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因為一點事兒，技術總監又把小林抓出去進行教育。

心不在焉地聽了一會兒技術總監的動情演講，小林手拄腮幫子，開始溜號。他在想張主管到底是一時氣話，還是真的要辭職。

“你想什麽呢？”技術總監突然敲著小林面前的桌子厲聲道。

小林回過神，看著濃重眉毛擰在一起的技術總監，忙說：“聽著呢，領導，你說！”

技術總監覺察出不對勁，“你怎麽回事，這幾天有什麽事嗎？”

小林把胳膊放下，疊搭在桌上，說道：“唉，領導，像你這麽護著下屬的領導真少啊。我要是沒在你手下幹，估計被氣跑的就是我了吧。”

“誰要被氣跑了？”技術總監想到聽說的一點風言風語，又敲打小林，“人事部不太平，你跟著起什麽哄？”

“他們不能就欺負老實人啊，反正，要是張主管辭職，我肯定也辭職。不過，我對領導你還是很感激很舍不得的。”

技術總監的頭嗡地大了一圈，他好不容易去軟磨硬泡給小林升了個主管，這小子現在說要給自己撂挑子？

他上前按著小林說：“辭職這種事不準隨便說，你別給我亂來，你把你那個張主管也按住了。怎麽這就沈不住氣了！”

小林倔強地說：“不然能怎麽辦，工作可以再找，氣壞的可是自己。”

技術總監跳腳道：“我真是欠了你們的，你等著我先看看怎麽回事。”

小林暗想：自己不是又多嘴了吧。

中午吃飯時，人事部沒別人在，小林主動交代了自己的錯誤，張主管沒說什麽，還給小林夾了自己的菜。

小林明白，張主管是真的有了退意，什麽都不在乎了。他不知道為什麽這次張主管這麽失望。但轉而一想，這於他其實沒什麽壞處。

他雀躍地問：“要不，我們幹脆去別的城市吧？”

張主管楞了，他還沒想那麽遠。

而小林的沒心沒肺對於張主管來說，倒是有著治愈作用。連被逼得辭職這種事，在他那兒說出來，都像是兩個小朋友手拉手去郊游一樣輕松爛漫。

辭職都可以，換個城市也沒什麽不可以。

小林見張主管沒出言反對，就當他是默許。但他馬上想到一件事，“哎呀，那樣房子就不能租了，我的定金啊！”

“你交定金了？”張主管不可置信地問。

“我很喜歡那套房子嘛，就算你不跟我合租，我也想住。本來想著以後會漲工資，或是找到別的室友，現在怎麽辦，肯定不會退我了，對吧？”

張主管無奈地看著小林，說：“就這，還要辭職呢？”

話音剛落，張主管的手機進來了電話。

“小張啊，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張主管疑惑地應答：“顧總？”他不知道市場部總監找他能有什麽事。

“你方便說話嗎？”

張主管看了小林一眼，覺得沒什麽可避諱的，說道：“沒事，你說。”

“張啊，你也知道，公司這幾年的各種項目堆下來，尾款得催，客戶關系得維護，我們市場這邊是真缺人啊。結果你們這次校招，就顧著技術部項目部了，沒給我們分配什麽好的。我們現在忙不過來了啊，怎麽辦？”

“那我們社招繼續給你們留意，行嗎？”

“唉，新招來的那些進來還得培訓，還得熟悉公司熟悉業務，太慢了，等不了了。我們想要個成手啊。”

“那你的意思是？”張主管明白了，市場總監說的不是招聘的事。

“我想問問，你想不想來我們這兒幹幹？你也別總在一個地兒待著，該換換了吧，能力都荒廢了。我聽說了，你的加薪申請，走到行政副總那兒了。你放心，這事兒我肯定能幫你落實。至於職位嘛，先委屈一下還當主管，以後熟了都好說。我們這兒沒那麽多事，誰能幹誰就幹。你看看，怎麽樣？”

“謝謝顧總。我考慮考慮，可以嗎？”

“那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很誠心的。只要你同意就好辦，運營副總那邊不用擔心。”

“我明白了，謝謝顧總。”

張主管掛了電話，還是很懵懂。

小林看著張主管，緊張地問：“什麽事？”

張主管剛要說什麽，就見有人回來了。兩人只好出辦公室，去樓外走了走，張主管告訴了小林市場總監的意圖。

小林聽完，說：“你去市場部也挺好的啊，那不就脫離行政，跳到運營這邊了，但是不知道運營副總願不願意跟行政要人了。”

張主管仍然不解：“顧總是說，運營副總那邊不用擔心……”

小林開竅道：“哈，那我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怎麽回事？”

“呵呵，你不知道我們這邊嗎？運營副總要是說星星好，顧總能說星星比太陽還亮，項目部喬總能出八百個方案談怎麽摘星星，銷售部胡總能逼他們部的人把星星都摘下來。”

“那你們總監呢？”

“我們總監啊，肯定是他告訴運營副總星星好的啊，他最狡猾了！”

張主管被逗笑了，運營那邊四個部門是眾所周知的，項目開發總監雞血但不著調，銷售總監愛使喚人，市場總監善恭維，技術總監手段高。

而行政這邊四個部門，財務部趾高氣昂，法務部神隱，人事部最老實，行政部活雜最鬧騰。

小林說：“所以啊，我懷疑，這事兒是不是反過來的。顧總那人，自己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什麽都聽領導的。也許這本來就是運營副總的意思？”

“可是，我和運營副總也沒什麽交情。”

“我們總監找的他唄。”

張主管發現，小林才來一年，竟是已將這點門道摸透了。他繼續問：“你們總監又是為了什麽呢？”

“那就不好說了，我們總監的花花腸子可太多了。沒準，他只是想氣你們總監呢。”

兩人分析了一中午，到最後只剩沈默，是想累了。兩個人的大腦還不足以處理全公司勢力的暗礁分布和洋流走向。

最後，回到最關鍵的問題。

小林問張主管：“那你會去市場部嗎？”

“你覺得我應該去嗎？”張主管忽然很想聽聽小林的意見，沒深想這代表了什麽。

小林接收到了暗藏的意義，先是低頭笑了笑，然後定睛看向張主管說：“我聽你的。你想去就去，我們就留下，你要還是想走，我們就走。反正，我都和你一起。”

張主管的心變得沈甸甸的。這一陣子，小林沒有勸過他什麽，沒有要他放棄消極的想法。小林沒有覺得他這麽突然爆發是錯的，是不能理喻的。

這些都讓他愈加覺得，決定已不是他一個人的，而是兩個人的。

他說：“我再想想。”

傳言的速度比光快，但比光隱秘。

人事部辦公室暗地裏湧動著不安，每個人都忙著做事，但沒有一件事做完。每個人在和張主管說話時，都像被迷住了似的仔細觀察他。旁觀的行政部也被連帶得效率極其低下。

劉副總監給張主管發來一串哈哈大笑加豎大拇指的表情，還有幾個平時說得上話的人發來信息，問他是不是真要調去市場部。

更何況，市場部顧總堂而皇之地來人事部叫了張主管去，又和他聊了一次。內容基本重覆電話內容，額外加了一句：如果人事總監不放行，只要明確態度就好。

談完後，張主管回了辦公室，將剛寫完的幾樣文件交給人事總監。

“小張，這個不是和你說過嗎，要把這部分放後面，前面要重點展開。你看你怎麽寫的？”人事總監一反常態地挑起毛病，語氣浮誇。

張主管鎮定地說：“知道了，我改一下。”

“還有，這個月總結寫完了嗎？”

張主管依然淡定地說：“不是鄭總寫嗎？”

鄭副總監見自己被點名了，憤憤地說：“謝謝張主管提醒，正寫呢。”

張主管用請示的眼神看著人事總監，人事總監在鼻孔裏“哼”了一聲，徑自出了辦公室。

小楊給張主管發來微信，打起小報告：小方趁他不在時，對人事總監說他是要攀高枝去了。

張主管想：老薛已臨近退休，小方比自己晚兩年來，但比小楊早來幾年，她開始有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人事總監出去，是進了會議室。他翻開通訊錄，找到技術總監的電話，撥了過去。

“呦，給我打電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技術總監大笑道。

人事總監質問道：“你幫別人挖我的人，什麽意思？”

技術總監糾正道：“不是幫別人，就是我挖的。是我找運營副總和顧總，讓他們把小張要走的。你不覺得他挺適合來運營這邊的嗎？”

人事總監氣道：“你想找死就直說！”

技術總監笑了，“這麽生氣幹嘛？”

人事總監哽住一下後，說：“我沒想到最後能是你來挖我的墻角。小張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你們家的白菜要是跑了，我養肥的豬也會跟著跑，怎麽和我沒關系？既然你們行政那邊不讓人好過，還不讓我們運營接手嗎？人心已經散了，強留也沒什麽用，你說呢？下次想護權就早點準備，把壓力放到下面人身上，不行的。”技術總監講得頭頭是道，

“我也是奇了怪了，那個就會拍馬屁的老顧怎麽會替你出面？”

“你也說他拍馬屁了，運營副總說的話，他會不聽嗎？再說了，他們市場部確實缺人，而且他對小張也熟啊，你忘了嗎？”

“行，是你狠，我怎麽沒發現你現在搞這一套這麽熟了啊，還搞到我頭上了。”

“不這樣，我們怎麽能在這兒站得住腳呢？”

“我不跟你說了。”

技術總監被人事總監掛了電話，自言自語道：“不釜底抽薪一次，我看你是覺悟不了，還沒兩個臭小子想得明白。”

這邊，張主管給小林發了一條信息：我去市場部。

小林立刻回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外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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