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恩情

關燈
許沈璧臉上的疑惑,成功地取悅了蘇臺。

她有些得意洋洋地許沈璧解釋了起來。

原來鹿靈族的祖先,竟然是胥明燭的坐騎。而胥明燭隕落之後,鹿靈族的祖先自覺在仙界待著索然無趣,便跑到了人間隱居了起來,並且尋常鹿靈族後裔是不可以離開隱居之處的,久而久之,鹿靈族也就活成了傳說中的種族。

由於鹿靈族的修煉方式與其他種族有所不同,故而對於鹿靈族來說,飛升其實不是難事,但歷代鹿靈族因為祖訓不可輕易飛升。

蘇臺,正是因為心心念念著想要飛升,才從鹿靈族的隱居之處逃了出來。

用蘇臺的話來說,就是“人家有一輩子沒法飛升的,都想修道成仙。而我們鹿靈族得天獨厚,卻礙於祖訓不可飛升,這是什麽道理?”

許沈璧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哪怕蘇臺是鹿靈族後裔,那怎麽會與常羲劍靈相識?

但若說面前這位,就是她口中的鹿靈族的老祖宗好,一切便說得通了。

許沈璧仔細一想,又覺得要是這位不靠譜的是鹿靈族老祖宗,實在是說不過去。她很難不懷疑,在這蘇臺的帶領下,鹿靈族會不會很快走向衰敗。

她便直接問了出來,問她為何會與常羲劍靈相識。

蘇臺哽了一會,才忸怩地說:“這是我們鹿靈族的秘密,哪裏能告訴你?”

許沈璧還想問些什麽,但是每次都被蘇臺打哈哈給糊弄過去了。

許沈璧無沒有辦法,便拿著常羲劍恐嚇蘇臺,告訴她若是不帶著自己去見陳慶安,便當著她的面把這柄劍折了。

她本來想著,沒準這蘇臺和常羲劍靈相識,是因為這柄劍曾經被供奉在鹿靈族的領地。畢竟哪怕是再高品階的法器,若是長時間不受靈力滋養,久而久之也會變成一堆爛鐵廢銅。

而許沈璧獲得常羲劍的時候,這劍靈氣四溢。

結果出乎意料,蘇臺不僅不著急,反而還有些……興奮。

她用另一只沒有抓住的手,慫恿道:“你快折,我早就想試試了,但是之前被其他族人管得嚴,一直沒有這個機會。”

真是不走尋常路啊。

常羲劍靈有靈性的很,聽著蘇臺在許沈璧面前一個勁地慫恿,先是發出了陣陣嗡鳴聲以示警告,但蘇臺完全當做了耳旁風,還是一個勁地慫恿。

雖是黑夜,但常羲劍兀自出鞘,雖然無人註入靈力,但是依舊身披霞光萬丈,鋒芒畢露。

常羲劍飛到了蘇臺的跟前,“邦邦邦”敲了好幾下蘇臺的頭,蘇臺被敲得頭疼,便一邊捂著眼睛一邊想去夠那柄劍。

許沈璧被這一鹿一劍鬧騰得夠嗆,趕忙松開了握著蘇臺手腕的手,而後走到了寧行止身邊,看著蘇臺到處抓這常羲劍。

“年輕真好啊。”許沈璧忽然打了個哈欠。

她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身體越發易於疲乏。哪怕是還沒幹些什麽,便覺得困倦得很了。

許沈璧心想,原身的這具身體啊,雖然在同齡人來說是佼佼者,但是於她而言,還是太弱了。

難得的,許沈璧有些懷念自己原先的身軀。就是不知道聲名狼藉如自己,身軀會不會被妥善保管起來。

她正打著哈欠的時候,忽然聽見寧行止說:“姐姐的年齡也不算大。”

諂媚。

聒噪。

許沈璧撇了撇嘴,並不接這個話茬。

常羲劍錘了蘇臺的腦袋好幾下,還仗著自己靈巧,硬是沒讓蘇臺捉到。常羲劍耀武揚威地在蘇臺身邊繞了好幾圈,然後才乖乖地回到許沈璧的身邊,乖巧地貼了貼許沈璧的手臂。

蘇臺被逗弄地氣急敗壞,見常羲劍對自己和對許沈璧的態度如此不同,心下更是生氣。她的鹿角快速閃爍著光伸手直接向常羲劍抓取。

那劍很有靈性,見蘇臺如此動作,直接自覺插回了許沈璧的腰間,叫蘇臺的手直接尷尷尬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果然,蘇臺被許沈璧一記眼風嚇退了。

她在原地踱步,忿忿不平地輕哼了一聲,但是又無從發洩,只得認命似的帶著許沈璧和寧行止去了陳慶安所在的質子府。

荒涼。

許沈璧見到質子府的時候,第一個感受,也是唯一的一個感受便是如此。

粗粗看過去,雕梁畫棟、亭臺樓閣數不勝數,彩檻雕楹、華木奇葩比比皆是。

原本是個華貴無比的地方,卻因少人拾掇清掃,而荒涼成了如今模樣。

許沈璧和寧行止還在半空中飄著,尚且還未降落,蘇臺便已落在了青石地板上,她一路小跑著跑到一間房門前,輕巧卻快地敲著木門,發出“篤篤”的清脆的聲音。

想來這就是陳慶安的安寢之處了吧。

半晌之後,原本緊閉著的木門緩緩打開,陳慶安披著洗的掉色的鬥篷緩緩走出了房間。

他瞥了一眼旁邊的蘇臺,步履未停,徑直走向了站在不遠處的寧行止和許沈璧。

他似是剛起身,頭發披散在肩上,看起來年紀小的像是未及冠的少年郎。

“你來了。”他微微笑著,“你這次帶來這鹿倒是有靈性的很,竟然會代替你來敲門,倒是很省事。”

許沈璧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要說什麽呢。

在陳慶安的眼中,蘇臺已經是鹿身,而非人身了。

她眼看著,本來想迎著陳慶安而來的蘇臺僵在了原處,而後慢慢垂下了頭。

陳慶安見許沈璧和寧行止不言語,便自顧自說道:“我早就料到你會來找我,說來奇怪,於是今日夜裏便一直等著你來著。”

許沈璧微一頷首,但並不言語。

她此時的心思都放在蘇臺身上。

蘇臺見陳慶安並不理睬自己,但是仍不死心,於是又湊上來繞著陳慶安轉,還伸手拽著他的衣袖,企圖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陳慶安只是微微低頭,伸手摸了摸蘇臺的頭,溫聲笑著說:“你豢養的這小鹿,不僅漂亮,還調皮得很。”

許沈璧這才相信,此時陳慶安眼中,果然蘇臺只是鹿身了。

她也知道,蘇臺也終於相信了。

蘇臺直楞楞地看著陳慶安,她不再拽著陳慶安的衣袖,呆楞地站在原地。

不知是否是許沈璧的錯覺,蘇臺此時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寧行止不知從哪摸出一只合著的折扇來,上上下下指著陳慶安說:“你為何會早就有所預料,可透露一二?”

陳慶安的眼瞟在寧行止身上,而後擡手快速攏了攏衣襟,自覺地向後退了好幾步,才回答道:“死的人,一是那日茶肆的說書先生,二是那被我撞了的賣餛飩的老者,三……本應是那喪子的婦人。”

許沈璧定定地看著陳慶安,只說:“你知道他們是為什麽死的嗎?”

陳慶安點了點頭,忽然便笑了。

他這一笑妖氣得很,與他平日的模樣毫不相同。

許沈璧又問:“你是故意的?”

她心想,原本自己以為這人雖然處境寒酸,但是心裏還是存著善意的,卻未曾想真實的情況竟是如此。

被蒙蔽的,竟然是她。

陳慶安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說道:“倒是談不上故意不故意,有人叫我許願,我便許了願,這有什麽問題嗎?至於他們下場如何,本身也不是我的罪過,難不成我要故步自封?”

許沈璧心涼了半截。

她忽然感覺身旁人安撫性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他在輕輕嘆息。

難道寧行止早就猜到了?只是遲遲不肯跟她說。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和寧行止談論的關於愛情的事情。

她倏地擡起頭,直視陳慶安:“那答應幫你完成願望的人,到底是為何幫你的?難道你握住了她的什麽把柄?”

“哪有什麽把柄。”陳慶安聳了聳肩,“一樁恩情罷了。”

蘇臺在陳慶安身邊,一直默默聽著。直到陳慶安用輕佻的口氣慢條斯理地說出“恩情”兩字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她逃也似的跑開。

許沈璧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在待著這個地方了。

許沈璧回到客棧後,和寧行止互相道別,便進了自己的房間,掀開被褥便打算休息。

今日她心下悵然,若是往日,睡前或許還會花些時間精進自己。而今日,她只想早點睡去。

但還沒睡熟,便感覺有什麽在拱動自己的被子。

許沈璧剛開始是不想睜眼的,她心下覺得,既然是深更半夜,能有什麽閑事。

她正這麽想著,便聽見了誰走路產生的“嘎吱嘎吱”的聲音,還夾雜著呦呦的鹿鳴聲。

許沈璧心下悚然,猛地睜開眼,轉過頭去。

只見一頭白鹿站在自己的床前,它溫順地將頭靠在了微微聳起的錦被上,細長的睫毛濃密得像扇子,微微顫動著,似是輕輕揮動的蝶翼。

“蘇臺,你原來的鹿角呢?”

許沈璧將目光落在它光禿禿的頭頂,只見兩個截面粗劣的褐色圓點。

在大越,除了蘇臺自己,還有誰能傷害到她呢?竟然將原本晶瑩剔透、燦若琉璃的一對鹿角粗咧咧地從根折斷。

雖是不流血,但是硬生生掰斷,這要有多痛啊。

蘇臺在出床前不安地踱步,用光禿禿的頭來回蹭著床幔。

許沈璧探出身子來,伸出手捧著蘇臺的臉,在對方的一雙泛紅的銀色眼眸中瞧見自己臉上難得浮現的悲憫。

她輕輕地、靜靜地將臉靠在對方的臉頰上,在從雕花窗戶疏漏進屋的無垠月光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蘇臺此時,已經無法化為人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