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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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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沈璧看著面前的蘇臺,心情十分覆雜。

她想,自己可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初見時,她並不喜歡這只打著“完成心願”的幌子理所應當奪人性命的所謂“瑞獸”,但事到如今,眼看著這硬生生被毀壞的、曾經光華四溢的鹿角,她又心生不忍。

許沈璧看向蘇臺頭頂,在藍瑩瑩的信息欄中,看見她的仙緣屬性那一欄的數值,已經變成了一個有些刺眼的零。

她伸手,將手覆在蘇臺頭頂的傷口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你想幫她?]

許沈璧並不回覆,任憑忽然出現的系統念叨著。

[你是可以幫她,但是你可要想好了,你自己的未來……]

“我喜歡她的眼睛,也喜歡她的頭發。”許沈璧緩緩地說。

這話聽來很無厘頭,也很不講道理。

蘇臺,一個天真純稚卻殘忍的人啊。

卻有著像冬日落下的第一場皚皚白雪的長發,和冰雪一般純粹的眼眸。

忽然,她便笑了。

現在的她,不是一個喜歡談論未來的人。

年輕時,她多意氣風發,她自恃天下第一,她自以為高人一等,她甚至不喜拿正眼看人,她想天底下都是愚鈍之輩,只有自己舉世無雙。

但是如今看來,愚鈍的是別人,還是她自己呢?

蘇臺和她,到底是誰品性更差些呢?

她認為是自己。

她是天下第一,她也是天下一等一的……惡人。

她聲名狼藉,她豪橫搶掠,甚至在那說出先生的嘴中,她是滅了自己親族,屠了整座城池的大罪人。

盡管最後一件事許沈璧已經記不清了,但是這或許就是曾經發生的,只是她忘記了。

這或許就是她深深地鎖在識海裏的心魔,她一直知道自己有秘密,但是卻始終不知道這自己都不忍直視的秘密究竟是何。想來,便是這說書先生口中的故事了。

她這樣的窮兇極惡的人,竟然還有機會重頭來過,甚至還在飛升失敗之後再有機會重來一遍。

那為什麽蘇臺卻沒有這樣的機會呢?

她不忍心,她不甘心,她覺得不公平。

許沈璧的心中忽然生起了憤怒與怨恨,這情感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充斥著她整個心臟和身軀。

系統提醒著、警告著。

[你要想想,若是你插手了,這件事可能是會遭來懲罰的。懲罰是什麽,無人可知。]

可此時的她哪還聽得進去一句話。

如果蘇臺活該受此劫難,那是蘇臺的命運。

如果我因為今日的所作所為而遭到懲罰,那也是我應該得來的命運,我毫無怨言。

我可以不接受這樣的命運,但是我永遠不會為了未來有可能發生的事情,而違背自己的本心改變自己真正的想法、來不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許沈璧調出扶貧對象的選擇面板,然後一筆一劃,寫下“蘇臺”兩個字。

忽然之間光芒大盛。

許沈璧只感覺到一種像是撕裂般的痛楚,從自己的脊柱慢慢的蔓延到了全身。像是有人硬生生劃開了她的皮膚,然後硬生生往骨頭裏敲釘子。

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敲碎了。

但是她不後悔。

出人意料,這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之前,她剛還痛得睜不開眼睛,汗流滿面,此時這痛卻忽然消失了

許沈璧擡頭看著素材。此時的蘇臺,頭頂上已經出現了一對完整的鹿角。

只是那鹿角並不如之前的晶瑩剔透,而是普通的純褐色。

蘇臺驚訝極了,她大概從未想到自己竟然還有機會再次獲得人身。

她手摸了摸了摸自己的鹿角,從根一點點摸到了頂端,反反覆覆摸了好幾遍,似是不相信自己身上有奇跡發生。

她瞪圓了一雙眼睛:“是你做的嗎?”

許沈璧剛疼痛過一場,此時臉色還蒼白的很。

她點了點頭。畢竟她也不是什麽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

蘇臺的眼眶剎那間變紅了。

她哽咽道:“我跟著你。”

“你是我的恩人,你若要做什麽我都會幫你。”

許沈璧只覺得蘇臺著實是幼稚且好笑。

自己更因為報恩吃了這麽大一樁虧。如今卻還想著報恩報恩。

許沈璧搖了搖頭,拒絕道:“我救你是隨我心願,並不是想要從你身上獲得些什麽。”

但是蘇臺的口氣倒很是篤定,她說:“祖宗早就說過有恩一定要報。”

這就是一定要死纏爛打的意思了。

許沈璧有些頭疼,她覺得蘇臺屬實是不開竅不靈光。

她剛因為“報恩”失去自己的鹿角,但是如今卻仍然執著於報恩嗎?

蘇臺與陳慶安之間的恩情,又究竟是“恩情”,還是“恩”與“情”呢?

許沈璧其實是想問的,但是又覺得這話實在是太戳心窩子了,便忍住了。

畢竟無論如何,哪怕是有再大的情,被陳慶安那句輕飄飄的一句報恩,想來也消耗殆盡了。

但是蘇臺何其伶俐,她自然察覺到了許沈璧的欲言又止。

她倒是毫不避諱直接地說:“那只是報恩罷了,你可不要多想。”

許沈璧忽然閉上了眼睛,然後摸索著捂上蘇臺的雙眼。

她難得有些溫柔,輕聲哄著說:“是沒有人瞧見的。”

這房間實在是太安靜了。靜得哪怕是再小的啜泣聲,聽到耳朵裏也是非常清晰。

許沈璧感覺自己的手心一片濕潤。

她嘆息:“明天太陽升起,就又是全新的一天了。”

次日一大清早,許沈璧便聽見了“篤篤”的敲門聲。

她是被吵醒的,所以衣衫並不齊整,便想著一會兒再去開門。

可惜她完全忘記了,房間內除了她自己還有蘇臺。

蘇臺原本在不遠處的貴妃榻上臥著睡覺,聽見這敲門聲,耳朵一動便站了起來。

她不知嗅到了什麽,一路小跑著向門邊挪去。

聲音中,帶著無比的雀躍和歡喜:“是餛飩,是餛飩!”

蘇臺唰的一下打他門,然後從寧行止的手裏接過了一串食盒,便又返回了屋裏。

她興致勃勃地說:“這家餛飩可是城東那老頭家的餛飩,這味道聞起來好極了,不過那老頭已經被我……你是怎麽買到的?”

許沈璧看見寧行止出現在門口的腳尖,趕緊出聲喝住了他,叫他等會再進來。

聲音裏還帶著剛睡醒的懶洋洋,許沈璧意識到了,寧行止也意識到了,所以他快速地收回來腳,趕緊將門合上。

直到許沈璧拾掇好了自己打開房門,寧行止才跟著進了屋子。

蘇臺此時已經打開了食盒,她非常自來熟地拿起了碗筷,從清湯中夾起了一只餛飩,然後放置唇邊,咽吞在嘴裏,細心咀嚼。

她十分開心,又問了一遍寧行止這餛飩的來由。

寧行止說:“說來奇怪你,你我明明都是看著那餛飩的老人沒命的,今日我大早上出去的時候,竟然還碰見了他。”

“我當時打聽了打聽,他說自己只是受了一個重傷,但是好在有大羅神仙保佑。還沒過多久便自行愈合了。”

許沈璧心想,這大羅神仙恐怕就是自己了。

然後她又問:“你去買餛飩的時候,可路過那茶肆?”

寧行止點點頭,說:“你是想問那說書先生吧,說來奇怪,那說書先生現在竟然是好端端的。”

一切都回歸到了最開始的樣子。

既然找到了蘇臺,那在白玉京這個地方再多留些時刻,也沒有什麽意義了。

不知怎的,臨走之前,許沈璧忽然提議說要再去質子府看一趟。

寧行止從來都是聽從她的,自然也跟著點了點頭。

而蘇臺經過之前的事也總算是看開了些。

她又恢覆了最開始相見時的活潑模樣:“看就看,我倒是要看看這小子有沒有好好保存我的鹿角。”

但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竟既然已經跟陳慶安決裂了,現在再回去若是讓人發現,豈不是太丟了面子。

這其實也不是什麽大問題,畢竟許沈璧身上有很多數不勝數的隱身符。

她從儲物袋中抽出了三只隱身符,先給自己貼上,而後又給蘇臺貼上,最後遞給了寧行止。

等等。

她忽然想起寧行止曾經說過,任何符咒在他身上都是無效的。

她剛想勸寧行止,讓他不要跟著自己和蘇臺了,但沒想到寧行止從善如流的從她手中接過了那最後一張的隱身符,然後“啪”的貼在了身上。

隱身符泛起了淡淡的溫暖的光澤,是生效了的模樣。

許沈璧有些納悶,上次還說這符咒對他是沒有用的,怎麽現在就有用了呢?

迎著許沈璧疑惑不解的目光,寧行止說:“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對符咒免疫的,沒有想到現在竟然有用了。”

他擡眼看著許程璧眼裏溫柔一片:“想來都是借了姐姐的福氣。”

許沈璧覺得莫名其妙,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她再神通廣大,難道還能改變人的體質不成?

但是誰不願意聽好聽的話呢,許沈璧默默不言,只點了點頭。

不久這三人便出現在了質子府的上空上。

根本不用費心找,許沈璧便看到了陳慶安那個混小子。

只見那個混小子狼狽的很,他趴在了石桌上,手裏還提溜著一只酒壺。

那酒壺被這麽敷衍地拎著,卻沒流出來酒,想來酒是全進了陳慶安的肚子了。

瞧這模樣便是後悔。

許沈璧看著陳慶安緊緊揣在懷裏的晶瑩鹿角,這對鹿角多少人夢寐以求,蘇臺最終卻棄若敝履。

那鹿角實在是太好看了,在夜裏還泛著瑩瑩的光,讓人瞧著便覺得心動。

但是,蘇臺再生出來的鹿角,一定會比這對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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