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張主管還有一件煩心的事，就是依然經常噓寒問暖的黃先生。

他不知道那人為什麽沒告訴黃先生應該撤退，而黃先生只是聊天，也不做進一步表示，這樣他很難開口。

他們還沒有見過面，但是張主管覺得他那份溫柔真的不適合自己，細致但不體貼，像是一份熱乎腸粉，卻沒有醬油。

至於小林，倒像是往腸粉上加了蒜泥，又辣又沖。

這天，黃先生終於開口了。張主管卻有一點為難。

黃：我知道，現在這樣說，可能已經不合適了。但是，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張：確實是有些……你大概也能感覺得到，就是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黃：但是，我還是很好奇你是什麽樣的人。

張：沒有什麽可好奇的，普通人而已。

黃：就當作是給我們的認識做一個結束儀式，不行嗎？

張主管被這儀式感觸動了。

他想到自己時隔多年再見他，也不過是為了一個道別。小林身上的一些尖刺消失，也是在和那人當面有了說法之後。

於是，他同意了。

張主管在見到黃先生後，發現其本人遠比微信裏開朗多了，其實和那個人並不像。

黃先生見張主管表情微妙，問他對自己感覺如何。

“你為什麽微信聊天時那麽……沈悶？”張主管說出自己最大的疑惑。

“原來你是這麽覺得我的？”

張主管不再多做評價，只是笑了笑。

兩人繼續隨便聊了一點話題，黃先生發現張主管總盯著自己若有所思，心裏有些緊張，便停下了，等張主管思考完。

張主管回過神來發現對方在等自己時，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說，“我在想，我給你介紹個人吧。”

黃先生苦笑道：“這樣我不是成皮球了？”

張主管沒有客套地說：“我們也是很認真地在傳球，多認識個朋友總不壞。”

黃先生嘆氣道：“我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進球得分呢？”

張主管在腦海裏預判了一下，說：“這次真的很有希望。”

兩人聊到最後的階段，有一個問題就像是沈在冰水混合物底部的玻璃球，又不起眼又明顯。在一次冷場中，這顆球終於被撈起來，因為其他冰塊都撈沒了。

“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會和老陳認識，或者他現在怎麽樣？”黃先生眼含深意地問。

張主管實話實說，“我怕你們兩個也談過，那就更尷尬了。而且，我想，他肯定是可以把自己安排得很好的人。不然，也不能想起來操心我。”

黃先生大方地笑了，“你不覺得，我和他如果湊在一起就太無趣了嗎？他那個樣子啊，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好不好吧。”

“我倒是很好奇，他怎麽對你講我的？”

黃先生吞吐地說：“一個……好人。”

張主管多少有些悵然：“評價很高嘛。”

黃先生沈思了一會兒，忽然大聲地說：“哎，我可能用錯策略了。”

“什麽策略？”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成熟穩重一點的人，我錯了，對不對？”

“你以為我和他為什麽會分手？”

“是啊！”黃先生拍著腿懊惱道。

這會兒，張主管才覺得，他也是個不錯的人，就是有一點笨。

最後一個問題也結束了，見面也走向盡頭。兩人站在店外做最後的陳詞。

“你有沒有興趣一起去喝一杯？”黃先生在做最後的掙紮。

張主管說：“我一會兒還有事。”

黃先生略顯驚訝，覺得張主管看上去不像是有夜生活的人，他問：“這麽晚？”

“要去看場電影。”

“一個人？”

“嗯，一個人。”

黃先生側頭道：“你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張主管笑了，“你也……是個好人。”

走出咖啡店，張主管看了看時間，距電影開始的時間，和走到電影院的時間非常匹配。於是，他信步走了起來，不急，也不嫌孤單。

那是一部他大學時十分喜歡的電影，但他是在別人的硬盤角落裏看到的，錯過了上映時間，這一直是個遺憾。

時隔多年，導演竟再次出山，拍攝了第二部 。從開拍到定檔，他都關註並期待著。所以，有了零點首映場，他便決定要趕一次潮流。

張主管來到電影院，取了電影票，在海報和最新影訊前消磨時間。實在沒有簡介可看了，他又研究起電影票。

最後，他給電影票拍了張照片發了朋友圈。也許是深夜令人感性，張主管有了抒懷的興致。

在影廳座位上做最後的等待時，發現人遠比預計的要少，張主管想：和他一樣喜歡這個電影的人都太忙了，還是忘記了呢？

他數著朋友圈的點讚和幾條留言，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翻翻聊天記錄，也沒有紅點。

四面的音響傳來電影開場的聲音，他的電話才響。

“餵？”張主管看著開場logo，想快點把小林打發了。

“你在看電影嗎？”小林的聲音顯得很興奮。

“是。”張主管想，他果然還是看見他的朋友圈了。

這時，聽筒裏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兩邊耳朵接收到的聲音混合在一起，竟是一樣的波動。

張主管心裏起了一點激動，“你在哪？”

“我在陪你看電影啊。”小林的語氣裏漂浮著得意。

張主管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看了看身旁，一直延伸至墻的座位空蕩蕩的。他使勁瞇起眼睛，仿佛要從黑暗中看出什麽人影來，耳邊傳來小林的笑聲：“你旁邊有人嗎？”

“沒有，你什麽意思？”張主管捂住嘴和話筒，俯下身小聲地說。

“你就想像是我坐在那裏。”

“你在說什麽？”

“噓，電影開始了，我們一起看啊。”

顧不上再理小林，張主管直起身來，看向銀幕，他不想錯過電影的任何一個鏡頭。

但是在他沈浸於電影的美麗畫面中時，總有一股意識在敲他的腦殼，然後鉆進他的腦海亂逛。那是一張年輕的笑臉。

趁著一段過場鏡頭，張主管飛速地用手機打著字給小林發過去。

A張主管：你也在那邊看首映場？

技術部小林：是啊。

A張主管：你為什麽會來看？

技術部小林：看電影要專心。

被小林“教育”了的張主管，氣憤地按滅了手機，重新投入電影裏，決定不再去想到他。

沒一會兒，小林發來信息。

技術部小林：我看見你發的朋友圈，就趕緊打車來了最近的影院。你要是再晚發一會兒朋友圈，我就趕不上首映場了。

A張主管：專心看電影，你不懂嗎？

小林真的沒再回覆。

這回，張主管真的專心看電影了，因為不只有黑暗在這裏陪他。

電影終了，張主管走出電影院，來到外面。手機再次響了，依然是小林。接起後半天，兩人誰也沒有說話，通過衛星傳送的只有呼吸聲。

“這電影拍得……有點爛……你看得還好嗎？”張主管對於自己期待已久的電影竟拍成這個樣子，有種安利失誤的羞恥感。

小林那邊立刻笑出了聲，“哈哈，還好你先說了，我也覺得很一般，但我不敢說。”

張主管解釋道：“但是第一部 很好，真的很好。”

“我相信，我會去看的。”小林的語氣鄭重得像在說一個有關永遠的承諾。

“你那邊看的人多嗎？”張主管問。

“不多，我旁邊都是空座，”小林緊接著說，“但是，我不是一個人看的，你也不是。”

張主管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便放棄了。

已是淩晨，有空車駛過時總會減速鳴笛，張主管都擺手讓它們走掉。影院裏有一點悶，他還貪戀著外面的涼爽。

“我這裏有點風，你還能聽清嗎？”小林的聲音因為低沈而有了厚重感。

“能聽清，我這裏也有風。”張主管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平穩。

他們幾乎是同時伸出手來，擎在半空，感受著來自夜風的輕撫。不同的風吹過不同的城市，感覺會是一樣的嗎？

浪漫，起於虛無，歸於無形。

天快亮了，張主管才躺下。睡前，他再次看了眼訂票信息，那個城市的名字在他眼前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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