

張主管用無賴的語氣說：“這次就三十秒。”

“行吧，那就抓緊時間。”小林擠站到張主管和椅背之間，無所顧忌地向前走著，將張主管逼退到窗前。

他將他推按在冰涼玻璃上，吻住他微張的嘴唇，三十秒很快就過去了。

“可以了嗎？”小林翹著眼睛問。

“三十秒確實不太夠。”張主管含笑而答。

他摟住小林的腰，扯過他的領帶，讓他再次吻上自己。這回，唇舌濕纏，喘息交融。三分鐘，似乎也沒有很長。

窗上映出的擁抱依然熱切，纏綿。

他們背靠著都市繁華，吻於霓虹閃爍之中，吻於黑夜環繞之際。他們在這吻中留戀，在這吻中漂泊，在這吻中堅定。

好似初遇時的吻從來沒有停過。（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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