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裏，張主管感覺自己的生活似乎回到了那次招聘以前，回到了正常的維度。

他可以安心地上班，安靜地吃午飯，獨自下班，舒心地看點關註的博主發的視頻、刷點帖子、翻兩眼小說，然後平靜地迎接無牽掛的睡眠。

不會有人打擾他，不會有口無遮攔讓他頭疼，不會有突發狀況讓他措手不及。

他就像是在靜謐湖面上漂著，如死水裏的浮萍一般安詳。

小林沒再打過電話，只是每天發幾條微信，他可以只看不回，選擇一條隨便回覆一下。比如——

技術部小林：你今天中午吃什麽？

技術部小林：你晚上吃什麽呀？

技術部小林：你下班了嗎？

技術部小林：我看天氣預報咱們那裏要降溫。

A張主管：還行。

技術部小林：今天客戶這邊的經理問我，為什麽咱們的軟件升二代還要收錢？他怎麽不想想，人為什麽吃過飯後還要再吃呢？

技術部小林：我當初就說，他們項目部設計的一個功能有問題，果然，被人家發現了吧。

技術部小林：我好餓。

A張主管：那就去吃飯。

技術部小林：你說我吃點什麽呢？

張主管發現自己已經打出一條建議，連忙又刪掉了。

他不會和人冷戰，和小林冷戰更是讓他很難受。他腦海裏控制不住地會出現一個畫面，小林用他那雙能閃光的眼睛委屈可憐地看著他。

但是，他不能接受小林騙他。自己的心軟被看透，被利用，被玩弄，即使這心軟是真的，他也要摒棄。

他想，自己不能再隨隨便便咬上小林的鉤，被拽向各處。真被釣出水面的時候，他就只能是條死魚了。

為了轉移註意力，張主管看起了朋友圈。

翻過賣貨的，發公司任務的，集讚的，他給幾個曬美好生活和優秀身材的一一點讚。然後，他看到小何的朋友圈：鮮花，禮盒，燭光，相扣的兩只手……“感謝有你。”

他楞了半天，留下“恭喜恭喜”的評論。

緊接著他就看見自己上面那條是小林的留言“恭喜啊！”然後是小張的“孩子終於出手了，我很欣慰！”最上面是黃先生的“請多關照”。

他緊張了一下子，不知道是單純因為看見小林的頭像或是因為看見黃先生的頭像，還是擔心小林會不會發現這個黃先生就是他朋友圈裏出現過的黃先生。

但他很快想到，小林應該沒有這個黃先生的微信，那麽他不會看到他。

張主管順手點進小林的朋友圈，發現他除了剛外派時發過一張臨時工作卡的照片，和一次蹭到了客戶的下午茶點心，再也沒發過什麽。

這不太像他以往什麽都發的性格。

……

不對，他沒有必要在意小林的任何事。張主管想到這裏，立刻關閉了微信。

這時，他手機震了，是小何打來電話。

“張哥！”

“怎麽了？最近很幸福啊。”

“嘿嘿，還行，想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為什麽？”

“慶祝我脫單啊，你裝什麽傻，介紹人？”

“吃飯還是算了吧。”張主管心想，兩個和自己“相過親”的人終成眷屬，自己就有點可笑了。

“我們誠心的！”

“你們？”張主管被這個說法戳到了心裏的點。

小何的語氣聽起來就甜蜜得很，“當然是我們，我又不是孤家寡人一個了。”

“看來是真的看對眼了。”

“來吧，來吧，明天中午，你沒事吧？一會兒發你地址。”

張主管無奈地接收了地址，並回覆“ok”。這時，小林給他發來自己的晚餐外賣，他看了看，賣相不錯，又關掉了微信。

他想到可以把小何介紹給黃先生時，覺得他們兩人也許合適，一個活潑點迷糊點，一個穩重點憨厚點，而且都是真心想找對象，但又沒什麽明確喜好的。

這回真成了，他有點驚訝，隨即，也就不驚訝了。

這麽多年看到的社會人的戀愛，無非兩種，一種輕易就能成的，一種怎麽都成不了的。

沒想到，他看人看得還挺準。

第二天，張主管孤身赴約，看見小何和黃先生站在一起，還真是般配的。他想，自己也算是積了份德。

大家握手寒暄，客氣地點菜，禮貌地倒茶，相對而笑，然後突然繃不住都大笑了起來。

小何最先爽快地承認了，“我說實話，這麽見面是有點尷尬，哈哈哈。”

張主管看黃先生顧忌著小何不敢提及之前的事，自己先說：“我才尷尬，明明你們兩個都是介紹給我的，怎麽你們成了一對，我還是一個人？”

“不對，張哥，我可沒有想跟你相親，我明明是想自薦應聘的。”

“但是，我確實是和他相親的，你會介意嗎？”黃先生冷不防插了句犀利的。

小何不屑地笑了下，說：“你們兩個一開始就不可能有戲，我在意什麽？你說呢，張哥？你們家小林還外派著沒回來呢啊？”

張主管急忙糾正：“他怎麽能是我家的？”

小何自顧自地繼續說：“本來我也想等等叫他一起來，不過一想算了，他說要幫我介紹人的，然後就沒動靜了，敷衍我。還是張哥你靠譜。”小何說完，又像是才想起什麽地說，“不會是他跟你講，讓你幫忙的吧？”

黃先生跟著說：“不就是他介紹我們認識的嗎？”

“我沒托過他，我托的是別人啊。”小何說。

“這份人情你們得記在我頭上，跟他沒有關系，我們兩個也沒有關系。”張主管的臉上扭曲出好幾種表情在一起，總算是輸出了一句。

小何捂嘴驚訝道，“小林這個笨蛋，還沒追到啊？”

“嗯？好像有八卦？”黃先生豎起了耳朵。

小何回頭低聲說：“回去給你講。”

黃先生連連點頭，“好的，好的。”

張主管無奈地看著兩個根本不聽他解釋的人，心想，他們確實是般配極了。

小何微微一笑說道：“小林雖然偶爾有點離譜，但也是個不錯的人啊，”小何邊摸了摸黃先生的後背，親密地安撫他，邊繼續誇起別的男人，“放眼咱們寫字樓，他還是挺突出的。你到底在猶豫什麽啊？”

張主管無言以對，正好趁手機振動，就低頭看手機，偏偏是背後靈。

技術部小林：你在幹嘛？我能和你談談嗎？

A張主管：有什麽事嗎？

技術部小林：也沒什麽事。

A張主管：我現在有點兒事，不方便。

技術部小林：哦，你忙。

張主管再一擡頭，發現對面只剩了黃先生一個人。

黃先生瞄著張主管的手機，戲謔地問：“該不會就是他說的小林吧？”

“不是。”

“那這個小林是你的……”

“同事，同事，他開玩笑的……這回你終於進球得分了。”

“還得謝謝你。”黃先生咧嘴一笑，真情流露。

小何回來後，大家愉快輕松地吃完一餐，不再討論感情這點話題，聊得甚是和諧。

張主管終於告別了小何和黃先生，看著兩個貼肩而去的身影，心裏由衷祝福。

他看看手機，發現小林又給他發了信息，問他完事沒有。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回，電話就打進來了。

“你現在有時間聽我說話嗎？”小林的語氣倒不像詢問，是不容人拒絕的。

“我剛才在和朋友吃飯，你有什麽事就說吧。”張主管對自己並非刻意冷落卻可能被誤解而感到無奈。

“我沒有想故意騙你。”

小林那邊的空間似乎很空曠，這讓他的聲音像是從空中傳來，在漂浮於湖面之上的張主管的上方飄浮著。

張主管說：“你一直跟我說你不想去外派，但是明明是你主動要求去的。”

“如果你知道我們有這個任務，而我不肯去，你會不會勸我去？”

張主管痛快地回答，“會。”

“所以，我的確是不願意去，但我想你一定想讓我去，所以我就自己主動爭取。我以為你會覺得是我成熟了。”

“……”張主管的心咚地沈入湖底，拉著他一起下沈，並感到窒息。

“我不知道，你會這麽生氣，對不起。”

“……”張主管的喉嚨裏也進滿了水，說不出話來。

“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呢？你什麽時候能相信我？相信你自己？”

“我不想耽誤你……”張主管掙紮浮出水面，想解釋自己。

小林在喉嚨裏咳了一下，說：“是嗎？那正好，有學長想挖我去他們那裏，他說可以給我一個組，讓我直接去帶項目。這是不是就算你說的不耽誤我？”

張主管再次感到水淹沒頭頂，現在不是他自己在說話，是他心裏的陰暗在說話：“那正好，你本來就應該去更好的地方，沒有必要待在我們公司。”

小林著急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張主管堅定地說：“我是這個意思。”

小林沈默了一會兒，“你答應過我，等我回來再做決定的。”

“我記得。”

“你會遵守約定，對嗎？”

“我會。”

“那就好，我原以為有些事不用我說，我們都明白，現在看來我們缺少一點溝通。所以，你要等我回來。”

“好……”張主管回應。

“但也沒用。”張主管在心裏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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