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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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晴丟下句“您二位聊”就走了。

但走時給段正業的表情,根本不是知難而退,而是反被挑起了鬥志似的。果然,就在估摸著她剛到樓下的時候,段正業的手機震動,是她發來的微信消息:“追你不得勁。下回你自個兒洗剝幹凈了來求我吧!”後面跟了一串紅唇。

段正業把手機按滅丟開,對他的救星笑笑:“來得正好。忘了跟你說,咱們之前那部劇,‘此情’,到正式宣發期了。過一陣兒要上的通告比較密集,你回頭跟海爺打個招呼。具體請假時間,到時候我再安排人去商量,盡量不給你們添麻煩,啊!”

戴巧珊點頭。

段正業看她看得眼睛順,心裏也舒坦,下意識就伸出手,想把她披散在肩頭的黑發往後撩撩——她頭發不亂,順極了;這也不是他慣常的作風,一個大老爺們幹這種細細柔柔的小事。

可他既無法界定、也難控制面對她時他身心萌生出的這種種悸動。歷史上不也有很多大老爺們給自家媳婦點唇、描眉麽?他有時候也想為她做那些與男子漢氣概完全相反的事,只要她高興——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靠近她的發絲時,戴巧珊眼中光點一閃,隨之,她向後退了一步。

段正業一怔,很快,他放下手。不壞。他對自己說。證明這丫頭現在至少有相當一部分神志清醒著。

他走開給她倒溫水,笑說:“難得——本來我還以為,你這一整段兒時間都‘出不來’——”他招呼她坐,把水杯擱在離她一尺遠的邊桌上,自己跟她隔著一張桌子坐下,“可能我們之前想嚴重了,丫頭你好著呢!”

戴巧珊默默捧水喝,這個間隙裏,段正業意識到他得出的結論跟他這一天的經歷自相矛盾。

但戴巧珊的事,他向來拒絕往壞處想。

他現在只想跟她多呆一會兒,哪怕多的他也沒法兒聊,聊工作也好。對,好好跟她聊聊他即將對她投入的資源,畢竟這也是正事,他有太久沒機會為她鋪路了……

“那個女老板……”

就在段正業眼望著戴巧珊,腦子裏進行著一波內心戲時,戴巧珊打破了沈默。她以他很久沒見過的憂慮神情,說:“我覺著不是好人。”

段正業一楞,樂,點點頭:“不過也不壞——你真的記不起她是誰嗎?不久前你們還見過,就在這兒。”

戴巧珊搖頭,並不順著他的話往下走,而是擡起一雙明晃晃的眼睛盯著他,明鏡似的,照得他心底發虛。

她說:“如果你們是私人關系,我覺得您遠離這個人比較好;如果你們是公事——”她頓了頓,認真道,“希望她不是您的甲方。”

段正業剛開始覺得新鮮,她好少跟他聊戲之外的事;聽著聽著,他也沈了下來,半真半假道:“如果已經是了,怎麽辦?”

戴巧珊沒回答,單是望著他。

忽然她眼神像卷過一縷霧,盡管很快恢覆清明,但段正業知道,她已經不是剛才那個戴巧珊了。

果然,戴巧珊打量了一圈四周,望著段正業出神兩秒,然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笑著站起身:“好,有通告的時候,您提前跟我說。我一定全力以赴,不給您丟面兒!”

段正業跟著她站起身,偷偷嘆口氣,笑:“好樣兒的。”

戴巧珊:“那我走了啊老板!您也早點兒回!還有,喝了酒別開車啊!”

段正業一頓,哭笑不得把她送到電梯口。關辦公室門的時候,他下意識擡手嗅嗅自己身上,琢磨著他不過喝了小二兩,至於這麽沖嗎?

忽然,他的手停在鼻尖上,頓住。

戴巧珊今晚上出現的時候,提到一個人。她原話是“剛才順子他們問,我才想起來,是您,不是江哥”——她說“順子”,後面還跟著個“他們”。

什麽意思?什麽人?

男性朋友,“們”?一塊兒拍戲的?不可能。她可不是那種高朋滿座忽而嗨喲的交際女孩兒。

那是誰呢?組裏有點兒地位的,統統都叫“老師”,她對他們向來是尊敬有餘、活絡不足的態度,不可能走這麽近;那她總不能是跟場工打成了一片吧……

一個小異常,竟然沒法推出個簡單合理的答案。段正業有點糾結,但他也不能就這事兒專門去問她,跟個變態似的。

正想著,手機一震,一條短信進來。點開一看,來自銀行。提醒他三天之內需要還款的數額,以及對接專員的電話號碼。短短幾行文字,充斥著長長的數字鏈。

段正業楞了楞,立馬把剛才的顧慮都拋到了腦後。

第二天是周六,一大早賓少祺就到江凱旋房間去請安,匯報他這天的安排。

“今兒劇組放假,我打算帶小戴去拍一套沙龍照,中午見一個娛樂號的記者,嘿嘿……要蹭點兒您的熱度,給她先弄點兒小話題;”他沖江凱旋笑得鮮花兒似的,江凱旋哼了一聲,表示默認,賓少祺露出高興三倍的笑臉,接著說,“完了陪一個四線城市的甲方爸爸喝個下午茶,聊聊合作意向就帶她回。晚上沒安排。”

江凱旋默了一下,忽然用一種明晰的眼神看著他:“既然晚上沒安排——順子說,有輛加長林肯今早6點起就守在樓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接哪國領導去參觀升旗儀式呢——人家少博提前兩星期來約,現在把你當外賓接待,你確定不回去?”

賓少祺“嗤”了一聲:“別介!真當外賓,該用‘紅旗’呀!什麽破車,損我國格!”

江凱旋無語:“你這是要犯上作亂吶!”

賓少祺笑起來,起身:“什麽‘團聚’,不就是吃飯嗎?這麽大陣仗!今兒可是七月半,鬼才忙兒慌地聚到一塊兒吃飯呢!走了啊哥!”

他撒著邪火晃著出門,進電梯走了。

江凱旋心裏理解他,可賓少祺的話也挺讓他郁悶,沖著門外空蕩蕩的走道,他怒道:“誰是鬼呀?我這不還得替你繃著皮去嘛?!”

一邊看好戲的孫順伸個頭圍觀江凱旋,哪壺不開提哪壺:“哥,主角兒不回家,咱還去?”

江凱旋郁悶:“他家老爺子是誰?老爺子叫了,我能不去嗎?我又不是他!”他瞪向已經關上的房門,仿佛賓少祺身後的風照樣能聽他罵似的,“還不是替他擦屁股!個小兔崽子……”

這個周六正好是陰歷七月十五,無所謂的人照常過,比如賓少祺;其他人,多少都會受點兒影響。

宋星文一早上連做兩場咨詢後,覺得自己就像撞了邪,狀態不對。

前面那兩位來訪者都約好似的,遞話要麽不接,一雙青幽幽的招子明晃晃瞪著他,嘴巴縮到鼻子後面,幹癟僵硬猶如石雕;要麽提問三句答半句,還跟斷了片兒一樣,前言不搭後語,根本無法理解他們在說什麽。

最要命的,是這兩位周身散發出來的生命力低下的氣場……回想起來,其實人家那也就是一定程度的抑郁,常見;可大概是日子的關系,他就是忍不住連連打顫。

於是,趁著中午,他奔進另一位同事的咨詢間,嘩地把自己摔進沙發。

不讓人吃飯了,先替他做舒緩。

剛做一半,助手來敲門,舉著他的手機,說:“Steven,是你說無論怎樣都要接電話的那位女士!”

宋星文恍惚了一陣,一下清醒跳起身,接過:“戴媽媽?誒誒,我是小宋……方便方便!”

北京分部的這個工作室樓下,有一家環境蠻不錯的茶室。宋星文抱著試試看的想法,約她到茶室見面,沒想到她竟然答應了。

下午1點半,服務生把戴母帶到宋星文所在的包間。

她還是上次目光矍鑠的模樣,像一個身心都特別健康的人。宋星文十分好奇她的真實內心,但他首先觀察到的,是她對於環境的易感表現——服務生在的時候,她跟他寒暄的模樣,客氣、大方;服務生出去後,包間門一關,她的神情竟也隨環境變得松弛、被動和柔順。

在聽說過“經紀人”和“藝人”之間唇齒相依的關系後,她的表情又有了新的改變——柔順變成“馴服”,更添了幾分“認命”的模樣。

“那珊珊她就要多勞您提攜了,小宋!”她布滿細紋的臉上,最後一絲防備褪去。

宋星文心虛做了一通保證,才入主題:“就是關於小戴很多事情,她沒空說,我想要幫忙,也不知道勁往哪裏使。而且據我所知,她過去的同事都不知道,所以要請您……”

戴母擡眼:“段導也不知道?”

宋星文一頓,為難似的慢慢說:“謔,他是我的老板吶,不到最後一步,我們都不敢找他。而且,”他觀察著她的面部表情,語速更慢,“不知為什麽,聽說他也不喜歡聊這些事。”

本來他預料戴母會起疑,或是表示抗議,不料她只是點點頭,說:“沒錯兒,領導是不該為手下人太浪費時間!”

宋星文無語,先問別的:“說到這個,戴叔叔他,好像不太喜歡我們這個圈子哦?”

戴母和藹的臉色瞬間收緊。

宋星文試探追問:“但戴菇涼,她是很認真在演藝事業上進行她的藝術追求哦——這都是新社會了嘛,叔叔他是不是對我們的工作有什麽誤會?”

戴母有點緊張,眼睛四處閃。但面對宋星文足夠的和善和耐心,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似的解釋道:“從前是沒什麽,這不珊珊後來犯錯了嗎?這個……”她閃爍其詞半天,宋星文靜靜等著,她終於豁出去似的,說,“小宋,既然您跟我們珊珊是風雨同舟的戰友關系,我也不怕您笑話——我們家呢,我愛人他家裏,老一輩往上是有規矩的!誰壞了規矩,可不得好好領罰嗎?珊珊她從小到大總體都是個乖孩子,這是應該的;可這孩子呢,一犯錯就犯那麽大錯……”

她說著眼睛裏就積起了星點淚光,宋星文忍不住提醒道:“您是說她16歲那件事吧?我聽說,那是個意外呀,男生也沒放在心上。”

戴母搖頭,擡起顫抖的手,痛心疾首般:“就您說這一件兒,已經是觸到我們家的底線了!但那個男同學、他們全家,包括珊珊爸,都原諒了她;可她犯的又豈止這一件?”

宋星文:“那……”

戴母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緒,過了一會兒才說:“她是為什麽要去傷害那孩子?是因為早戀!”她眼淚一下湧出來,她一面拿手擦,一面接著說,“她……還在懷她的時候,我們就知道這是個丫頭。家裏人商量拿掉,但她爸爸寬容了我,也接納了她,沒拿……之後,我們可從沒輕視過她是個閨女!娘胎裏就教她,什麽是女子的德行,讀‘女四書’給她聽。她學說話那會兒,常常隨口就能說出一段段的經典……”

宋星文像聽炸雷似的聽著這些外星話,回顧往事的戴母卻恨起來。晶亮的東西在她眼中打轉,她顫抖道:“所以我們都想不通!她打小就刻進腦子裏的東西,怎麽長大就統統忘了?跑去跟那些男孩子,談戀愛!不知羞恥!人家來歷都不清楚,她就……她就……把女人應該保留給丈夫的貞潔,隨隨便便給了別人……”

說到這裏,她悲痛欲絕,擡手捂住自己的臉,人在手後面抽搐哽咽,眼淚嗒嗒往下滴。

宋星文不顧自己被雷劈出血的耳朵,忙拿紙巾遞給她。戴母一邊道歉一邊努力收拾自己,從盡濕的紙團後擡起臉時,她眼眶又紅又腫,表情卻努力祥和有禮。

宋星文不知說什麽好。他覺得不合理的東西,這位老太太是當做信仰的。那從這個層面上來看,無論戴巧珊的感觸是不是失調,至少戴母本人沒有惡意。

但有些細節他必須要了解。他問道:“小戴那時候戀愛,不是為了拍戲嗎?包括後來那場意外……都是‘移情’吧——呃,就是都是‘假的’……”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戴母好容易平靜些的面容,又嘴一撇,悲戚出聲。她一手拿紙摁自己眼睛,一手在空中無力地招了招表示否認,最後長吸一口氣,輕聲說:“是‘移情’,但也都是真的……她跟姓段那家的孩子,嘎七馬八……她當時是說‘沒有’,可她還是搬出去了呀!能搬哪兒去?不還是姓段那孩子給她的去處?那不就等於,羊落虎口嗎?一個姑娘家!哎,她爸爸說得對,我們白養她了……小宋,對不住啊,我這些話老是車軲轆……”

宋星文心裏打著問號,說:“事情都過了那麽多年,她也長大了,您和戴叔叔還氣?”

戴母振作了一下:“她犯了錯,不肯低頭。這麽多年在外面也沒奔出個什麽名堂……她爸爸提‘換房’,也就是刺激她一下,你們甭當真!可她爸爸是真好一人,不然,他今天也不會允許我來見您。”

宋星文:“啊?噢……”

他本來以為,她要說戴父如今對戴巧珊的職業至少是默認的態度,誰知戴母接著就搖搖頭:“他沒有同意她繼續幹那行……他是希望您關照她,望她有朝一日能悔改——小宋,阿姨我求您一件事兒!”

宋星文頭皮一緊:“您請說!”

戴母眼裏又積起淚花:“您多勸勸她,讓她趕緊忙的嫁了吧!只要不嫁段家人,嫁誰我們都認!也別為她跑什麽資源了,讓她沒飯吃最好!徹底死心!別再在那個烏七八糟的圈子裏混了……”

宋星文:“……”

戴母停了停,兩眼聚起星光,用一種相信宋星文一定會同意的神情,補充道:“女人,就該清清白白嫁做人婦,相夫教子;家才是女人的主心骨,男人才是女人的天。每個人都盡自己的本分,這個社會才會和諧,國家才會好!這是每個有良心的人都該承擔的責任!不能都圖自個兒快活,自私自利……您說,是吧?”

宋星文望著她,努力半天,還是好一陣沒能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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