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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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戴母會面過後,宋星文打開電腦,滾動著淺灰界面上戴巧珊的檔案。

他手裏有了幾樣確定的東西,但最大的問題在於,如何界定戴巧珊“失調”的那個度。

她身上出現的問題,很多人身上都存在。如果用正兒八經的“障礙”來界定,好像還不到那個地步。

她沒有與現實完全失聯的表現;她的“幻覺”都跟拍的戲有關;她能出色地工作;一般情況下也跟所有人無障礙相處……事實上,單從表面現象來看,如果說她就是一個有點抑郁的演員,也完全說得通。無非是入戲較深罷了。

但宋星文的工作不是下判決和貼標簽。他想要好好幫她。

這不是個簡單的個案,她跟絕大部分的個案不同。很多咨詢者心理失調,往往是因為缺乏自我的價值感,或者說,他人的關註;而她,不願意引起別人的關註。所以她拒絕別人靠近,即便她心底其實很渴望。

當然,宋星文的手段也不僅止於幹等。看看時間,下午4點。他給賓少祺發去一個問號,很快收到回覆。

賓少祺說:“一言難盡。你明兒早上5點過來,我帶你去看現場!”

第二天清晨5點,天還是黑的,宋星文到了星際酒店停車場。沒想到賓少祺已經在了。橘色路燈下,他穿件白色的短袖T恤,在微涼的晨風中一邊晃一邊跟守停車場的大爺聊天,看上去真不像個好人。

跟宋星文接上頭後,兩人一前一後上樓,幾次引起酒店安保人員側目。

但也許是認識賓少祺,並沒有人來攔他們。這麽著,兩個行為叵測的男人順順利利就到了戴巧珊的房間門口。

二話不說,賓少祺拿卡要刷戴巧珊的門。

宋星文拽住他的手,低聲道:“你要幹什麽?”

賓少祺掙脫,白他一眼,拿食指豎到嘴邊,做了個“噓”,再湊到他耳邊,特多餘地提醒了一句:“你仔細看,別出聲兒!”

宋星文滿心狐疑,還是默認了。門禁發出輕微的滴滴聲,驗證窗上一抹金光一閃而過。賓少祺果斷地一摁門把,就在宋星文驚訝這會不會驚醒房裏的戴巧珊時,賓少祺已閃身進門,頭也不回擡手朝他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戴巧珊的套房總體朝南,一眼能看到客廳落地窗外正泛魚肚白的天空。房內沒有任何燈光,所有的家具和陳設都靜靜浸潤在日出前的幽藍光暈裏。

賓少祺再一次打破靜謐。他旋開了戴巧珊的臥室門——宋星文從沒經歷過這種事,出了好幾身冷汗,有幾秒甚至連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

事後想起來,賓少祺的動靜沒有刻意放大,沒有蓄意要引起誰的註意;但也沒有刻意收斂。也不是“回自己家”的那種隨意——對,他真是個這方面的天才!

他的舉動恰到好處地把握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就像……一個男人深夜裏,熟門熟路地幽會自己的情人。

他把握得真的太好了,莫非平常沒少幹這種事?

在當下,宋星文腦子裏一閃而過這種念頭,但眼睜睜看著賓少祺毫不猶豫靠近戴巧珊的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圍觀這種場景,實在太詭異了。

可他當然不能走,首先他不知道賓少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然後,他還記得進門前賓少祺的囑咐,“仔細觀察”。

觀察什麽呢?床上側臥的身影臉朝落地窗的方向,一動不動。

賓少祺就像個真有怪癖的男人,他沈默而大方地走到窗邊,嘩地拉開厚實的遮光窗簾。瞬間,窗外又亮了一度的光色,透過薄薄的外層紗簾染亮了這個離奇安靜的房間。

於是,宋星文大致看清了房間裏的情況。

戴巧珊的床是三面上下式,除了床頭靠墻,其餘三面都不靠。她蓋著薄薄的毯子,戴著一只大大的眼罩,就這麽側臥在床的靠右一側。床左側的位置也就虛了出來。

本來這也沒什麽可奇怪的,2米寬的床,任誰來睡都必然會在某處虛一塊,但宋星文在“仔細觀察”——他觀察到,與賓少祺的大方完全相反,戴巧珊從他們貿然闖進這個本該私人的領域起,一直沒有任何動靜。

而這種靜態,並不是她睡著了。相反,她雖然紋絲不動,但光是看背影,就能感到她像一只炸毛的貓,每根寒毛都豎著,每一塊肌肉和骨骼都緊繃至僵硬。她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變成了聽覺神經,正努力地延伸進空氣,以便不錯過周遭的一丁點兒響動。

因此,賓少祺在她周圍游走,讓她像繃緊弦的弓,似乎隨時會發射,或者斷裂。

宋星文覺得賓少祺實在可惡極了,他狠狠地瞪他;對方卻胸有成竹地站在床尾,沖著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原地掙紮了一下,宋星文還是照辦了。

他站到了床和落地窗之間。這時,他跟依舊僵臥著的戴巧珊正面相對——她盡力在展示平靜,但她藏在眼罩後的表情,在以秒為單位迅速亮起的窗外晨光中,越發清晰地顯示出她的瀕臨崩潰。

這時,賓少祺提膝跪上了床;這一頭,戴巧珊的嘴角微顫著緊抿。

宋星文無言以對地眼望著賓少祺動作嫻熟膝行到床中間,側臥下去,從戴巧珊背後抱住了她。

宋星文怒,擡手制止:“……”

“住手”還沒來得及說,眼前的景象讓他噎住——

賓少祺抱住戴巧珊的同時,宋星文看著她的微舉動,似乎能聽見尖叫聲從她心底發出。然而,也就那一瞬間幾近噴薄的驚怖,緊接著,她做了跟她的恐懼完全相反的事——她不利索地抽出自己合十埋在枕頭下的手,握住了賓少祺圈在她身前的雙手。然後,她的嘴角上揚,湊出一個甜甜的微笑。

宋星文目瞪口呆。

可賓少祺那小子還不肯收手。他各種鬧騰,換著百千種手勢環抱她,幾次作勢要吻她似的,簡直就是貼著底線在跟她互動;而戴巧珊,不但對他萬分柔順,還漸漸成功壓抑住她的恐慌,就像應對她真正的愛人般,敞開熱烈的懷抱。

宋星文差不多明白了賓少祺的意思,但他還是止不住憤怒地揮出手,手心在半空向下一壓,讓賓少祺停。

賓少祺停住。這時,戴巧珊已完全蜷縮在他懷中,兩人是耳鬢相貼的狀態。賓少祺一停,她也瞬時頓住。

賓少祺把她推開些,握住她的肩膀,問:“我是誰?”

剛松下半口氣的宋星文一怔,心想,還沒完?

戴巧珊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陌生,她微微笑笑,輕聲說:“江哥!陽陽哥!”

賓少祺跟宋星文交換了個眼色,接著問:“那你呢?”

這種在任何人床上都莫名其妙的問題,戴巧珊卻還是駕輕就熟:“小珊啊!戴巧珊!也叫‘小薇’,‘向薇’!”

賓少祺:“你剛才害怕嗎?”

戴巧珊:“知道是你,就不怕了。”

賓少祺:“那你房間不掛鏈條鎖,是為了給我留門兒?”

戴巧珊縮著腦袋輕輕點了點頭。

賓少祺的眼睛又看了過來,宋星文真想翻他個大白眼,但他不得不承認,賓少祺這一趟,是好好設計過的。他來這麽一回,抖給宋星文的信息,比宋星文各種迂回拿到的要多得多。

宋星文苦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他指了指自己眼睛,賓少祺會意,看回戴巧珊,問:“為什麽不摘眼罩?”

這似乎是個難題,戴巧珊沈默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說:“害怕的時候會戴,還有就是……你知道的呀……”

賓少祺鼓舞道:“我想聽你再說一遍。”

他的這句話,調用了一種富有吸引力和感染力的聲線——他的中聲區。宋星文聽得雞皮疙瘩,真想揍他一頓,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賓少祺這蠱惑段數相當高。

不料,背對外侵力量始終柔順的戴巧珊,這次卻像受到冒犯。她低聲道:“不說。”像是為了強調她的立場,她緊接著補充道,“你知道的。我不說。”

賓少祺跟宋星文遞了下眼神,又轉回去:“能摘嗎?我想看看你。”

戴巧珊又恢覆了柔順,她點頭:“能。”

賓少祺一楞:“真的?”

戴巧珊:“但是老樣子哦……”

說著,她主動伸手摘下了那副蓋住她大半張臉的眼罩。

賓少祺和宋星文都明白了她“老樣子”的意思——眼罩摘下,她不但緊緊閉著眼睛,而且連抓著眼罩的手也像抓著救命稻草似的,用力到細細的骨節泛白。

顯然,她能滿足“讓我看看你”的要求,且這要求不是第一次經歷,但有個前提——她不“看”回來;此外,她也做好了隨時把眼罩再戴回去的準備。

真是捉襟見肘的鴕鳥埋沙!

宋星文和賓少祺同時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眼神望著她。宋星文暗嘆一口氣,他對賓少祺做了個“走”的手勢,賓少祺便對戴巧珊說:“我走了。你再睡會兒吧!”

逃命似的,戴巧珊唰地戴好了她的“障眼罩”,縮回到他們進房間時看到的姿勢。

宋星文先退出戴巧珊的臥室,正打算等賓少祺出來後,兩人一塊兒出她的套房。然而這時,他聽到賓少祺的聲音重新響起。

跟之前假裝情人的話不同,他這次飽含同情,說的是:“快點堅強些!我相信你肯定能辦到!”

宋星文一楞。

等他們退回到套房外的公共走廊,脫離“入室盜竊”的“嫌疑”後,宋星文忽然捏起拳頭,呼地朝賓少祺塞去。

賓少祺飛快擡手擋住。發現宋星文並沒有使勁,他臉色一松,疑惑又惱火:“你幹嘛?!”

宋星文:“誰讓你說那種話?”

賓少祺:“什麽話?”

宋星文:“最後一句!‘堅強’!!”

賓少祺楞了楞:“我這不是關心她……不是你也這麽說過嗎?許你說不許別人說?”

宋星文怒道:“……她要是出了問題,你負責!”

他一把推開賓少祺,大踏步沖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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