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陳：好。

他給張主管發來一個茶室的名字，張主管在大眾點評裏查看了一下：所處位置交通便捷，但不喧嚷，評分也高，但不是最高，人均水平居中，裝修風格是他喜歡的，連名字也含蓄文雅。

約定時間是周五晚上，這個選擇也很精妙。即使會有什麽耽擱，第二天不上班也不影響什麽，而等到周六那就又太令人心急了。

他依然是這麽面面俱到，做出的選擇挑不出一點毛病。張主管心裏嘆服。

這些年，張主管和他見過幾次面，一次是舊同事聚會，兩次是校園招聘會上，主動單獨約見，這還是第一次。

之前也都是互相問好，介紹下近來的工作狀況，微微抱怨下人越來越不好招，招來的人越來越不好用。隨後就只能憑借僅有的交流，猜測對方的感情狀態。

現在，張主管說不上害怕，還是期待這次見面。

周五下午是難捱的，每個人都心浮氣躁，財務部那邊因為對不上賬鬧騰了一陣子，技術部因為一個bug找不到原因，互相推鍋最後集體吵了一架。

小林跑到人事部躲風頭，坐在張主管旁邊百無聊賴，折磨著他的多肉，翻他的筆筒，玩他的計算器。

張主管沈默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說自己今天有事，下班就不坐地鐵了。小林趴在桌子上，半天說了一個“好”。沒一會兒，他就悄無聲息地回去了。

下班時間到，張主管準點下班，打了一輛車到茶室，站在門口看看表，還早了半個小時。

他在想是到別處逛逛準點再來，還是直接進入坐等，手機就收到了他的微信：進來吧。

張主管隔著窗玻璃，看到角落裏坐著的成熟男人，西裝革履，發絲整齊，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張主管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和領口後，才走進去。

坐下來，環顧四周，香薰的濃度和音樂的大小，恰到好處，令張主管放松些。

“這裏怎麽樣？”他問

張主管答：“挺好的。”

“我也覺得你會喜歡這裏。”

服務員送上一壺烏龍茶，為二人分別斟入古樸小巧的茶杯。

“茶不錯的。”他說。

“嗯，不錯。”

“你看起來氣色很好，和小黃聊得還可以嗎？”

張主管說：“他似乎太適合我了些，你覺得呢？”

他說：“我也這麽覺得，所以想介紹給你認識，一切順利就好。”

張主管想，他應該知道自己還沒有和黃先生見過面，他應該知道黃先生就是翻版的自己，他應該知道當初誰喜歡誰更多一點。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

張主管看著他又給自己倒滿了茶，趁他還沒放下茶壺之際，迅速地問道：“你那時，真的是因為我們的距離遠了，或者是因為我太無趣了，才和我分手的嗎？”

他的臉有些發白，笑得勉強，“你終於問我這個問題了。”

“我以前太相信你了，以為你說的就是真的，我現在才明白，這不是真正的理由。”

張主管直視著他，等待答案。無論怎樣，他都不會害怕知道，也不會後悔知道。

他也望著張主管，眼裏有霧，說：“我那時一直都很擔心我們走不長久，你越表現得積極主動，我就越害怕。我覺得你還年輕，以後會面對更多選擇，我不應該成為你的阻礙。我怕我作為前輩的光環沒有了，你不再是個新人，就不會那麽喜歡我了。”他的雙手優雅地插合在一起，放在支起的左膝上，腰背依然挺直。

茶涼了，張主管一口喝下，感覺自喉嚨到胃部像被冰錐刺開了一條裂縫，外面的冷風呼呼地灌了進來，將他的內臟凍結。

張主管再說話像是帶了冰碴一般，“你從來沒有和我聊過這些。”

“我以為這樣的理由，你不會接受。”

“的確難以接受。”

“但是，我沒有想到你這麽多年都沒有再談過。我想我應該再找你，可我還是害怕，拖得越久，我就越不敢，也越愧疚。”

“所以你介紹了一個年輕的自己給我，你覺得我現在還會喜歡他就像當初喜歡你一樣，而我們又不會有年齡的差距，這樣就完美地滿足了你的需求。”

“我沒有想控制你什麽……”他感受到來自張主管的寒意，手放到了桌子上，左腿也放了下來。

“非常感謝。”張主管看著眼前的人表情依然不漏慌張，自己的表情則有些顫抖，暗想果然還是自己沈不住氣，敗在了年齡上。

同時，他總覺得好像有人在推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推著，仿佛在催促他什麽。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告訴那股力，他知道該怎麽應對。

“有人在追我。”張主管握緊了茶杯說。

“是嗎？”他去拿茶杯的手落在了桌子上。“那麽，他是什麽樣的人呢？”

“比我小很多。”

他苦笑道，“你果然是變了。”

“誰能不變呢？”

“你們會在一起嗎？”

他的問題像走鋼絲一般小心翼翼地來到張主管面前。

“也許吧。”

“那祝你好運。”

看著成熟男人離去的背影，張主管想：他心裏的某一處死沈之地將徹底成為這段感情的墳墓。但是，他所面臨的困境依然無解。

八歲，是他和他相差的年齡；七歲，是他和小林相差的年齡。

他現在面對小林表現出的顧慮重重，還有回避與猶豫，都是當年自己承受過的。他知道，他們這些年長者，僅僅因為自己的擔心與不安，就如此對人，是傲慢與殘忍的。

但是，這種擔心真的是無謂的嗎？

他現在確實變了，不再崇拜迷戀比自己更加強大的人，不再覺得誰能照亮他的人生。他確實如他所說，變了，所以不再喜歡他了。

所以，他既認為自己不該一廂情願地判定小林會變，會令他傷心，也不能堅定地相信小林就不會變，就能和他一直走下去。

他不知道該怎麽選。

所以，你是喜歡小林的，對嗎？張主管問自己。

不，那一點也不重要。張主管回答自己。

張主管找了個小店，在一杯一杯的冰鎮啤酒中，在一首一首傷心的情歌中，找不到答案。

喝到有一點醉，意識不完全受理智控制的時候，他給小林打了個電話：“出來喝酒嗎？”

“你發下地址，我馬上到。”小林的聲音在一片嘈雜中，顯得有些模糊。

“你……在哪裏？”

“……在外面。”

張主管放下手機想：原來小林也有心事沒有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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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兩件事：1搞不搞聖誕番外，2要不要繼續寫下半部同居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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