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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幸得執手念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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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以來,阿娘再也不放心我獨自出門,並三申五令地叮囑我不能再見張慶延。我未想過要主動去見張慶延,然,阿娘的態度卻令我愈發生疑,這背後似乎有著我不知曉的過往。而這些年來,張慶延故意躲著不見我,也許與阿娘有關。

好幾次,我耐不住心中的疑問,當著阿娘的面問了出來,阿娘總不做出回答,一再叮囑我安心等著嫁人,與周彥華好好過日子。

我並不想讓這件事困擾自己,阿娘既然說是為了我好,我再刨根究底問下去,最後的結果,怕真的會害了我。

因此,我也打算放下此事,聽從阿娘的話,一心一意縫制著喜服。

鄉裏姑娘的嫁衣都是自個兒縫制出來的,又因周彥華在此處孤身一人,這婚娶一事無人替他安排,這喜服自然沒人替他準備,我只得夜以繼日地挑燈為他縫制。

我畢竟是待出嫁的姑娘了,也不能時常跑去見周彥華,雖沒什麽不妥,但也有人愛閑話,我只得忍下心頭的思念之情,決心這段日子不再見他,權且讓福多送些東西與他,福多也頗自覺地將他所知曉的有關周彥華的情況告知了我。如此,我也不至於總是懸著一顆心。

阿娘因怕我一個人悶在屋子裏無聊,特意將阿姊從佟家接了回來,陪著我說說話兒解解悶兒。

佟亞群半月前回來過一次,在家住了不下十日,便又出去了。阿姊雖想多留他住幾日,但也知曉過日子並非如先前那般,可以日日黏在一塊兒。因此,阿姊十分歡喜回家小住,並帶回了佟秀明。

佟秀明長得像佟亞群,一張小臉肉乎乎的,我總愛捏著他的臉蛋逗弄他,他卻十分不喜被人如此對待。而他卻不哭,只是睜著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恁是看得我心裏發慌。此後,我也不敢再如此逗弄他,生怕他那眼睛能將我瞪出個窟窿來。

這日,我正在屋子裏縫制著喜服,阿姊推門進屋笑吟吟地坐在我手邊。我放下手中的活計替她斟了杯茶遞到她面前,她正拿著桌上的喜服瞅著,再看向我時,眼裏是溫柔的笑:“小魚兒這手是愈發靈巧了,這喜服上的花鳥都活了,周先生若是知曉你如何為他縫制了這身喜服,心裏該會樂了。”

我坐下,從她手中拿過喜服,睇她一眼:“大姊別打趣我。他是何出身,綾羅綢緞該是見多了,又怎會瞧得上咱們的東西,只要不嫌棄就好。”

阿姊嘆道:“周先生雖出身富貴,卻也不是貪慕虛榮之人。你看,他來了這些年,可從未嫌棄家裏人,也沒見他低看鄰裏鄉親。”

我嗤鼻:“他沒處去嫌棄。”

家破人亡,什麽榮華富貴,什麽高官厚祿,已成昨日黃花。他如今能在此有一處安身立命之處,也是上天的好生之德。即便有朝一日,他重回長安,重回朝堂,與我又有何幹?

何況,他承諾過我,會為了我,留在白水鄉,與我做一對平凡夫妻。

看到阿姊,我又想到她與佟亞群如今的狀況。為了生計,佟亞群遠走他鄉,歸期不定,阿姊卻只能帶著佟秀明在家守著,苦苦等著丈夫回來。這樣的日子,我不敢想象,若他日周彥華為了生計也不得不留下我與孩子在家等著他,我又會如何?

此時,我因沒見著阿姊帶著佟秀明,隨口問了一句:“小外甥呢?”

阿姊笑道:“跟著福多耍呢。這孩子不愛黏著我們女人,他爹在家時,整日黏在他身邊,平日裏也是跟著屋裏的叔叔伯伯和哥哥弟弟耍。”

我驚道:“福多不是出去了麽?”

阿姊點點頭:“如此也好,我們姊妹許久未好好說說話了。”

而阿姊與我說的也多是嫁為人婦之後的賢良淑德,再便是在我耳邊細細說了閨房之事。我因經歷了一遭,此刻聽聞阿姊此話,心裏有鬼,也不敢胡亂應答,只得不停地點頭稱是。而阿姊見我面頰紅透,憂心忡忡地說了一句:“小魚兒,周先生不比鄉裏其他男子,說話辦事可能斯文些,什麽事都愛藏在心裏,這點你倆倒是挺像。你若不嫌姊姊嘮叨,姊姊便勸你一句,這夫妻間,有什麽話還是當面說得好,各自藏著掖著,到頭來只會苦了自己。”

我笑道:“難得姊姊沒替他說話,可仍是連我也貶損了一番。”

阿姊笑著點了點我的頭:“我看你是聽不得我說他的不是。這不還沒嫁過去,就這般護著他了?”

我無力反駁,只好不理,專心地縫制著喜服。而阿姊見我手頭正忙著,在我這兒小坐了一會兒,便出門去尋福多與佟秀明去了。

午間,我困得有些睜不開眼,繡花時不當心教針尖戳破了指尖,指尖上的血粒染上了紅艷艷的喜服,雖不顯眼,依舊是毀了最初的樣子。我將指尖在嘴裏含了片刻,盯著喜服上的血漬看了又看,只得拿出一匝紅線,準備在此處繡上花,如此也能遮掩過去。

我因困倦,坐在桌邊撐著頭打了一會兒盹,卻被門外的敲門聲驚醒了。

我坐著清醒了片刻,便朝門那邊問道:“是誰?”

門外傳來一道低緩的聲音:“是我。”

周彥華!

他不是在學堂,如何跑到我家裏來了!

這段時日,為少惹些閑話,我也沒怎麽見他。對此,他也從未說過什麽,過來我家也多是為福多而來,即便後來見了我,也有著一個由頭。

不過,阿姊出門了還未歸,家裏就只有我一人在,周彥華許是見家裏沒人才找到了我吧。

白水鄉一帶,民風淳樸,白日裏即便院門大敞,也不會出現什麽偷盜現象,也只是偶爾有調皮的孩子進門看到喜歡的東西會拿走,回家被家裏大人訓斥過後,又會來道歉。

我理了理發髻,整了整衣襟,這才從容不迫地起身去開門。

周彥華手中捧著一篩子黃橙橙的橘子,進屋徑直將橘子放在了窗邊的桌案上。他回身打量了我片刻,似見我精神困倦,臉上露出幾分愧色:“我是不是吵著你歇息了?”

我搖了搖頭,走到桌邊取出一只幹凈的杯子,斟出一杯涼茶遞到他手中:“你跑過來的麽?怎麽都是汗?”

說著,我便掏出一方手絹,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漬。當我註視著他時,發現他正微微笑著盯著我看,我撇了撇嘴,胡亂替他擦了幾下,便回到桌邊坐下。周彥華也隨我坐下,擱下手中的杯盞,目光卻是落在了桌上的喜服上。我心下著慌,在他未拿過喜服前,忙起身將喜服和針線收納在懷,慌慌張張地放進隔間的衣櫥裏了。

再回到桌邊時,周彥華滿臉不解地看著我:“為何不讓我看看?”

我白他一眼:“過兩日做好了,就給你送去,那時你再看個夠。”

周彥華微微一笑,我越過他的肩頭看到了桌案上的橘子,便指了指那邊:“你不是在學堂授課麽?上哪兒摘得這些呢?”

周彥華道:“一位學生家裏送來的,福多說你愛吃,我便抽空給你送了過來。”

我走到桌案邊拿起一顆黃橙橙的橘子,回頭對他笑道:“你不會都送來了吧?”

周彥華起身走到我身後,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即便愛吃,也不要貪嘴。這東西吃多了易上火。”

我瞋他一眼:“我知曉。”

周彥華從我手中拿過那顆橘子,剝開後,掰開一瓣送到了我嘴邊。我雖有些難為情,仍舊是紅著臉笑著銜進了嘴裏,汁甘味美,令人唇齒生津,果真令我欲罷不能。然,因有周彥華在一旁看著,我只能將肚子裏的饞蟲壓了回去,滿眼卻都是黃橙橙的鮮美多汁的果肉。

周彥華在此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要趕回學堂,我才將他送出屋門,他突然回身滿臉眷戀地看著我。我被他這樣的目光看得心跳不已,靠在門框上訕笑著推開他幾分,他卻不無遺憾地說道:“有段日子沒見你了,你似乎……仍是愛躲著我。”

我連連擺手,正想說些好聽的話安撫他,他卻低頭輕輕碰了碰我的唇。本是輕輕的觸碰,他卻又加深了這個吻,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唇齒纏綿過後,周彥華的呼吸略顯急促,他喘了口氣,柔聲道:“美珠,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方才睜開眼,我似乎看到了福多的身影,此時不見他,我不認為是我看花了眼。而周彥華依舊抱著我,還說這些令人面紅耳赤的話,我哪還有心思去聽。只要一想到方才我與周彥華親密的畫面被福多撞見,我就恨不得躲起來不再見人。

而周彥華似乎十分不舍,意猶未盡地親了親我的臉頰,才道:“你不用送我了。還有,不要貪嘴,會上火。”

說著,他用右手拇指在我嘴上劃了幾下,我猛然醒悟他此時這句上火有何深意,不禁小聲罵了一句:“流氓!”

我也不再給他面子,狠狠推開他,狠命地關上了門,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橘汁殘留的味道已沒有,顯然是方才讓周彥華嘗去了甜頭。

周彥華在外人眼中一直是高雅清淡的斯文君子,怎麽我與他接觸得愈久,他給我的感覺早已不是最初的清冷疏遠了,偶爾露出的真性情,反而更易讓人親近與信賴。

我並不知曉周彥華是何時離去的,開門見福多坐在樓梯上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我的臉瞬間躥紅。剛想關上門,福多早已拔腿跑向我,撐住門框迅速鉆進了屋子。

轉身,福多抱臂立在我面前上下左右不住地看,那審視探究的目光令我十分惱火。我想要發火,福多已躥到我身後,下一秒又出現在我眼皮底下。我牽起一抹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輕聲細語地問道:“你在看什麽?”

福多微笑著搖頭,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姊姊,我方才沒看錯吧。你是不是和周哥哥……”

我緊咬牙關,盡量平覆心情,沒有理會他的話,回到隔間的衣櫥裏將喜服取了出來。哪知福多早已撐著下巴坐在了桌邊,嘴邊依舊是那意味不明的讓我心裏發毛的笑容。

我知道此事否認不了,不如順此叮囑他一些話:“你不要去外邊亂說!也不要在娘與大姊面前多嘴!”

福多鄭重其事地點頭許諾:“我不會說出去的。”

聞言,我歡喜地摸了摸他的頭:“好弟弟!”

他別過頭,極其嫌棄地皺了皺眉,嘟噥了一聲。我做著活計,一時沒留意福多的言行,等繡完一瓣花,我見福多坐在桌邊發呆,開口喚了喚,他懶懶地應了一聲。

他情緒低落,我不知何故,一臉關切地問道:“想什麽呢?”

福多吐了吐舌,嬉笑道:“想到姊姊就要嫁人了,心裏舍不得哩。”

我乜他一眼:“我看你是想著心上人吧?”

福多驀地紅了臉,起身就要離去,我趕緊叫住了他:“福多,你等等!”

福多不明所以,回身坐下,撐著下巴眨巴著眼睛看著我,懶洋洋地問了一句:“有事?”

我發現這小子在我面前依舊是會撒嬌會玩鬧的弟弟,即便長大了,那副靦腆溫吞的性子依舊令我又愛又恨。想到我將要說出的話,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微微嘆了口氣,我目光溫和地看著他,輕聲細語地道:“福多,你知曉娘不愛你總是去找陳秀梅,更不會同意你將來娶她進門……”

我話未說完,福多已起身,極其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姊,我出去了。”

我也只得由著他去了。

福多性子雖有些軟綿可欺,可骨子裏又倔得很,就像幼時被人欺負了,也絕不在家人面前訴苦告狀。我不知他這樣的性子,於他,到底是好是壞。

這兩日,我讓福多將縫制完的喜服給周彥華送去了。

眼看距離占蔔問期的日子愈發近了,我從最初的期待到如今的不舍,這不舍中還有著對未知一切的恐懼。這份心情日日夜夜伴隨著我,我夜裏睡不安穩,時常坐在窗前望著黑沈沈的夜色發呆。

十七年的時光,倏忽而過,留存在記憶中的人和事,總少不了家人的陪伴與愛護。如今,我將要遠離這個給了我溫暖和庇護的港灣,仿佛心上被剜去了一塊肉,一呼一吸間,心口都如撕扯般的疼痛。

周彥華再好,怎及與我相伴至今的家人?

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幾日,直到迎親前一日看到喜慶洋洋的屋子,我才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我就要嫁人了!

那年,阿姊嫁人的情形還歷歷在目,轉眼,我便要走上和阿姊一樣的路了。

我走到院子裏,看到福多正站在長梯上,在院門口掛著紅緞帶,阿娘在下邊指揮著他,這樣的場景熟悉得讓我想流淚。

阿姊嫁人時,阿爹還在,屋裏屋外高難度的活都是福多與阿爹負責的,我與阿娘則是負責剪紙、貼“囍”字,幫著整理嫁妝。

有鄉民從我家門前經過,駐足談了一會兒話,再說些恭喜之類的話,便滿臉喜色地離開了,仿佛將要出嫁的是自家的女兒般。

福多與阿娘忙完手頭的活兒,回頭見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院中,福多扛著短梯在我一旁立住腳,轉身對身後的阿娘說道:“娘,姊姊哭了。”

阿娘睇他一眼,催促道:“你趕緊去周先生那兒看看,若幫得上忙,就幫幫。”

福多應了一聲,將短梯放在院中角落後,就跑出了院子。

福多走了須臾,阿娘過來牽過我的手,將我引到槐樹下坐下,語重心長地勸道:“娘知曉你心裏忐忑,也舍不得這個家。嫁了人,那些小姑娘的脾性也得收收,男人先前會包容,日子久了,那可就說不準了。與周先生成了家,從此便是一家人。你大姊前幾日身子不適,像是有孕了,娘還想著來年能再抱兩個外孫呢。”

阿娘的臉上凈是神往,我不忍開口敗壞了她的興致。阿爹不在了,阿娘愈發怕家裏冷清,如今我又嫁了,阿娘身邊只有福多,而離福多娶妻生子尚且過早,阿娘也只盼著我與阿姊能常回家看看。

而佟家卻不似一般人家,阿姊進了佟家門,事事身不由己。為此,阿娘也不再強求,只盼著阿姊每月能回家一趟,帶著佟秀明來家看看。

“渺渺,周先生不比佟家人,懂得體貼尊重人,你跟著他,娘放心。日後不論發生何事,夫妻二人彼此信任,才能一直走下去。你想回家,或是想讓娘過去,事先要與周先生商量商量,知道麽?”

我不明白阿娘為何要與我講這些,眼下,只要是阿娘交代的話,我用心去聽,也都給了阿娘明確的回應。

迎親當日,阿姊天未亮便從佟家趕了過來,將我認真地梳洗了一番,便替我開臉、化妝。折騰了一早上,我不得不在心中感慨:女人何苦要如此虐待自己呢?不過是嫁人,簡直是在上刑,苦不堪言!

看著鏡中煥然一新的人,我有些認不出自己,卻被自己如今艷麗的容顏驚呆了。

如此,折騰了這麽久,也算是值了。

阿姊看我神情呆滯,面無喜色,一本正經地道:“小魚兒,待會出了門,可就是真正地嫁人了,可不能哭啊!要是哭了,這臉上的妝容花了,可是會嚇跑你心上人!”

聽聞,我不由得被她的話逗樂了。

此時,天光大亮,院子裏已漸漸熱鬧起來,想來是親朋相繼而來,我不禁變得焦躁不安。

阿娘上樓囑咐了阿姊幾句話,又與我說了一會話,便下樓招呼客人去了。阿姊看出我的焦慮不安,輕聲細語地開導、安撫,又與我講了許多笑話,我的註意力漸漸被她轉移。

突然,緊閉的屋門外傳來福多的驚慌失措的聲音。

“我說你們……別進去沖撞了我二姊!”

立時便有一陰陽怪氣的男音接了話:“嘖嘖,福多,你還這麽維護你二姊,你心上人可就真的不會再理你了。她不喜你二姊,也不會喜歡你,當然,只要你不認她是你姊姊就行。”

我沒再聽見福多的聲音,卻聽見走廊上有雜亂的腳步聲,接著,那陰陽怪氣的聲音便叫了起來:“姓魚的,你膽子肥了啊?敢用腳踹我!”

我一聽情形不妙,忙叫過阿姊,阿姊輕拍我的手背:“你別出屋,我去看看。”

我那段不為人知的身世知曉的也只有陳家與我爹娘和阿姊,即便有人懷疑過,因無從究因,也沒人會多問,人們也因此習以為常。而自從陳秀梅在月老祠前說出我的身世後,那曾被人們刻意忽略的事實仿佛生根發芽般,瘋狂地生長。

是孤女又如何?我並不怕人們知曉我的這段身世對我議論紛紛,我只怕曾經關愛我的家人會離我而去。而事實上,他們當初收留了我,就從未想過舍棄我,反而愈發疼惜我。

我不知那日發生此事後,阿娘與周彥華在陳家說了些什麽,但至少之後的日子裏,沒人當著我的面提起這些。

我不知門外的是哪家的孩子,也不知他出於何種心態,要在今日說出這番話,只是未曾想到,陳秀梅竟然會在福多身上打著這樣的主意。

只要他不認我這個姊姊,她才會對他好。

顯然,從福多的態度來看,他並未遵從陳秀梅的話。而在外人面前,他顯然也是處處維護著我。

想不到我那膽怯懦弱的傻弟弟已然長大了,為了與之毫無血緣關系的姊姊,竟然會挺身而出,哪怕被他喜歡的姑娘厭惡!

這樣的傻弟弟,該有更好的姑娘來配他。陳秀梅即便再有姿色,也不會真心待福多,這樣的姑娘,福多無福消受。

阿姊出去後,在外說了幾句話,我未聽清,但走廊上明顯清靜了許多。阿姊回來時,福多跟著進了屋子,一眼瞅見我,他卻站在門內不動了。

阿姊關上門看他傻兮兮的模樣,笑著推了他一把:“傻站著做什麽?午後,我們小魚兒就會被人接走了,日後你就難見你二姊的面了。”

福多亦步亦趨地跟著阿姊來到床邊,臉上依舊滿是驚愕。許久,他微微靠近我,試探性地喚道:“二姊?”

我橫他一眼,別開了目光。

福多楞楞地站了半晌,從桌邊搬過一張凳幾坐在我面前,憂心忡忡地說:“姊,不瞞你說,還好是青天白日,不然大晚上見了你我得被嚇死!”

坐在我身旁的阿姊忙出言啐道:“傻小子,怎麽說話的呢!”

福多不甘示弱地回道:“大姊,我可沒亂說。周哥哥夜裏若是見了二姊這副模樣,不得嚇死!你在她臉上搽了多少粉呀,白得瘆人!”

阿姊冷哼一聲:“小孩子家家,懂什麽?”

我一直微笑著聽著兩人拌嘴,福多見說不過阿姊,便轉向我,低聲問道:“姊姊,你臉上不難受麽?”

我雖然感到臉上的妝底□□令我不習慣,但看福多吃癟的樣子,也頗有趣,我便對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而他果真十分不甘地皺了皺眉,繼而一臉苦惱地說道:“待會兒我背你上轎,你可別把粉擦在我身上了。”

聽及,我從喜服內伸出右手,擰了擰他的胳膊,輕啟朱唇:“你嫌棄姊姊了?”

福多連連告饒:“我哪有?姊姊你喜歡擰人,從今往後,去擰周哥哥吧!”

“福多,該改口叫姊夫了!”阿姊適時地出聲提醒道。

聞言,我紅著臉松了擰著福多胳膊的手,隨後道:“福多,你去門外幫我擋著那些親戚,娘不讓我見。”

福多若有所悟,點點頭,便開門出去了。

我曾經一度不明白,那些親戚為何總是冷眼對著我,原來是不喜我這個從外邊來的野孩子。從前,我不明白其中緣故,也不能拿此事去堵爹娘的心;如今,我明白了,阿娘卻善解人意地替我打發了那些人。

如此也好,我不想聽那些人的冷言冷語,那些人也不樂意見我。

院中酒席散後,喜樂聲已漸漸近了,阿姊不慌不忙地替我扶了扶發髻,又看著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轉眼,小魚兒便這般大了,也要嫁人了。姊姊祝福你!”

我笑著回了一句:“謝謝大姊!”

阿姊笑著替我蓋上了紅蓋頭。

不一會兒,我感覺屋子裏湧進了許多人,七嘴八舌地說著恭喜的話,至於是否出自真心,我也懶得去計較,一切都有阿娘和阿姊應付著。

那些人被福多請出去後,屋子裏便只剩下我們一家子。

阿娘過來往我手裏塞了兩個紅彤彤的雞蛋,溫聲道:“接你過去後,那邊還有一場酒席,周先生得陪著客人,等到散席了,天也黑了。你若餓了,吃些填填肚子。”

我點點頭,又道:“娘,我想吃橘子。”

阿娘發出一道愉快的笑聲:“周先生還真是深知你心。昨日,他便讓福多帶了些橘子過來,還說怕你到時候要吃呢!這不,果真如此!”

我不由得面頰發燙,好在蓋頭遮住了臉,沒能讓屋裏人看到我此刻的窘狀。

聽著漸近的喜樂聲,阿娘對阿姊和福多囑咐道:“這屋裏不要讓其他人進來,你倆守著門。娘就先下去了。”

阿娘走出了幾步,似乎不放心,又回過身對我叮囑道:“渺渺,待會可別太為難周先生,讓他難堪。”

說著,阿娘便踩著輕快的步伐出了門。

隨即,阿姊便坐在我身邊,握住我滿是汗液的雙手,在我耳畔問道:“可想好出什麽題面考考我們的新郎倌了?”

我低聲說:“我與你說,你讓福多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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