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沈璧交代崔泱，召集所有長老到一個僻靜之處，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但是很快她就後悔了，她為什麽非要參考別人的意見呢？她就應該直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自從她說出要讓靈魂回到自己身體的話，這幫長老們已經聒噪了半天了。

“什麽，老祖您說要回到您自己的身體去？這不行，絕對不行！”

這是一個脾氣稍微暴躁一些的長老，就差拍案而起。

“老祖，您再仔細想想，青蕪長老為了讓您死而覆生付出了多少，您若是如此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先不說我們，也不說太真宗，為了您費心勞力的青蕪長老得多難受啊。”

這是一個脾氣溫和的長老向前傾著身子，頭頭是道地教育著她許沈璧，如果可以，簡直是直接把“道德綁架”幾個大字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老祖啊，您不能拋下我們啊，您得為了天下蒼生考慮啊。現在魔族蠢蠢欲動，全修真界您修為最高，只有您才能拿捏得住他們啊。”

這是一個嘴笨的、只會瞎說心裏話的長老。

許沈璧坐在最前面，胳膊放在書案上，使勁地揉了揉眉心。

堂堂太真宗的長老們，平時高傲得一句話都懶得多說，端的架子要多足有多足，現在倒好，一個一個跟鴨子似的，吵死了。

萬般無奈之下，許沈璧舉起面前的茶杯，然後往書案上狠狠一擱。

“咣當。”

整個房間，瞬間鴉雀無聲。

許沈璧懶懶地環視了一圈，並沒有改變自己的選擇。

她頗為誠懇地交代道：“其實我只是來交代一句。”

似是覺得不夠，她看著恨鐵不成鋼的一堆人，又補充道：“你們說什麽，我都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你、你……”那個脾氣暴躁的長老聽見許沈璧的話後，差點被氣得昏厥過去。

輪番勸說之後，長老們將目光放在了一直靜默不語低著頭的崔泱身上。

如此大的事情，掌門仍舊不出現，他們只能指望著一言不發的崔泱來勸住許沈璧。

畢竟崔泱可是寧溫流掌門撫養長大的，而寧掌門跟許祖師又很有交情，想來崔泱的話，許沈璧還是會聽進去一二的。

坐在崔泱身邊的長老，也按耐住對許沈璧的懼怕，使勁用胳膊捅了捅崔泱。

崔泱被捅，自然就擡起了頭。

他怎麽會不知道其餘長老們想讓他說什麽呢？

微微搖頭，崔泱將問題拋給了蔫頭蔫腦的青蕪：“我聽青蕪長老的。”

於是，諸位長老又將目光放在了青蕪身上。

此前，青蕪在所有長老中間，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個，雖然修為高深，但是平時獨來獨往，很是不好親近。

但是沒想到到了緊要關頭，真正能依靠的，卻是她。

青蕪旁邊的長老輕聲呼喚著一直垂著頭的她，過了好一會，她仿佛才聽見，然後緩緩擡起了頭。

她轉過頭來，面朝著許沈璧。

許沈璧心下一緊。

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睛，但許沈璧仍舊知道，此時此刻她一定是看著自己的。

“阿姐恨我也好、怨我也罷，橫豎這輩子我是再也不會離開阿姐了，阿姐去哪我去哪。”

“我已經永遠地失去阿兄了，我不能再失去阿姐了。”

青蕪欣喜的話語猶在耳側，但是現在卻讓她面臨著這樣的選擇。

許沈璧何嘗不知青蕪為了自己付出了多少呢？

別的不說，單說那眼睛……

許沈璧自覺還不清這樣的恩情，但是她仍舊不想安安生生地在別人的身體裏活著。

哪怕是原身的靈魂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中，許沈璧都覺得應該對這個勇敢的姑娘持以尊重。

哪怕她知道餘花暮是心甘情願，她心中也沒有一分愧疚。

但許沈璧回家了，餘花暮……也應該回家去。

她心中思緒萬千，但是面上卻依舊冷若冰霜。

許沈璧看見，青蕪顫顫巍巍地擡起藕臂，將手放在腦後，似是想解開覆蓋在一雙眼睛上的青色綢緞。

或許，看見青蕪失去的那只眼睛，她真的會動搖。

畢竟……那是她撿回來的小孔雀啊。

顫抖著、顫抖著。那雙手突然失了力氣，頹然地垂了下來。

她放棄了。

心中一疼，許沈璧忽然覺得自己對青蕪實在是太殘忍。

她低頭開口，想換個時間再談這件事兒……至少是個青蕪不在場的時間。

“算了，這件事我們……”

“阿姐，我支持你。”

青蕪此刻似是含著淚，她聲音中的哽咽無人可以忽視。

許沈璧驟然擡起頭，她眼中全是驚訝，似乎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支持你。”

青蕪微笑著又重覆了一遍。

長老們不滿足於青蕪的回答，他們的攻擊對象，由許沈璧轉到了青蕪身上。

他們想從搖搖欲墜的青蕪嘴中，壓榨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們有完沒完，我說過了，我只是來通知你們。”許沈璧什麽動作也沒有，但是陰寒的聲音仍舊叫人脊柱發麻。

“還是我們按照修真界的規矩辦事，誰拳頭硬聽誰的？”

許沈璧一放出這話，長老們通通不說話了。

人多勢眾的情況，只能出現在對方實力還不夠強的條件下。

而許沈璧作為天下第一人的實力，他們就算壘在一起也打不過。不僅許沈璧知道這個道理，他們也有這個自知之明。

崔泱率先站了起來，朝許沈璧拱了拱手，尊敬道：“謹聽老祖吩咐。”

崔泱都發話了，其餘人也沒了主心骨，明白已經大勢所趨，只得也烏泱泱地跟著站起來跟許沈璧行禮。

“謹聽老祖吩咐。”

許沈璧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老祖的屍身在後山禁地的冰洞之中，請問老祖對於移魂一事有什麽計劃？”

既來之則安之，崔泱很快便進入了角色，和許沈璧商討了起來。

既然無法勸阻事情的發生，那不如提前多做準備，將危險降到最低。

許沈璧腦海中默默過了一遍移魂的流程，卻沒有告訴在場的任何一人。

她只是說，到時候你們守在我的屍身旁邊就好，其餘的不用多管。

倒談不上相信不相信，她只是單純覺得，只存在於自己腦子中才是最保險的。

至於如何移魂，還是那個系統在不久之前一股腦地將經過和註意事項輸入板到許沈璧的腦海中。算是難得辦了一件好事，遂了許沈璧的心意。

雖然大勢所趨，但是有長老仍舊不甘心，他痛心疾首地提醒許沈璧此事必有風險雲雲。

“有什麽好危險的。”她輕嗤，“膽子真小。”

既然系統能將過程告訴自己，那十之八九是因為自己不會因此出事。

要不然，無人飛升的結果，想來系統也不願意承受。

許沈璧微微笑著，卻沒將心中所想宣之於口。

崔泱點了點頭，他頓了頓，眼睛若有若無地瞟了一眼一直低著頭的青蕪。

然後說道：“老祖準備什麽時候。”

許沈璧也看著青蕪，嘴上卻輕慢也無情：“我剛才掐指一算，覺得今天晚上實在是個好時候。不如就今天晚上吧。”

吉時就是一個幌子，許沈璧其實是擔心寧行止居心不良，不如先下手為強。

但旁人不知許沈璧心中所想。

青蕪的肩膀瑟縮了一下，頭低得更低了。

再吩咐了一些大概事宜後，長老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

許沈璧看青蕪端坐在原處，絲毫沒有走的意思，於是嘆了一口氣。

她不是不想安慰青蕪，但是卻又實在知道不該如何開口。

索性直接離開。

還沒走幾步路，許沈璧就感覺有人追了上來。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崔泱。

“你不安慰安慰她嗎？”崔泱硬梆梆地質問道。

許沈璧卻回答得驢唇不對馬嘴：“今天麻煩你了。”

“青蕪是為了成全老祖，我是為了成全青蕪。”崔泱別扭道，“實在是跟老祖沒什麽關系。”

許沈璧何嘗不知青蕪是為了成全自己？

她扭過頭去看著崔泱。

雖然記憶中的崔泱還是個毛頭小子，但是現在一看，確實已經長成了一個比她還高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對青蕪來說，許沈璧不是一個合格的阿姐，她實在是太任性。

但崔泱，確實是一個可靠的阿弟。

笑著拍了拍崔泱的肩膀，許沈璧便直接離開了。

太陽很快便下山了，月亮帶著潑墨般的漆黑，逐漸渲染了整個天幕。

在進行移魂之前，許沈璧先去看了看寧溫流。

她雖重生在寧溫流的祭典上，但卻過了這麽久才真正來見他一面。

寧溫流躺在冰床之上，身上因為冰冷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但許沈璧依舊能看清他的五官。

哪怕是隕落千年，依舊豐神俊朗如舊。

她看著恍如沈眠的寧溫流，輕輕在心中道了一句謝。

謝他這樣多年的包容與寬和。

“老祖，快走吧，您的屍身就在隔壁。”

崔泱走上前來，附在許沈璧耳邊輕聲說道。

許沈璧點了點頭，跟著崔泱到了自己的屍身所在的冰洞。

她的屍身毫無腐壞，被保存得很好。

躺在屍身旁，許沈璧伸出手，和屍身的一只手十指緊扣。

她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一些發生在多年後的小劇場】

某年某月某日，許沈璧誤得一張紙條。

熟悉的字流麗優雅，就是被筆劃了個亂七八糟。

完完全全，能看出筆者寧溫流當時的猶豫和反覆。

“桃花居”

“冰洞”

“桃花居”

“冰洞”

“……”

“桃花居”

桃花居，是她作為祖宗時的居住之所。

臨死前，他反覆為自己安排身後居所，但最終還是放在了桃花居。

而不是跟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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